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姚姨前脚跨出家门,如玉后脚就抓电话。想着一件将会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
情,要由自己独立完成,就全身上下都是亢奋。好像那些细胞十二年来蓄谋以待,
早就等着这一天,滋生,繁衍,裂变。那种迫不及待,有点像清晨的紫荆怒放,色
彩铺天盖地裹挟而来。又如同暴雨天洪水决堤,急流势不可挡汹涌而去。此刻的如
玉,像一个鞭子抽起来的陀螺,朝着既定的那个方向,旋转。舞蹈。所向披靡。
最后,如玉看着姚姨那个花梨木双凤插屏镜里的自己,桃红李白,吹弹可破,
一身白色运动服,使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蓬勃着朝气。就连不屑一顾的乾隆古董
也比往日不同,那褐色木框散发出的缕缕陈旧气息,刹那间变得有情有义,使如玉
不由自主地伸手抚摩上去,一阵滑如凝脂的感觉透过指尖,电流一般直抵心底,紧
张的肌肉顿时舒展开来,心跳渐渐平稳,眼珠子里迸射出一种必胜的光芒。女人的
自信比千娇百媚更具魅力。这一点,姚姨十多年来的言传身教,早已听腻,此刻却
让她珍爱的器物又一次传递给自己。这无处不在的传递真是神奇而又可怕,如玉不
由得打个冷战,目光迅速逃离,夺门而去。
晚七点半,如玉准时来到评委会主任周教授家。在电话里如玉称他周主席。因
为周教授退休前曾做过一届凤城市政协副主席。从电话里如玉已经感受到主席这一
称呼所带来的热度,有了这热度,她今晚的计划就会顺利进行。是啊,没有哪个人
会拒绝别人的恭维,教授也不例外。在小小凤城,又做教授又做过副主席的毕竟别
无他人,那是人生的一个高度啊。那一刻通过光缆传送过来的岂止是热度,而是飞
翔在天空的鸽子,是腾翻跳跃在海水里的海豚,是如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是如皇
后的王冠一样的美丽花环,是铺向似锦前程的大红地毯。如玉的心跳加速,满面潮
红,拿着话筒的手微微抖动,一声声“谢谢”里,有着控制不住的战栗,还暗藏着
首战告捷的兴奋。她似乎已经看到了所有评委的频频颔首,看到了自己名字下分数
的直线上升。还有,诱惑她做出这一切行为的那个结果,在一步步走来,对她招手。
那天报名后找到吴小力,想托她给评委们打个招呼。作为这次“魅力青春大使”
选拔大赛的主办者之一,她办这件事的成功率应该是百分之百。可没想到,刚说吴
姨,姚姨让我来见您,她满脸笑容便倏地收回,说,你年轻不懂事,你姚姨也不懂
吗?这次大赛的宗旨是公平竞争,杜绝一切不正之风。说完便进办公室去了,头也
不回。这话应该是说给别人听的,在只有两个人的场合,至于吗?作秀!如玉初出
茅庐,就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多少年来,如玉脑子里总是晃着吴小力的记者面孔,动若脱兔的机敏,又不乏
静若处子的冷静。甚至时不时露出拒人千里的高傲,与那一脸正义,生生把一个漂
亮女人弄得像一块生铁,冷硬而无情。而如玉只能自认倒霉,谁叫姚姨与她有隔阂
呢?谁叫她们两个的矛盾是因自己而起呢?据说报名参赛者都在托关系走人情,说
一次大赛下来,有关人员的灰色收入就无从可计,吴小力真的能做到出污泥而不染?
如玉怀疑。再说如玉能找的关系也只有吴小力,这么多年来她的一切事都有姚姨包
揽,如果这事不用瞒姚姨,还用如此费劲吗?姚姨自会动用她的关系网。姚姨认定
的事没有办不成的。没想到峰回路转,就在一筹莫展时吴小力打来电话,如玉认出
那是街头的公用电话。吴小力说让你姚姨接电话。如玉说姚姨刚出去。吴小力停顿
片刻后说,你记一下交给你姚姨,她知道怎么办。当如玉后来知道那一串数字是评
委主任周教授家的电话时,才知道跟吴姨相比,自己是多么幼稚。
周教授的热情令如玉意外,简直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小玉你不知道吧?这次评委里有一半曾是我的门生,一切有我,咱们放心吧啊!
教授及时地让保姆接过如玉手中的碗,去给久病在床的夫人喂汤。那是如玉用保温
壶提来的,从那家专门给病人或坐月子女人煲汤的小店里。那店要提前三天预约,
如玉付了加倍的钱才如期拿回这罐煲了二十四小时的乌鸡参芪浓汤。推让一番后如
玉被换下来让进书房,教授亲自端来荔枝剥给如玉,如玉却熟练地给教授端杯冲茶。
纤纤十指高翘,袅袅茶香氤氲,让教授顿觉书房里一派红袖添香的意境。如玉坐了
小板凳,挺胸收臀,双腿紧拢,给了教授一个俯视的角度,如同幼儿园宝宝听故事。
拇指和食指拈起一粒荔枝,没到嘴边又站起来,瞪大眼睛在屋子里缓缓转圈,举起
的手指,随着腰肢在教授的目光中如兰花盛开。哇,简直是书海嘛,叫我八辈子都
读不完啊!如玉惊喊,声音笛子一般清脆,神情稚气,让教授通体舒泰。
书中自有颜如玉嘛,教授脱口而出。随即又道,你该考艺术系的嘛怎么读了体
育专科呢?说着拍拍如玉的肩膀,一脸的遗憾。如玉粲然一笑说,谁让我没有早点
认识您呢?懊悔,娇媚,羞涩,天真,瞬间在眉梢眼角变换交替,教授也为自己的
幽默哈哈大笑。
教授七十多岁,腰背笔直,一头华发,容颜慈祥,手握雪茄的姿势雕塑一般,
这多年不变的公众形象让人顿生敬意。看着他亮可鉴人的皮鞋踩在书房的木地板上,
咯吱咯吱响,如玉的心也跟着咯吱咯吱响。在姚姨家,即使最好的朋友来访也会乖
乖换上姚姨摆在眼前的拖鞋,姚姨若不在家,如玉会忘记自己的补课是英语还是数
学,也不会忘记给来访者及时摆上拖鞋。周教授在家从不穿拖鞋,还是接到电话后
特意换上的?他对每个来访者都这样,还是单对自己这样?这两个疑问在如玉脑子
里盘旋萦绕,一直到走出教授家门也挥之不去。无疑教授是隆重地接待着她这个并
没有听过他课的学生。那一刻如玉的心里一阵愧疚,觉得自己是否太功利?那一句
一句的恭维里可是有着明确目的的,教授察觉不到吗?可是,不功利又怎么能够进
入“魅力青春大使”总决赛,不进入决赛又怎么能够出人头地?那么她为此所做的
一切不都付之东流了吗?再说,姚姨为了她的毕业分配,早就带着她到处求人送礼,
不也一样性质吗?全地球人都在功利,你不功利,吃亏的就只能是你。老天有眼,
让姚姨去做一个环保考察团的“随军记者”,等姚姨从云南回来,帷幕已降,尘埃
落定,她有什么理由不接受那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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