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蓝婶子的丈夫是正月十八离开家的,我们正商量着往蓝婶子家搬,蓝婶子倒先
来找我们了。她说,队长通知她,工作队要进村了,她这儿房子多,要安排住进来
几个。她让我们先甭搬了,闺女家跟他们住在一起,出出进进的不方便,好歹,她
那儿有人住着,坏男人总不敢欺侮她的。我们只好答应了,心里却怅怅的,不知工
作队什么时候才能走,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住在一起。工作队来干什么我们是不大关
心的,就像生产队的许多事,诸如谁当队长谁当会计哪块地里种什么庄稼,我们也
不大关心。可是,我们却不知道,正由于工作队的到来,我们五个的关系就要发生
天大的变化了。
先说小美。小美家的出身最低,雇农,还是村里唯一的一户,因此小美一开始
就被工作队当成干部苗子来培养了。工作队看人、做事,绝对要把出身排在第一,
这在当时就像一条真理一样。胖琴和兰英也不错,出身贫农,工作队也吸收她们进
了新成立的贫协小组。只有我和大明子,出身中农和上中农,什么也轮不到我们。
这倒也没什么,问题是她们变得忙起来,一天到晚地开会,连面儿都很少见着了。
这真叫人不习惯,怎么忽然间生活就变了呢?不仅我们,村里许多人都在变,原来
的村干部,个个都变成了四不清干部,天天被圈在一起反省、检查、过关。原来的
村支书,被查出是漏划富农,转眼就变成了混进党内的富农分子。漏划的地主、富
农很有一些,后来,连蓝婶子都被划进去了,变成了漏划的地主婆。她家住的那几
个工作队员,也从她家搬出去了。不过像小美一样变化的也不少,比如刘志武,有
一天开全村大会,工作队让新上任的村支书上台讲话,上来的竟是刘志武!这个爱
发脾气的婆婆妈妈的宣传队长,这个曾让我们战败的小男人,当村支书,哪儿跟哪
儿的事啊?那天上台的还有小美,小美是作为支部的宣传委员来讲话的,她手里拿
了张纸,只念了两句就丢开纸自个儿讲起来了。我和大明子坐在台下,就像做梦一
样。我说,她是认不全纸上的字吧?大明子却反问我,她什么时候人的党?我说,
你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这时,胖琴和兰英也坐在了我们身边,工作队分派她
们维持会场秩序,维持了一会儿,她们觉得挺没劲的,就找我们来了。我问胖琴和
兰英,小美什么时候人的党?她们也都说不知道,胖琴说,往后她倒成我们的上级
了,早知这样,贫协的事倒不如不管了。大明子跟她们一句话没说,她们也不知跟
大明子说点什么,一场会开下来,没有了以往热切的唧唧喳喳,竟是添了从没有过
的生分和尴尬。这真叫人不明白。更不明白的,是我们一向引以为豪的闲人标准,
似乎一下子就被出身侵吞了。就说胖琴吧,昨儿为了大明子,还直羊啊狼啊的,这
会儿见到大明子,竟是话都没有了。要说狼,出身怕是最大的一只狼呢!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我们五个曾有一次聚会,后来想起来,那竟是最后一次的
聚会了。
那次聚会,是在制药厂的一个浴池里。
我们一直想着到制药厂洗一次澡,直到正月二十一那天下午,节目演完了,宣
传队解散了,洗澡的事才得以实现。其实,城里的澡堂子我们早去过的,只不知为
什么,就是觉得厂里的浴池要比澡堂子干净,澡堂子里那个叼了烟卷、穿了拖鞋的
黄脸女人,给我们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象,一说澡堂子就想起她来,她仿佛成了澡堂
子的代表;而一说厂子的浴池就想起那几个清清爽爽的女工。我们真的是想去清爽
一回,就像那些女工一样。
那天洗澡很顺利,厂门卫以为我们是上班的女工,问也没问,我们径直就奔上
次看到的浴池去了。
浴池里只有一个女工,已经洗完了,正在穿衣服。她朝我们笑笑,我们也朝她
笑笑,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待她穿好衣服走出去,我们确认只剩了我们五个时,不
由爆发出了一阵快乐的大笑。
浴池果然十分干净,灰色的地板,白色的瓷砖墙,喷头足有二十几个,一走进
去,开阔而又明亮。有一会儿,我们把二十几个喷头全打开了,白色的水柱争相喷
放,哗哗的水声震耳欲聋,让我们有一种来到另一个世界的新奇和兴奋。没穿衣服
的我们啊啊地叫喊着,一点不知道害羞,而平时在一起睡觉,脱衣服都要背过身,
羞于别人看呢。
我们五个也空前地友好,香皂混了用,洗头膏混了用,甚至毛巾别人用了也不
嫌弃。我们还相互搓背,相互说对方身体的好话。这些好话都是由衷的,在属于城
市人的工厂里,越发显出了这好话的重要。
我们看到,小美的身体真是强壮,大明子的身体真是漂亮,胖琴的身体真是细
腻,兰英的身体真是白净,而我的,她们一致认为是匀称。我们当然也看到了各人
的缺陷:小美腿上的汗毛太粗壮了,大明子的膝盖上有一道伤疤;胖琴的比例不好,
上身长,下身短;兰英的腿上有一块巴掌大的印记,蓝色的,就像染上的蓝墨水;
我呢,左耳长了根拴马桩,平时有头发护着,这时也顾不得它了,由了这几个你拨
拉一下我拨拉一下的。胖琴说,天啊,当真能拴匹马呢。我就说,你这身材也太屈
才了,应该报名当举重运动员去。胖琴还说小美,不看上身,还以为你是个男人呢。
小美说,这有什么,粗拉了命好,不像那几个,倒是不粗拉,可都留下了记号了。
小美一下指了仨人,我们不由得一拥而上,纷纷将手伸向她的腋下、腰身,她一边
求饶,一边笑得蜷缩成了一团。我们仍不肯罢休,直到她躺在地上,笑成了一摊烂
泥。看着她那样子,我们也笑弯了腰,一阵接一阵,一阵比一阵厉害,总也停不下
了似的。那一时刻,我们仿佛都有一种让时间停滞的愿望,永远洗不完,永远没有
另外的人来,永远这么放肆地快乐下去。
直到药厂几个女工的出现,我们才停了笑。
但笑就像跑疯了的孩子,一出浴池,就又难以抑制地现了原形。我们就这么笑
了一路,到后来。为什么笑都搞不明白了,只是笑啊笑,笑得没完没了,笑得天上
的星星都高兴起来,一下子密密麻麻跑出来了成千上万。
我们却不知道,就是在那一天,工作队开进了村里,从此,我们将再不可能笑
起来了。我们五个的关系,就如同新一轮的洗牌一样,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唉,那些不快的事,我实在不想去说它了,就只说一说结果吧。小美,不到一
年的时间,就由工作队提议和刘志武交换了位置,她任村支书,刘志武任支部宣传
委员。不是刘志武犯了什么错,是因为小美太强了,他只能做小美的下级才合适。
做小美的上级时,他连对大明子的心思都收起了(原本宣传队解散后他打算继续对
大明子的追求的),可到底没争过小美。胖琴和兰英,也先后人了党,一个当了贫
协委员,一个当了妇女主任,据说,她俩的角色还是小美提议的,因此胖琴和兰英
对小美再没挑剔过什么。而我和大明子,由于出身问题,远远比不上她们的风光。
我还好些,不好不坏,大明子家由于书的事,被人检举宣传封建、资产阶级思想,
她家所有的书,都被民兵连的人抄走了,在大队的院子里摆了三天三夜,组织全村
的人轮番参观,看看这一家人是如何跟无产阶级对抗的。紧接着,蓝婶子家也被抄
了,从她家抄出来的是绫罗绸缎、金银首饰以及衣服、被褥,还有那台我们再熟悉
不过的缝纫机。去抄家的是那个向我们求饶过的老八,工作队进村后,他也一步登
天,当上了民兵连长。好在,蓝婶子和格儿婶子只被抄了家,没被戴上什么帽子,
划到阶级敌人那边去。若是那样,她们就更惨了,就得整天抱了扫帚扫大街了。据
说,还是小美在工作队面前力保下来的。这话后来由胖琴传给了大明子。当时我也
在场,大明子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吧嗒吧嗒地掉眼泪。我觉得那眼泪不是感动,而
是伤痛,难以言说的伤痛。
两年后,小美跟当初的一名工作队员结婚了,工作队员是城里人,有一份固定
工作,他给了小美一个城市的家,还介绍小美到一家大工厂当了工人。据说,那家
工厂的浴池比制药厂的浴池还要开阔、明亮。这一切,是当时的我们做梦都不敢想
的。我们忽然感到,贫富出身的划分也许只是一条表层的真理,而城乡出身的划分,
才是那最深层的真理吧!
好像小美这事很是刺激了我们,我和大明子后来一起跑到城里当临时工去了,
一干就是十几年,出过的力受过的苦就不必说了,反正终于有一天,奋斗有了结果,
户口本的黑皮子变成了红皮子(黑皮子是农村户口,红皮子是城市户口),工资也
变成了固定的,和正式工没了区别。这就意味着,我们的后代的出身,将和城市联
系在一起了。胖琴和兰英呢,在我们当临时工时她们就早早地结婚了,找的都是郊
区有工资收入的家庭,但出身都不大好,一个是富农,一个地主。这让身为党员的
她们很是为难了一阵,但踌躇再三,终还是嫁过去了。后来我和大明子曾议论过这
事,议论的结果是都很沮丧,因为,我们好像都先后背叛了自己的过去,那个纯粹
的闲在的快乐的过去。
我们知道,我们的少女时代从此就永远地结束了。
以上,不过是我少女时代的一点故事,只是一点,要全都讲,怕是几天几夜也
讲不完。
我在等待时机,先把这一点故事讲给女儿听听。
我仿佛听到了女儿娇嗔的声音:哎呀妈呀,饶了我吧,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
或者是:老妈你到底想说什么啊,是想说做一个闲人好呢,还是想说做一个忙人好
呢?
是啊。我想,我到底想说什么呢?若是做一个闲人好,为什么不能坚持到底?
若是做一个忙人好,为什么又有那么多的酸楚和沮丧?
我真的说不清楚,女儿的声音让我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个儿脚的感觉,最初的
那一点点自信,就仿佛扑棱棱飞去的鸟儿一样,消失得影子都找不到了。
我甚至想,女儿她,未必就像我想的那样,对“别的”一点看不出吧?
可是,我的内心深处,分明还有一种东西,那东西在不管不顾地向上涌。我明
白那不是自信,但似乎比自信更有力量,它无可阻挡地强化着对女儿说点什么的愿
望。
所以我想,不管想说的是什么,哪怕只如同个影子一样在女儿那里有瞬间的停
留呢。所以我想,我还是要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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