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让我们高兴的是,一桶泔水果然就把蓝婶子感动得不知怎么好了,她不仅解除
了对缝纫机的封锁,还手把手一个一个地教我们使用。对缝纫机的兴趣很快扫去了
我们的沮丧,我们一个心眼儿地嗒嗒嗒嗒,再也不去想拉泔水的事了。
学会蹬缝纫机并不难,难的是做衣服,我们几个,属大明子学得最快,没几天
她就自裁自做了一条制服裤子。制服裤子我们早开始穿了,只不知做起来要比中式
裤子难多了,中式裤子不过是两大片,缝在一起上个腰就齐了;制服裤子却有四片,
两个前片,两个后片,且前后片的尺寸一分都不能差,远不像中式裤子那么好凑合。
更难做的,是裤兜和腰部,裤兜弄不好会做反,安到后片上去;上腰时若上下两片
用力不均,上出来会打褶子,甚至上下扯交。这些错误,除了大明子,我们几个都
犯过,犯得最多的就是胖琴了,有一回上腰,她反反复复上了足有十几遍,针眼儿
都密密麻麻的了,腰条还是歪歪扭扭的。她上不好,旁边几个就等得急,别人还没
说什么,小美先等不下去了,说,胖琴你还有完没完啊,换个人一条裤子都做出来
了。胖琴手笨,嘴可一点儿不笨,张口就说,你是谁啊,狗拿耗子。小美也不示弱,
说,谁狗拿耗子了,缝纫机又不是你们家的。胖琴说,是你们家的?小美说,谁家
的也不能占了茅坑不拉屎。胖琴的脸一下就红到了耳朵根儿,她腾地站起来说,你
再说一遍!小美仍不示弱地说,再说一遍就再说一遍,你就是笨,就是占了茅坑不
拉屎!胖琴怒不可遏,出手就抓住了小美的脖领子。胖琴比小美还要胖些,但比不
上小美的个头儿,力气也比不过小美,两人扭打了一会儿,小美终于占了上风,将
胖琴压翻在地上。后来,这种事又发生了几回,不是小美跟胖琴,就是兰英跟胖琴,
有一回大明子还忍不住说了胖琴几句,弄得胖琴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胖琴悄悄对我
说,都是小美的过,要没有小美,咱四个不好好的?我想想,倒也真是,从前我们
四个的时候,甭说动手,拌嘴都很少有呢。可是,从前我们也没学过缝纫机啊。胖
琴说,不在学不学缝纫机,而在她压根儿跟咱不是一路人,打起架来她下狠劲儿,
我要是也狠,怎么会被她压趴下?我听了不由得一惊,有一天把这话说给大明子和
兰英,她们却不以为然地说,胖琴那是给自个儿争面子呢,两人一旦打起来,狠不
狠的谁说得清?我觉得她们似也有道理,又看小美事后仍找了胖琴说话,夜里铺炕
早起叠炕也没落下过胖琴,倒是胖琴,轮到她铺炕、叠炕的时候反而把小美落下过
几回,显得比小美有些小气了。
大明子护了小美说话,或许也因为小美进步太快了。小美这个人,做什么都要
立竿见影的,不像我们,有时只是说说。比如运动头,这发式我们发现得很早,但
一直犹犹豫豫的,头发到底不比衣服,穿上不喜欢再换一件,剪不好了门都难出呢。
可是小美见都没见过,只听我们一说,就往城里的理发馆去了。那天,我们都从未
有过地挂念起小美,路上一出现个短发的,我们就一齐朝了人家望。也不知望了多
少回,终于望到了,却又陌生得不敢辨认了。运动头在我们的期望里,是应该有几
分洋气的,它的洋气全凭了参差不齐的剪法,不像我们短发的剪法,总是齐耳一剪
子铰下去。小美的头发,当然也由齐耳变成了参差不齐,但她的参差不齐却不洋气,
非但不洋气,还有几分愣头愣脑的,特别是脖后那一圈被剃头刀刮过的青色的头皮,
怎么看怎么像个男人的后脑勺儿。可她像是一点儿也不觉得,脑袋转来转去地让大
家围了看,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气和得意。胖琴看着,脸上流露出幸灾乐祸的表
情,我和兰英也很不以为然,只有大明子,几乎是疼爱地摸了摸小美的头发,说,
挺好,看惯了就更好了。大明子显然也是有些看不惯的,但小美竟是没听出来,她
拽了大明子的辫子说,别光说好,明儿就去剪一个,我陪你去。大明子有两条长到
腰际的辫子,她的漂亮,辫子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们都不能想象没有长辫子的大
明子是什么样子。可是,大明子竟爽快地答应了,说,去就去,有人带了头了我怕
什么。我和兰英、胖琴都劝她别剪,她就是不听,还硬要拉了我们去,说剪就都剪,
出来进去齐刷刷的多好,不能光让人家小美一人儿现眼。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
们还能说什么,我们一边答应着,一边有一种为小美做牺牲的感觉。胖琴悄悄问我,
大明子为什么会那么向着小美呢?我说,因为小美跟我们不一样吧。胖琴说,不一
样才不该向着呢。我摇了摇头。我也不能说清楚,只看出,比起我们的犹犹豫豫,
大明子是更喜欢小美的立竿见影的,大明子自个儿不会去拼死拼活地立竿见影,但
她喜欢小美的。
我们果真都剪了运动头,果真出来进去都齐刷刷的,在村人们眼里,我们五个
好得就像一个巴掌似的分不开。我们也希望看到人们羡慕的目光,年轻本身就叫人
羡慕,五个年轻人好到一块儿,羡慕会翻倍地增加的。
运动头之后,小美下地还穿过袜子,戴过手套,甚至戴过口罩。因为我们曾议
论过城市女孩和农村女孩的区别,我们认为区别主要在于劳动场地,她们的劳动场
地在房子里,我们的劳动场地在日光下,所以我们的手、脸就比她们黑,踩在泥土
里的脚丫子就比她们粗糙。是兰英首先说,要是下地戴上手套戴上口罩,不就不黑
了?大家就说,谁敢呀,你要戴我们就戴。结果,兰英没戴,小美倒先戴上了,白
线手套,中间有十字线的大白口罩,一看就是从哪个有工人的家里要来的,只有工
人发的口罩才是大一号的且有十字线的。不过这回大明子没支持她,不是因为遭人
的白眼儿,是因为口罩和手套遮盖的部分毕竟有限,手白了,胳膊怎么办?脸蛋儿
白了,额头怎么办?要是弄成个花花儿脸,还不如就一黑到底呢。这么一说,小美
也只好服气。但逢日光强的时候,小美还是忍不住要戴上,她解释说,她的皮肤过
敏。我们说,当工人去吧,车间里不过敏。小美说,是真过敏。说着扒开口罩给我
们看,果然,脸上还真起了一层米粒大小的红疙瘩。小美就是这样,做什么都立竿
见影,说过敏脸上就立马长了疙瘩。我们怀疑那疙瘩是戴口罩捂出来的。
还说缝纫机的事吧。在缝纫机上,我们的收获很大,每人做了一条裤子,一双
鞋垫,大明子还做了件挖兜的制服褂子。蓝婶子说挖制服兜是最难的了,她挖起来
还怵呢,可大明子挖出来,竟是没让蓝婶子挑出什么毛病。我们就这样整天泡在蓝
婶子家里,把格儿婶子那边全丢在了脑后,就连大明子都很少回家了,除了吃饭那
会儿,工夫都给了缝纫机了。
在外人看来,我们几个仿佛改邪归正,开始跟其他女孩子一样学做针线活儿了,
其实不是。比如手做的针线活儿,我们就一概拒绝。我们不止一次地听大人们说,
将来嫁人要先做一双鞋子给男方,男方看鞋子做得好,才会同意嫁过去。我们听了
只觉得好笑,要是男的以鞋子看女人,这男人不嫁也罢。我们几个都没动手做过鞋
子,也没一针一线地缝过衣服,甚至没补过补丁。补补丁也是见功夫的一样活儿,
那时候,村里几乎每个人的身上都有补丁,谁的补丁补得展妥,谁家的女人就会受
到称赞。可是我们宁愿不要称赞,宁愿嫁不出去,嫁不嫁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有了缝纫机,冬天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蓝婶子家的那桶泔水就被猪吃得
光光的了。我们对此却毫不知情,仍是唧唧喳喳地围了缝纫机转。后来我们是从蓝
婶子的脸色上看出来的。缝纫机上通常是搭了一块蓝花布的,最初都是待蓝婶子揭
开,我们才敢坐在机前;渐渐地我们便有些放肆,不管蓝婶子在不在,我们就把蓝
花布揭开了。有一次,我们又去揭那蓝花布,蓝婶子忽然上前拦了说,今儿就算了
吧,机子有毛病了,我得拾掇拾掇。蓝婶子是装不得假的人,我们一听就知道不是
机子的毛病,是我们和蓝婶子之间出毛病了。我们问蓝婶子怎么了,是不是嫌我们
太闹得慌了?蓝婶子说要是嫌你们闹得慌,我就不召你们了。我们说那是为什么呢?
蓝婶子说,机子是真该拾掇拾掇了,再这么使下去,会毁在你们手里的,一桶泔水
才一块钱,机子坏了就是一百多块呢。蓝婶子可真装不得假,一下子就把账撂给我
们了,我们还能说什么呢?不过我们觉得账好像不该是这么个算法的,这么算显得
蓝婶子也忒计较忒庸俗了,我们都替她有些难为情了。我们中大约只有小美不这么
想,她跑到泔水池子边看了看,回来悄悄说,怪不得,泔水池子见底了。
为拉不拉第二桶泔水的问题,我们几个进行了激烈的争论,一种意见认为,蓝
婶子庸俗,我们不能跟了庸俗,上回就是被庸俗牵了鼻子走了,我们不是最不想做
庸俗的人吗?一种意见则认为,这不叫庸俗,这叫实事求是,你不拉泔水能使上缝
纫机吗?使不上缝纫机说不定就得被大人们逼了做针线,真做起针线来那才叫庸俗
呢。争了半天,也没争出个所以然来,后来还是大明子一锤定音,说,要我看还是
去拉,就算没缝纫机的事,帮蓝婶子一个忙不也是应当的?大明子躲开庸俗不庸俗,
把这事跟帮忙联系了起来,大家就再没什么好争论的了。
我们果然又去拉了一趟泔水。
蓝婶子家的泔水池又一次变得满满的了。
可这一回,蓝婶子连庸俗也没有了,泔水池是满了,缝纫机上的蓝花布却仍遮
盖得严严的,我们就是想被庸俗牵了鼻子走,蓝婶子都不给机会了。我们还不好就
此跟蓝婶子翻脸,不是为了帮她个忙吗?帮了还等了要回报,庸俗的倒是我们了。
不过我们也是不会装假的,除了晚上到蓝婶子家睡,白天再也不在蓝婶子家待
着了,我们愿意看到蓝婶子一个人孤零零守了所大院子的情景。
这时,我们才又想起格儿婶子来,白天,通常就待在格儿婶子家,缠了她讲书
上的故事。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都没耐心看书的,但有耐心听书,一听就是一天,
有时午饭都在大明子家吃。饭是大明子的哥哥做的,厨房在后院儿,我们听不见烧
火看不见炊烟,热腾腾的饭菜就端上来了,真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村里的男人
通常是不下厨房的,我们觉得是书影响了大明子的哥哥。
但我们没想到,这时候蓝婶子那边却出事了。
一天晚上,我们在格儿婶子家待到很晚才去了蓝婶子家。我们跟往常一样打水
洗脸、洗脚,但发现暖瓶里空空的,炕炉子上的铁壶也冰凉冰凉的,炉子里不见一
丝火星。去看蓝婶子,就见她坐在缝纫机前,背对了我们,嗒嗒嗒嗒地蹬机子。我
们只当蓝婶子是对我们,这阵子我们是有点不像话,白天面儿也不露,晚上来了倒
头就睡,话都不肯多说。我们便装得没事人似的,顾自用冷水洗脸、洗脚,年轻人
火力壮,我们猜蓝婶子是断不敢用冷水洗的。洗完了,我们又劈干柴、捡煤块、和
煤泥,把炕炉子生起来。屋子里顿时暖和了许多。再看蓝婶子,依然是背对了我们,
嗒嗒嗒嗒地蹬机子,看也不看我们一眼。我们便开始议论书里的故事,林黛玉怎样
怎样,薛宝钗怎样怎样。我和兰英、大明子喜欢林黛玉,胖琴和小美则喜欢薛宝钗,
胖琴说,黛玉整个儿一玻璃人儿,挨不得碰不得,她再不俗,也不招人待见。小美
就说,她咋不俗,小心眼儿就是个俗,拿宝钗的宽宏大量跟她比,宝钗倒是不俗呢。
兰英说,你以为宝钗就没小心眼儿啦,她是装出来的,不像黛玉,一就是一,二就
是二,半点不会作假。我也说,没错,宝钗那不叫宽宏大量,那叫虚伪,她看上去
谦和,其实做梦都想当上宝二奶奶呢。大明子呢,没说宝钗什么,只说黛玉到底更
可爱更纯粹,毛主席都说过要做一个纯粹的人呢。大明子总能说到点子上,她一说
纯粹,我们几乎都认为是铁定的真理了,谁会反对做一个纯粹的人呢?可我们又隐
隐觉得,议论书上的人是容易的,对身边的人就不那么好划分了,比如小美,大明
子那么欣赏小美,小美跟纯粹能挨得上吗?
我们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渐渐地,连身边的蓝婶子都忘记了。
这时,嗒嗒嗒嗒的声音忽然停了。
我们也随了静下来,去看蓝婶子。
就见蓝婶子两手将脸一捂,哇的一声哭起来了。
蓝婶子的哭像是恸得很,全身都在颤抖。
我们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从进门就没跟她说句话,我们想这么对一位长辈是不
是太过分了?
我们怯怯地围过去,站在蓝婶子背后,问她怎么了?
蓝婶子不回答,哭得越发恸起来了。
大明子说,婶子,别哭了,都是我们不好。
蓝婶子仍是哭。
大明子说,您要是烦我们了,今儿我们就搬回去。
蓝婶子哭了说,不是……不是你们……的事……
这时胖琴说,婶子有话就说,您这么一哭,倒像被我们欺侮了一样。
蓝婶子说,我……我是被……被欺侮了啊……
胖琴说,被我们?
蓝婶子说,不……不是……
我们说,那是谁?
蓝婶子就又只是哭了。
我们多少松了口气,蓝婶子的哭,总算跟我们没多大关系了。可是,蓝婶子哭
成这样,总应该问问清楚的。
左问右问的,又向蓝婶子一再保证不说出去,蓝婶子才告诉我们,原来今儿老
八来过了。老八早就在打她的主意了,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今儿后半晌,一进屋
他就把门插了,她一个女人家,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蓝婶子说,这事就这
么了了,他一准儿还会来的;要是不了,我该咋办?去大队告他?一告全村的人不
都知道了?想来想去,也只有一条路了。我们问,什么路?沉了半晌,蓝婶子才说
出了一个字:死。
蓝婶子讲这一切的时候,一直背对着我们,像是连我们都羞于面对了。
蓝婶子讲完又哭起来,引得我们也都哭了。
眼泪让我们和蓝婶子一下子贴近了许多。我们当然不能让这事就这么了了,也
不能让蓝婶子去大队告那畜生,更不能让蓝婶子去寻死,蓝婶子既是说出来了,就
是没拿我们当外人,我们就该像亲人一样地替她出出这口恶气!我们说,婶子你放
心吧,我们保证,让老八再不敢登这门边!我们说,婶子你不用难过,就算全村的
人知道了,也会骂他老八,不能说你什么的。我们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该死的
是他老八,婶子你要是死了,不成了善有恶报,天理都不容啊!我们一边说着,一
边为自己惊讶着,天啊,这些斩钉截铁的话,当真是我们说出来的?
我们的话终于让蓝婶子站起来,面对了我们了。我们不忍看她红肿的眼睛,急
忙替她打洗脸水的打洗脸水,拿毛巾的拿毛巾,七手八脚地围了她忙活起来。
蓝婶子洗完脸,衣服都没脱就躺下了。我们相互看看,不约而同地到外间去了。
强奸这词我们是听说过的,但轮到身边的人头上,我们还是被震惊了。我们对
男女间的事其实是懵懵懂懂的,大人们总是躲开我们说这种事。我们只知强奸是丑
恶的,不齿于人类的,具体怎样实施却一无所知。唯一有所了解的大约只有小美,
小美说,她就见过她爹强奸她娘,她娘几乎每晚都被她爹强奸。胖琴就问,怎么强
奸?小美说,扒裤子呗,一个要扒,一个就不让扒,她娘整天缝裤子,都是被她爹
扒坏的。胖琴又问,最后呢?小美说,最后她娘没她爹的劲儿大,就被强奸了呗。
大家听了,终究还是个糊涂,却足以听得心怦怦跳了,这种事,若不是住在一起,
什么时候能提起来呢?
还是大明子首先把我们带人了正题,她说,对老八这畜生,我们该怎么办?
是啊,我们不约而同地出来,不就是为了这事吗?我们便开始绞尽脑汁,设想
着惩治老八的种种办法。胖琴出主意说,趁天黑把老八先哄骗出来,然后咱一人一
根抬水棍,狠狠地揍他一顿,看他以后还敢胡作非为?主意好是好,可凭我们几个,
再狠能狠到哪儿去,怕是棍印都留不下一个呢。就算能狠,万一打出个好歹,谁来
负这个责?兰英说,要不就交给大队,让他尝尝民兵的厉害,听说大队那几个民兵
抓到小偷,不打不骂,只在黑屋子里关两天,小偷就吓得尿裤子了。算了吧,小偷
都是外村的,跟民兵一个不认识,自然是怕,老八他不认识哪个民兵啊?没准儿民
兵还怕他呢。再说蓝婶子是最忌别人知道的,交给大队,也就等于交给全村的人了,
万万使不得。我和大明子,一时都想起了《红楼梦》里王熙凤整治贾瑞的故事,可
书是书,别说我们没王熙凤那么狠,那老八也没贾瑞那么傻啊。小美说,老八是没
贾瑞那么傻,他就是傻咱也没那过道让他等着去,可咱没过道有水井啊,他家门外
就是一口井,只要能把他喊出来事就办了。大家吃惊道,干什么,推他到井里去啊?
不行不行,那不成杀人犯了?小美说,谁说真推了,吓唬吓唬他还不行吗?大家说,
他要不怕呢?小美说,他做了亏心事,本来就怕鬼叫门,有人来叫门,还要把他往
井里推,他有几个胆子?不怕才怪呢!倒也是,哪有活人不怕死的,何况他心里有
鬼呢,不妨就试试,他要真不怕,索性就豁出去跟他拼了,跟坏人斗一回,豁出去
也值!“豁出去”这词说出来,我们自个儿也吓了一跳,长这么大,还从没用过它
呢,原以为离它远得很,没想到它就像潜伏在门后的狗,说蹿一下子就蹿到跟前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说干就干,我们重新穿好鞋子,围上围巾,离开刚暖和
些的屋子,轰隆隆奔老八家去了。走时小美一把抄起了劈干柴的斧子,胖琴也从门
后把一对棒槌掂在了手里,院儿里晾衣绳上的粮食口袋撞了我们的脑袋,兰英顺手
就扯了下来。大家问她拿它做什么,她说,装老八的脑袋啊。大家便都笑了,真好,
聚在一起去做一件事,多么好啊!我们觉得自个儿是被一种打抱不平的激情鼓舞着,
心中充满了自豪和对平庸之辈的蔑视。
老八家住在前街里,前街与后街之间有一条狭长的夹道,穿过夹道向左一拐,
便是老八家了。那天夜里天格外的黑,夹道里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几个手拉了手,
不由自主地都往天上看,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指引我们一步一步从后街走到了
前街。
老八家没有院门,院墙是用土夯起来的,只有半人高。那口井就在院子里,离
屋门不过六七米远。
叫老八的事还是交给了小美。小美敲敲屋门,又一次叫了两声“老八哥哥”。
老八家的灯原本亮着,听见叫,忽然黑了,而后是老八紧张的声音问道,谁?
小美说,是我,小美。
老八说,有事吗?
小美说,有事。
老八说,什么事?
小美说,不开门人家怎么说?
小美用的是撒娇的声音。我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她却还能装得出来。
老八终于开门走了出来。
我们迫不及待地一拥而上,拉的拉拽的拽,那个厚厚的粮食口袋,还真被兰英
套上了老八的脑袋,他喊都没来得及喊出来。
我们让老八面对了水井的方向,命令他朝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让我们没想到的是,还没走上几步,他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在口袋里嗡嗡地喊,姑奶奶们,饶老八一命吧!
我们说,知道为什么吗?
老八说,知道。
我们说,为什么?
老八说,我不是人。
我们说,你怎么不是人了?
老八说,我把蓝婶子欺侮了。
我们沉默了片刻,不知往下该怎么问了。
这时,小美忽然将斧头架在了老八的脖子上,说,还敢不敢再欺侮妇女了?
老八身子一哆嗦,说,不敢了不敢了。
小美说,再有这事,叫你一斧子见阎王去!
老八说,是是,是是。
大明子说,还有,蓝婶子这事,不许跟人说去,发现你说了,一样叫你见阎王!
老八说,是是,是是。
再往下,我们又不知该怎样做了。我们原本是要把他引向井口的,原本是做好
了他反抗的准备的,原本是要在他反抗的时候替蓝婶子出一出恶气的,哪怕有机会
打他一巴掌一拳头呢,可现在……
我们只好命令老八返回屋去。
在老八一只脚迈进去时,小美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让他栽了个嘴啃泥。
我们觉得再没说什么的必要,呼啦啦就往院外撤去。
一路上,我们还是充满了胜利的喜悦,毕竟,老八说他再不敢了,毕竟,老八
还给我们下了跪!我们对小美关于水井的主意大加称赞,要不是那口井,老八说不
定还没那么害怕呢。还有兰英的布口袋,那么一套,再大的胆儿也得吓蒙了。只有
胖琴的棒槌没派上用场,但没关系,以后有这事再用呗。天啊,这事有一回还不够
啊,还想有第二回?哎呀呀,坏了坏了,蓝婶子的粮食口袋忘了拿回来了,口袋上
还写了个蓝字呢。蓝婶子找起来可咋办?她可是个看东西亲的人。找起来就实话实
说呗,咱人都豁出去了,她还心疼一条口袋?没拿回来也好,让老八长点记性,一
见那口袋就打哆嗦。对,对呀,哈哈……大家竟是高兴得大笑起来,笑得谁家的狗
都叫起来了。一叫,别的狗也叫,一只传一只的,全村的狗都叫起来了,有的人家
的灯也亮了,大约以为村里出什么事了。我们想,是出了事了,一件好事,一件大
快人心的事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