第五章
多少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父亲买的那块半钢防震手表的牌子。那表叫“钟山”,
从名字看似乎是江苏南京的产品,那“半钢防震”四个字刻在表托上,高贵无比。
那表不能防水,父亲每次洗脸时,总是小心翼翼地把它从腕上退下来。每天晚上睡
前,父亲都要把手表取下来,紧一阵发条,然后放在耳边听一阵,那嘁嘁嚓嚓的响
声,父亲听来是那么的美妙。那块机械手表价值三十元,在那个时代,这无疑是一
笔不小的数目。我参加工作的时候,每月工资只有二十四元五角,不够买一块钟山
牌手表。后来我听父亲说,钟山手表是当时最物美价廉的高档消费品,父亲在百货
公司的玻璃柜台前犹豫了好久好久,如果不是补发了那笔工资,父亲无论如何是不
敢如此奢侈的。
那段日子也许是父亲人生中最舒心的时候。补发了一笔工资,肯定是高兴的理
由,而不上课堂让他继续当一个敲钟看门的工友,更是他高兴的重要原因。那些日
子父亲从供销社的酒厂买了数十斤白酒,用白色的塑料壶装着放在床底下。除了早
餐,父亲每顿饭都要自斟自饮几杯。晚上严校长、韩翔、詹老师、石老师等人来串
门,父亲更是抱出壶来,与他们开怀畅饮。
那天晚上,父亲同几个老师喝得尽兴,大家都有几分高了,父亲突然说,过些
日子我请你们看电影。
大家不以为意,以为父亲喝高了信口开河。黄荆坑偏僻,很少有人走一两个小
时路去公社看电影。公社礼堂一年到头除了召开三级干部大会时放场电影,平时空
空荡荡地成了蝙蝠的乐园。打钟的老杜有什么能耐请大家看电影呢?
山里日子走得快,一晃就到了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这天下午,几个陌生汉子
挑着担子出现在黄荆坑口的大樟树下。在此起彼伏的狗吠声中,一伙放牛的伢子兴
奋地喊叫起来:电影队来哕——放电影哕——夜幕降临的时候,电影队的人在黄荆
坑大队部门口的大晒场上树起了两根高大的杉木,中间拉起了一块巨大的银幕。直
到这时,学校里的老师才想起不久前父亲酒后说过的话。
世世代代,父亲是黄荆坑第一个自己花钱放电影慰问别人的人。多年以后,放
电影请客成了黄荆坑乃至幕阜山里的一种习俗。家中有红白喜事,子女考上大学,
家境宽裕点的人家都会请电影队来热闹一番。
电影队是父亲请来的客人,父亲免不了要陪客人喝酒。电影队的汉子都是好酒
量,父亲去操场边敲钟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
父亲陪电影队的人吃饭时,大队部门口的地坪里就摆满了凳子,天未断暗,人
们就黑压压地坐了一大片。那天晚上最心焦的当是黄荆中学教室里晚自习的学生,
他们无心看书做作业,他们静心捕捉那个无比熟悉的钟声,学生们的心一齐飞到了
大队部的地坪里。父亲被电影队的汉子灌醉了,父亲起身去厕所的时候,摔了一跤,
爬不起来。父亲被人扶着屙了一泡尿,然后东倒西歪地扶着墙壁回到酒桌前,刚一
坐下就吐了。
老杜醉了,老杜醉了。电影队的汉子七手八脚帮父亲脱下鞋袜抬到床上。父亲
骂骂咧咧地挣扎着爬起来,一个劲儿地说我没醉我没醉,谁说我醉了,我再和他干
三杯!
父亲真的是没醉。父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手表从腕上取下来,仔细地看,
又放在耳边认真地听。父亲说,我一点没醉,九点钟我还要敲钟,学生们还等着看
电影呢!詹老师说,老杜你先睡一会儿,到时间我帮你打钟。
父亲说,谁都代不了我打钟,只有我自己打才放心。
人在醉酒状态中,十匹马都拉不回头。父亲执意要自己打钟,任谁都劝说不了
他。父亲把那把锃亮的钟锤摩挲一遍,然后插在腰问。
父亲把手表重新戴回手腕上,母亲发现,父亲将手表戴反了,母亲想提醒他,
但父亲醉了,固执得像头牛,母亲不想自讨没趣,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收拾碗筷去了。
父亲一直不躺下去,他咬着牙,像木头似的坐着。父亲不时看一眼手表。九点
到了,父亲晃晃悠悠地扶着墙壁站起来说,该打钟了,让学生们去看电影……
父亲敲响钟声的时候才八点半钟。由于父亲戴反了手表,他将八点半看成九点
钟。父亲平生第一次提前了半个小时敲钟。
钟声响了,寂静的校园像沸水一样翻腾起来,学生们争先恐后地挤出教室,跑
出校门,一窝蜂似的拥向大队部。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六年端午节的晚上八点四十分,黄荆坑中学全体师生和黄荆
村全体村民齐聚在黄荆坑大队部地坪里,等着电影《南征北战》的开场,等着电影
开场前父亲的简短致辞。
父亲被人扶着,跌跌撞撞地站在电影放映机旁。父亲拿起了话筒,他要讲几句
感谢黄荆坑父老乡亲的话。可是父亲舌头发硬,转不过弯,许久都没发出一个音。
忽然,天边闪过一阵蓝光,土龙翻身,地动山摇。人们尚未反应过来,黄荆中学教
室一幢一幢倒了,村民们散落的土屋一栋栋垮塌了,在满世界的山呼海啸中,人们
一个个似醉了酒一般东倒西歪。坐立不稳。
据分宁县志记载:丙辰年五月初五日二十时四十分,幕阜山区发生7.6 级强烈
地震。地震波及赣、鄂、湘三省周边六县,财产损失巨大,人员伤亡惨重。但位于
地震中心的分宁县古塔公社黄荆坑村,地震当晚正好放映露天电影,千余村民及数
百中学生仅被地震掼倒于地。该公社黄荆中学当晚正逢自习,恰逢那晚打钟校工因
醉酒戴反手表,误看时间,提前三十分钟下课。该校校舍悉数夷为平地,全校师生
却全部幸免于难……
县志记载简略,没有细节,也忽略了那个因醉酒误看手表提前敲钟的工友的姓
名,但在县志之外,我父亲那个无名工友的名字却是不胫而走,名扬天下。杜康这
个名字不仅仅与酒有关,而且与力挽狂澜救人性命紧密相连。酒,挽救了父亲;父
亲,挽救了一村人的生命。
在父亲的一生中,造酒的韩翔爹始终是他生命中的一个预言和暗示。这个不喝
酒的老头儿,似乎有一种魔法,洞穿了父亲从精神到肉体的全部秘密。他像一个盘
坐在云端之上的圣人,用沉静的目光看着父亲一步一步地走完他的人生路程。
韩翔爹到黄荆坑来的那天是农历六月里的一个上午。幕阜山里的农历六月是个
暑气逼人的季节,日头像一团扣在头顶上的火,热辣辣地让人喘不过气来,赤脚走
在河滩上,脚板都会烫出燎泡来。韩翔爹来的那天日头一直躲在云层里,山野里不
时刮过一阵阵清风,草浪翻滚,韩翔爹一身缁衣,头戴草帽,脚穿一双新草鞋。不
知是韩翔爹选择了天气还是天气选择了韩翔爹,这种难得的好天气总是让人心情愉
快。
一早起来,父亲便听见一对花翅膀喜鹊在屋后的桐树上欢唱,唧唧喳喳,唧唧
喳喳。母亲说,喜鹊叫,喜事到,出门捡了对金元宝。父亲说,迷信,迷信,不要
让人听了笑话。母亲不言不语,抱了一捆松枝去生火煮饭。饭菜上桌之后,母亲说,
刚才煮饭,灶膛里一直火笑。火笑有客来,杜康你信不信?母亲的话,源于民间的
口口相传,并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但大家都这样说,许多乡俗也就这样流传光大。
父亲一脸的不屑,埋头扒碗里的饭,他在想施工队的事情。地震之后,校园已成一
片废墟,为了不影响下学期开学,这几天要赶着施工队尽快进场。
没想到母亲的话真的灵验了。日上三竿的时候,父亲和几个包工头拿着图纸皮
尺在废墟上丈量,一抬头,见一个人头戴草帽挑一副箩筐从远远的磨坊那边走来。
距离太远,人影朦胧,乡下的宽檐草帽把人严严实实地罩了半身,父亲看那人走路,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沉稳踏实。父亲觉得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是何人,索性将目光
收回来,指挥着工匠们牵展那长长的皮尺。
直到那个挑担的人走近,声音宏亮地喊了一声老杜,父亲才回过神来。父亲看
清了这个一身缁衣挑着箩筐的人正是他梦里多次见到的造酒的韩师傅。父亲俯身单
手撑地,纵身跳下大半人高的土台,大步过去接韩翔爹肩上的担子。韩翔爹伸手挡
住父亲说,不消你接,小心碰破了箩筐里的宝贝。
父亲嘿嘿嘿嘿地笑着,拍着身上的灰土,引着韩翔爹往那排矮平房里去。父亲
一高兴,把一班丈量地基的师傅都扔到一边了。
韩翔爹进了屋,小心翼翼地把肩上的担子放在地上。韩翔爹说,老杜,我给你
送来了好东西。韩翔爹说着揭去箩筐里的稻草,里面是一个黑色坛子,坛口用油布
和麻绳紧紧扎着。那麻绳红彤彤的,许是用染料染过,透着一片喜庆和热烈。
好东西!好东西!父亲一边应着韩翔爹的话茬,一边撩开床单。你看,我这是
什么。顺着父亲的手指,韩翔爹看到了将床底堆塞得满满当当的瓶装酒,宁红、三
花、李渡高梁、麻姑、封缸……杂七杂八,令人眼花缭乱。还有呢,父亲放下床单,
手指着墙角里的几个塑料壶说,全是酒,糯米酒、薯丝酒、谷酒、药酒。
看着满屋的酒,父亲抑制不住兴奋。父亲做梦都没有想过,一夜间,他就有了
手提不下肩挑不起甚至独轮车都载不了的许多酒。这些酒,都是地震之后黄荆坑的
农民送来的。
好啊,老杜,够你喝一年半载了。不过,没有哪一样酒比得了我这个。韩翔爹
边说边解开坛口边的吉祥红绳,一道又一道,一层又一层,一股奇异的香味从坛口
袅袅升起,瞬间化作一片七彩祥光,水一般的弥漫了整个屋子。父亲一连打了几个
响亮的喷嚏。父亲知道,韩翔爹把那坛沉睡在地下二十多年的琼浆玉液送给了他。
父亲捉住韩翔爹的手,把那坛口照原样一层一层封好,又一圈一圈扎死。父亲
说,老韩,这是酒中的仙品,我品一盅就心满意足了,凡人喝它会折寿的,无论如
何我都消受不起的!
老杜,你一夜成仙,这酒非你莫属,你不领受这酒,天下再无人可以享受了,
你莫要推辞!
韩翔爹在我家那个狭窄潮湿的木板屋里住了一个晚上,父亲也就是在那个晚上
见识到了幕阜山里流传数百年但却从未见过的另外一种酒。韩翔爹从腰间解下一个
葫芦,摇了摇,叫拿来一个干净的瓷碗,小心翼翼地倒出羹匙多的一点点淡黄色的
液汁。这是猢狲酒,韩翔爹说。
父亲虽然是头一回见猢狲酒,但有关猢狲酒的传说是从小就耳熟能详的。幕阜
山绵延湘、鄂、赣三省,山高林密,陡峭险峻,八百里一片独特的世界。在那些杳
无人迹的原始森林里,活跃着成群的猕猴。这些被山里人称为猢狲的大山精灵,神
出鬼没,饿了吃林中野果,渴了喝山间的泉水。夏秋之际,猴子们会将成熟的桃、
梨、李、杏等数不清的瓜果采摘收藏在山洞里,以备寒冬。有时瓜果采摘过多,贮
积不当,且遇上适当的气候温度便自然腐败发酵,最后变成澄黄浓酽芬芳馥郁的猢
狲酒。此酒自然天成,甚为罕见,且猢狲麇集的地方,多为悬崖绝壁,无路可攀,
即使有掌握了飞檐走壁功夫的人冒险上去,也会被愤怒的猴子撕扯得粉身碎骨。
父亲对韩翔爹说,猢狲酒只听说过,没有见过,想不到今天开了眼界。
听母亲说,那天晚上鸡叫三遍的时候父亲和韩翔爹仍然毫无倦意,交谈甚欢。
那个时候公社的柴油发电机早已熄了,煤油灯昏黄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曳曳。
那一年,韩翔爹去落虎岭采草药的时候,发现了一只哀号不止的猴子。那猴子被猎
人精心设置的索套套住后腿,悬在空中。韩翔爹一眼就识得这种被山里人称为箍山
套的猎具的厉害,那东西吃肉,接触了皮肉便不肯放松,越挣扎越紧,一直到把腿
脚勒断。韩翔爹念了几遍退杀咒语,才把那猴子救下来。韩翔爹想放那只小猴归山,
但那猴的左后腿被那恶套断了骨头,只剩一些皮筋吊着,走动不得,便把它抱回了
家里。那猴是只小猴,头顶上长着一片白毛,与众不同,一眼看去似戴了顶白冠。
韩翔爹找郎中帮它接了骨头,又敷了草药,用婴儿的摇篮垫上厚厚的棉絮棕衣做了
它的窝。韩翔爹把它的窝安置在酒坊里,让它日日陪伴着自己蒸谷酿酒。韩翔爹给
小猴取了个麻面的丑名,麻面就在浓郁的酒香里养好了伤腿。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日
子里,韩翔爹抱着麻面来到了它当初差点丢了性命的落虎岭上,左撵右赶,看着麻
面瘸着一条后腿,三步一回头地消失在崖壁上。一年后,韩翔爹叉去落虎岭采药,
碰到一群猴子,看见韩翔爹,那群猴子将一个葫芦放在路中间,然后奔腾跳跃着上
了绝壁。韩翔看到,群猴中有一只猴子头上浮着一片芦花似的白毛。这就是麻面送
给我的猢狲酒。韩翔爹举起葫芦,摇了摇说,虽然不多,但全是麻面的一片心意啊!
这酒你无论如何要带回去,我是个凡人,只有你才能消受麻面的礼物。猢狲酒。
凡人喝了是要成仙的!父亲说。
父亲人殓的时候是子时三刻,这是一个与父亲的生庚八字相合的时辰,在一阵
激烈的鞭炮声中,韩翔老师将一个黑色的葫芦放在父亲的枕边。韩翔老师说,这是
我爹的交代。我爹说有仙间的酒为伴,老杜在另一个世界会永远安乐。
我不知道那个父亲在世时与韩翔爹相互推让过的东西在阴间里会不会变成一个
宝葫芦,那里面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琼浆,父亲在那个世界里能不能开怀畅饮,
快意人生?
父亲上山的那天天气似阴似晴,寒冷异常。日头一会儿从云里钻出来,一会儿
又被铁幕似的厚云吞掉。日头在天上露脸的时间极短,像颗蛋黄,软弱无力,万物
感不到一点热气。寒风呼啸,刀子一般往人的身上乱扎,父亲就在这种恶劣的季节
里离我们一步一步地走远。
据上了年纪的老人说,我父亲的葬礼是幕阜山里有史以来最隆重的一场。父亲
的葬礼没有汽车送灵,没有电喇叭播放哀乐,但有成群结队的人带着自家的唢呐和
锣鼓铙钹来致哀。黄荆中学、小学停了课,大人小孩,从四面八方拥来,送葬的队
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首尾不能相顾。鞭炮声一路不绝。父亲的灵柩还在半路
的时候,燃放的鞭炮把路边的枯草引着了,火借风势一下就旺了起来,以至烧掉了
半边山,那烧的半边山全部是人造经济林,一色的正当年的油茶树,如果是以往,
公社早就派人来抓人了。但是那一次,公社仿佛不知道烧了山一样睁只眼闭只眼就
过去了。
父亲的坟立起来了,新鲜的黄土给荒凉寂寞的山野染上了一点亮色。送葬的人
们排了长队,把一瓶瓶的烧酒、米酒、甜酒、红酒缓缓地浇在父亲的四周,山坡上,
到处都是父亲享用之后的空酒瓶。芳香的酒味弥漫开来,远远近近的山岭上,到处
都飘着不绝的酒香。
父亲一辈子都没有这一天喝的酒多。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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