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姚书惠回来了。她打电话邀请吴小力去她家喝茶。从电话里吴小力感受到昔日
好友的急切和真诚,顿觉释然,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呢?时间是最好的融化器,也
许,这次帮如玉是使俩人重归旧好的契机。想当初两人曾好得每天黏在一起,一度
被同事讥为同志,甚至让各自的丈夫都妒忌。
姚书惠的新家,吴小力只是从如玉的描述中略知大概,此刻亲眼目睹,仍然出
乎意料。书架边写字台上,摆放着各种明清瓷器、古钱币和陶罐,客厅里两把明晚
期的太师椅和一张八仙桌,屋角立着一身斑驳的紫檀木花几,阳台上一架明末清初
的红木美人榻和脚凳,博古架上满满登登尽是清末民初的名人紫砂壶,硕大的一排
青花瓷缸里插着旧字画和各种扇子,墙上挂着刺绣的大红帐子、缎子桌帷,少数民
族的刀剑、头饰、靴子、手镯、骨碗,茶几边甚至还堆着数十箱勐海普洱和安化茯
砖。整个屋子,臃肿得如同穿羽绒服的孕妇,到处是闪着幽暗之光的物器,空气中
飘散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除了没有积存的灰尘,分明是进了一座久不开门的文物
仓库,哪里是家?
你的老玉呢?还不快拿出来让开开眼界,好东西要有人分享才有价值不是!吴
小力用轻松的语调,迅速拆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屏障,踢掉拖鞋,盘腿坐在茶桌前。
吴小力也逛古玩市场,但只收藏文玩,小水盂、小笔筒、小砚台,还有镇纸、印章
等,那些小物件摆在书房里,使那套自动化办公设备多了几分厚重感。她没有经济
实力,就是玩。花几十元钱买高兴,仅此而已。姚书惠牛多了,老爸随儿子移民澳
洲前把老房子给了她,正好城建扩街,改造成一座服装商城,光每年的租金就不下
五百万。姚书惠投资古玩收藏,有强大的经济做后盾。但吴小力总觉得她涉猎太广,
没有主题。包括服装,巴黎最时尚的款式和中国百年老店的四季服饰在她的三间衣
帽间里,也如同那些古玩收藏一般琳琅满目,哪个女人看了也会眼花缭乱自愧莫如。
就知道你惦记着我的老玉,做梦也在念叨是吧?今天只给你看看“女儿石”就
足够了,看多了你心里不平衡,回家跟老公吵架,我可不想让你老公找我算账。姚
书惠从卧室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绣袋。那一瞬间,吴小力发现她仍是多年前那个与
她夜夜以茶相伴,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姚书惠。
“虞姬”、“大玉儿”、“西施”、“杨玉环”、“媚娘”“王昭君”等,被
她命名的一枚枚老玉,从锦囊绣袋里依次而出,真的如同那一个个美人一样,穿过
历史的帷幕,袅袅娜娜娉娉婷婷,站在那里向吴小力招手。那青白玉牌,黄自老玉
挂件,和田玉人儿,河磨石玉葫芦以及红山老玉珏,色彩沉着,质地坚实,千姿百
态,温润可人,让姚书惠这么一叫,似乎有了生命。曾经的喜怒哀乐,各自不同的
性格和命运,从那些深深浅浅的沁色里,丝丝缕缕隐现出来;在那些看似精心实则
无意的雕琢中,摇曳生姿。就连王昭君的那滴思乡泪,杨玉环结束生命的那根白练,
也栩栩如生。也只有姚书惠,才有如此心智,如此情趣。吴小力赞叹着,用手轻轻
抚摩,感受着姚书惠盘玉的手温,湿润而温暖。体会到姚书惠那一刻的专心专意,
顿时有了贴心贴肺的惬意。好东西啊,看一眼也三生有幸!猛抬头,只见姚书惠拿
着那个“百年和好”的玉牌,痴痴发呆。
这个送你了。姚书惠递给吴小力那块玉牌,像是从身上割掉一块肉,牙缝里咝
咝冒气。
谢了啊。吴小力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她知道,两人的恩怨就在这一送一接中冰
消雪融。从那年在一个地摊上俩人同时看到被姚书惠手快抢走后,她做梦都在惦记
这块玉牌。她并不收藏玉,但她却格外喜欢这块玉牌,浮雕的缠枝百合,图案简洁
大方,刀法洗练老到,使一块普通的青白玉牌变得耐人寻味,似乎就是专为她这样
性格的女人设计的。你们,还是那样吗?吴小力试探道,姚书惠和丈夫各自的两间
卧室,敞开的门把一切都述说得很明白。
不那样还能哪样?今天不说他。姚书惠也踢了拖鞋,盘腿坐下,开始泡茶。她
十指纤纤,动作娴熟流畅,如同高山流水,每次都让吴小力着迷。水汽氤氲,茶香
扑鼻,话语知己,恍惚中似又回到从前。
说吧,什么事,你请我来不会是单为了送我这块老玉吧?把玉套进脖子,小心
地塞进衣领贴在心口,顿觉神清气爽。淡绿色的丝绳还是新的,与青白玉牌特别和
谐,接茬处编织一个小小的中国结,让吴小力又一阵感动。知我者,姚书惠也。吴
小力笑着举起茶杯与她碰了一下,直奔主题吧。
你也把我想得太俗了吧?这玉牌当初应该是你的,现在“完璧归赵”,跟今天
的事没有关系。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不然,如玉堕落了,我没法交代。对社会,
对素琴。姚书惠放下茶杯,一边拿起那块“虞姬”在手中把玩一边开始述说。那雕
成一架瓜藤和青瓜的寿山石,肉红中略带乳白,青瓜上坐一只瓢虫,瓜藤缠绕,瓜
叶蓬勃,底部一道鲜红如血的长藤,活脱脱一个拔剑自刎的虞姬。
我答应过素琴,一定把她女儿教育成才。你不知道,如果不是如玉,她早绝望
了。那年我去探监,她仍在一次次上诉,拒不认罪。是如玉那句“妈妈”,让她开
始认罪伏法。就是这句妈妈,让我从上火车教到下火车。开始她怎么也不肯叫,后
来我说要送她回福利院,她才害怕了。可见她当年带给孩子的阴影有多大。这几年
连连减刑,从死缓到无期到十五年,再熬七年她就自由了,我要让她看到一个完美
无瑕的女儿。说着,姚书惠把“虞姬”放进绣袋,又拿起那块“西施”。白色的玉
牌在手掌中轻轻转动,温润的光泽闪烁在指缝,淡青色的穗子飘拂摆动,真如同西
施浣纱,让吴小力看得发呆,根本没有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如果七年后的如玉不是我想要的样子,她会怎么看我?社会会怎么看我?你说,
会怎么看我?姚书惠站起来,面对吴小力,一句接一句地追问。
什么怎么看你?跟你有关系吗?吴小力从她手上收回思绪,答非所问。
如玉堕落了,你怎么看我,这不是我的失败吗,什么叫没关系?她急了,但仍
不忘把手中的“西施”放进绣袋,又拿起那块“大玉儿”。
其实这次大赛,一切全是她自己在运作,坦率地说,按实力也就前五名,可她
现场发挥特出色,就拿了第一名。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没有理由拒绝
她参赛吧?再说,她是打着你的旗号找的我,事后才告诉我并没有征求你的意见。
可是,毕竟拿了冠军,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那顶花冠吗?你知道那些女孩子的父
母付出了多大代价吗?现在如玉得到了,多好的契机,如果哪家公司聘用她,不也
挺好吗?怎么就扯到堕落。吴小力接着说,我曾答应过你,不再“骚扰”如玉,十
二年来我做到了,我没有再在这个小姑娘身上寻找新闻点。包括这次拿奖。一个曾
经流浪街头的孤儿成为魅力大使,这是多好的新闻?但我不做不等于别人不做,有
许多刚出道的小记者抢着做。我这个副总编辑早就不需要靠这样的新闻为自己树业
绩了。说完吴小力才感觉到自己的“副总编辑”怕是刺激了姚书惠,心里涌上一丝
愧疚。
姚书惠却没有感觉,继续盘着玉,继续自己的讲述。可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
结果是,从头至尾,如玉成了媒体大战的焦点,看看各家报纸上煽情的文字就知道。
有些文章甚至不惜笔墨,细细描绘她父亲怎样与情人约会,怎样被女儿领着妻子堵
在床上,情人又怎样被小舅子用刀戳死,八岁小女孩怎样落入男人的魔掌被记者救
出的细节,够拍一部电视剧了。这旧闻重新炒作的新闻,怎样去评价它的社会意义?
姚书惠又激动了,从报纸筐里抽出一张报纸,展在吴小力面前,当年那张如玉坐在
锅炉工腿上的照片,与她头戴花冠领奖的照片并列在半个版面上,看得吴小力目瞪
口呆。如玉拿冠军,无疑沾了她家历史的光,这一点吴小力不能否认,而追究起来,
她是始作俑者。
我承认这些小报的无聊,我甚至痛恨的程度不亚于你。但这不是我职权范围能
制止的。吴小力无奈地说。你也知道,当初刊登这张照片也非我本意,我不能不服
从总编的指示。总编也有他的道理,不是这张照片,哪里会有那场市民大讨论?又
哪里会引起政府的高度重视?我们毕竟是媒体,说说而已,但后来捐助款项建起新
的福利院,让那些孩子们有了家,毕竟是事实,也是我们摇旗呐喊的功劳呀。你说,
我们做错了吗?吴小力真诚地解释道。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们都没有错。我只说如玉,其实这次不参赛,下次她也
会以另一种方式与我对着干。我早就意识到了,她成心不想让我安生,从那次老师
把她从舞厅押回家我就预料到了。我就想不明白,十二年的心血,刹那间就毁于一
旦?当初把她领回家是什么样子,你该清楚吧?连内裤都是我给她洗,脚指甲都是
我剪,每晚陪她做作业,我对儿子,也没有这样精心过。稍不留心,那些小混混就
上门找她,上高中前每天都是我接送。为了她,我放弃了朋友聚会,晚上不再去健
身馆,不是她,怎么就会让那女教练钻了空子,把老公勾到她床上去?你说这如玉
怎么就不懂得感恩?就是一块石头,捂了十二年也会有感情。她如果真的堕落,还
不如我这些石头呢。你看看这块红山玉珏,还有这件河磨石,当初谁看了都会当破
石头扔掉,硬是让我天天盘成这样的宝贝。说着她把那些玉石收进绣袋抱在怀里,
委屈得像幼儿园没领到糖的小姑娘。
吴小力的心突然一阵紧缩,竟然无语。
你说我图个什么?将来的后果,我都不敢想。一贯坚强的姚书惠竟然语音哽咽,
泪光闪闪。
有那么严重吗?你别神经过敏,不就是跟一位副县长见面吗?听说他还是周教
授的学生呢。再说,我发现如玉成熟了。看到姚书惠那么伤心,吴小力早忘了对如
玉的承诺,把她的秘密透露出来。
正是这成熟才可怕啊,你知道什么!姚书惠从手袋里掏出一摞电话清单,刷地
拉开,拖在地上竟有三米多长。你看看,这大赛结束才几天,有多少电话找她?哪
里只有一个副县长。除去广告公司不算,她已经和四个男人在频频约会,同时约会,
你能想到吗?还有,家里电话铃声不断,半夜也有男人找汪如玉女士。我若不拔了
电话,你能坐在这安静地喝茶?
不就是这四个号码出现最多吗,你怎么就断定是四个男人呢?说不定是她的同
学。吴小力匆匆扫视一遍,数字密密麻麻,令她眼酸头涨。
告诉你吴小力,这四个人除了副县长光棍一条,可以预测会跟她谈婚论嫁,其
余统统是玩弄。就是谈婚论嫁也早了点吧?她还没毕业呢。
吴小力仔细地又看了看那几串号码,分析道,我看你纯粹是庸人自扰,这些号
码完全可以是招聘联系工作的,如玉一夜之间出名,最有可能的就是想聘用她做广
告。这么大的资源没有人用才奇怪,才不正常。
你是纯情小姑娘啊?一点敏感性都没有,还资深记者呢。若是你女儿这样,你
会怎样看?
好,就算你说得对,那你要我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你要和我团结一致,把如玉从堕落的边缘拉回来,让她重新回归以前的生活轨
道。她现在和四个男人同时保持联系,也证明她还没有陷进哪一个旋涡,还没到不
可救药的程度。
你克格勃啊?告诉你,这可是侵犯别人隐私,是违法的。吴小力把电话号码记
录单扔在茶吧上,揶揄道。
我是别人吗?作为如玉的监护人,总有权利阻止她走斜路吧?方法不是重要的,
重要的是目的,目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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