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天下午,如玉请吴小力喝茶表示谢意。俩人坐在南山若水轩,竹林幽静,溪
水潺潺,夕阳的余晖沉静而柔和,鸟雀聒噪着归巢,服务生送来水和茶具就离开了。
轻风拂过,草香微熏,吴小力惊讶,如此雅致之地,我怎么不知道?如玉说,一个
工作狂要知道这地方才奇怪呢。吴小力说,你这是批评阿姨呢,现在不流行工作狂,
要说有没有女人味儿。如玉说,你那是男人的标准,我喜欢工作狂。说着从包里掏
出一个信封,取出一小块茶饼,举在吴小力眼前,九二年的普洱,满城茶馆也找不
到,我知道您肯定喜欢,专门偷姚姨一块来谢您。说着狡黠地笑了。然后熟练地温
杯洗茶布茶,那做派活脱脱又一个姚书惠。端起茶杯,吴小力看着那如红枣般的茶
汤,深深吸口气,香味扑鼻,呷一口缓缓咽下,满腔馥郁,浑身舒泰。真是好东西
啊,也只有姚书惠才能搞得到。
我喜欢这个。如玉拿出一包牙买加速溶咖啡,冲了,小勺搅动,香味浓郁,顿
时挤走了袅袅茶香,使吴小力再也品不出陈年普洱的味道。
在姚姨家你也这样吗?吴小力看着她贪婪地呷了一口,忍不住问道。
哪儿敢啊,姚姨只喝茶,也让我学喝茶。您能想象得到吗?每次正式喝茶前,
我得先洗澡,还不能用洗发水沐浴露之类的,更不能抹护肤品,她说她最讨厌异味
污染茶香。每一次正式喝茶,都像上刑场一般啊。幸亏每星期只有一次,要是天天
下午茶,如玉早就不是如玉了。如玉夸张的样子让吴小力忍俊不禁。
姚姨从不喝这玩意儿。您说这全世界有多少人喜欢咖啡啊,怎么在她那里就成
了污染品呢?说着又灌下一大口,那样子让吴小力想到自己的女儿,每一次通电话
时都会对她说起塞纳河畔的咖啡馆,还有薯条汉堡那些洋垃圾。
可惜这陈年老茶了。吴小力在心里感叹,一时竟然无语。
我一直忘不了那个下午,我家出事那天。还是如玉打破沉默。吴小力不知道如
玉为什么要在此刻旧事重提,但她没有打断她。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尽管她对当年
的情景可能比如玉还清楚。那天,如玉嘴里含着妈妈买给她的大白兔奶糖,站在那
个房门前,妈妈和舅舅蹑手蹑脚跟在身后。她拍着门板喊,爸爸给我开门。爸爸有
事,你回家等着,爸爸领你去买麻花。爸爸的声音里夹杂着喘息,但那确实是她的
爸爸,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爸爸的声音。然后,她想不到的事就发生了,舅舅一把
推开她撞破门,妈妈骂着扑了上去。后来,那个叫狐狸精的女人就倒在地,肚子上
插着刀子,血流成河,把她的鞋子都浸透了。等警车鸣鸣叫着冲进院子,用铁铐铐
走舅舅和妈妈时,她的糖还含在嘴里。
你个扫帚星!把你妈领来干啥?让她杀人?看谁来养你!姥姥吼着,一巴掌扇
过来,我鼻子一热,一股腥味涌上喉咙。倒在煤渣堆上,我看到那颗雪白的奶糖沾
满黑煤渣,我捡起来塞进嘴里时,看到一院子的男男女女都在看我,那眼神从此刻
在我脑子里,一辈子也抹不掉。我记得那是妈妈和爸爸打架以来第一次买糖给我,
也是我最后一次吃糖。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吃糖。
舅舅做了替死鬼,姥姥九泉之下也不饶我。刚到姚姨家时,我经常会在夜里惊
醒,看到姥姥怨恨的目光盯着我,那巴掌就举在头顶,随时都会扇在我脸上。我总
是哭醒。总是听到外面的雷声,躲在桌子下,再也不敢合眼。我怕雷抓我。我听院
子里的奶奶们说,一个人做了坏事就会让雷抓走。姥姥说我把妈妈和舅舅害了,天
下还有比这更坏的坏事吗?我想让姚姨搂着我睡觉,可姚姨让我单独睡一个房间,
说我必须学会自立,不自立就不会自强。有好多次我光着脚站在姚姨卧室门口,哭
着企求姚姨,可姚姨从不开门,她说就是要锻炼我的意志,不然我将来就没出息。
有几次卫叔从他的卧室里出来帮我说话,姚姨也不开门。一次卫叔想抱我回他卧室
睡觉,姚姨冲出来大喊,怎么,这么小的姑娘你也想打主意?从那以后,卫叔再也
不敢管我的事。那时我真想变做一块石头,每晚都在她枕边,随时都捧在她手上。
我刚进大学时,体育系的女生大都是考分不够进来的,一上课就哭鼻子,悄悄给老
师送礼拿学分,还有跟老师上床的。就我不哭,硬是一门门考及格,除了鞍马没有
过。这都是姚姨严厉的结果。这是我后来才明白的道理。所以我感谢她。可是,我
想不明白爸爸当初为什么要跑,他又没杀人,而且他知道妈妈不死也要坐牢。我知
道他恨我,可他是个不负责的男人。他到现在也没有回来。弟弟也失踪了,我至今
找不到他。说这些时,如玉没有泪水,神情冷漠,语调沉着,像是在讲别人的经历。
吴小力发现如玉真的成熟了,这种成熟似乎不应该是她这样年龄的女孩子应有
的,而是一位饱经沧桑的妇人。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捉摸不透的冷漠与果决,一种盲
目的自信和急不可待。那眼神让吴小力心里的那种东西渐渐清晰,如同显影液里的
照片。
吴姨我今天来,是请求您原谅我,我说了谎,对不起。我参赛的事姚姨根本不
知道。
吴小力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这次参赛你姚姨不同意?
她正好去了云南,我想她要在家肯定不同意,所以就对您撒了谎。可我不是拿
了冠军,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是好事,吴小力没有理由批评如玉。在她眼里,如玉再成熟也是个孩子。尤其
是刚听过她那番倾诉之后,自己的抱怨再也无法张口。再说,瞒着家长参赛的在校
女孩也不是如玉一个,很正常。
还有,那位于副县长约我了。我一会儿就去,不能陪您喝茶了,您要为我保密。
如玉看看手机,犹豫片刻说。
谁?哪个副县长?
就是那晚吃饭坐在您边上的,让我叫他师兄,一个劲儿地替周教授喝酒,穿一
件黑T 恤,特酷的嘛您忘了?
吴小力隐约有点印象,好像是省城里下来挂职的科技副县长。在酒桌上,她一
贯是不想记的人永远记不住,一个下来镀金的副县长,进不到她的人力资源库。他
约你干什么?
没说。
那你可得小心点儿,现在的男人,有一点权就容易变坏,跟是否是周教授的学
生没有关系。吴小力想起那晚酒宴上的情景,提醒如玉。你姚姨准备让你毕业后做
什么?
她已经跟电大说好了,让我一边去图书馆上班一边报成人自考,三年拿到本科,
就会转为图书馆的正式馆员。可我不想去,一想到那些柜子和书,我就头疼,还不
如让我做体育教师呢。这也是我瞒着她参赛的原因。
姚姨也是为你好,女孩子做体育教师不合适,当初是因为考分不够弄了个自费
名额。倒是图书馆可以多读书,也轻松。但现在你选择的范围就大了,可以拍广告
做文秘当导游,总之,选一个好位置还是容易的。
吴姨您说,要是拿自己的未来偿还人情债,是不是太不划算了,一个人有几个
未来?
如玉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吴小力莫名其妙,这小脑瓜里琢磨什么呢?
副县长约我在长江大酒店见,我得走了。如玉又看看手机,赶着为吴小力的茶
杯续上水,坦然起身。
如玉,听吴姨一句忠告,千万别跟他进房间,就在大厅的卡座。
吴姨您放心,怎么,进房间他能强奸我吗?我还想强奸别人呢!说完一笑,翩
然而去。
夕阳已沉,竹林越发幽静,风凉了。吴小力望着面前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水,
任思绪漫漶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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