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吴小力发现,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网上的帖子铺天盖地,全是关于“魅力青春
大使”大赛的,甚至可以说全是针对如玉的。有说她给评委送了礼,有说她在洗浴
城做按摩女,有说她频频跟多个男子约会,说得最多的还是她家的历史。说如玉八
岁就和一个锅炉工乱搞男女关系,这样一个不洁的女孩儿做魅力青春大使,有违大
赛的初衷,会玷污了所有的参赛者。说她领着自己的母亲和舅舅去捉父亲的奸,把
舅舅送上断头台,把母亲送进监狱的高墙,这样没有爱心的女孩怎么能承担起魅力
青春大使的荣誉称号。说吴小力为如玉开后门,是为自己做后续新闻,想夺报社总
编辑的位子。说姚书惠想靠养女的成名给自己的文化公司增加无形资产。还说姚书
惠和丈夫分居是因为丈夫非礼了养女。又说姚书惠是拿养女做交换,致使丈夫同意
维持现状不离婚。那张十二年前的照片在网上赫然醒目,八岁小姑娘惊恐的目光如
一支箭,又一次射中吴小力的心脏,令她疼痛难忍。她似乎看到那目光中透出的不
再是惊恐,不再是无助,而是质问,是疑惑,是对整个社会的不信任。尤其是如玉
大赛时着泳装、最后戴花冠的照片,甚至截取了大腿和胸部部分,嘴唇部分,特意
放大,不堪目睹,看得吴小力心惊肉跳。
可谁也无能为力。去起诉寻求法律帮助吗?可那样只会造成对如玉更大的伤害,
对簿公堂的结果是使如玉又一次亮相于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暴露无遗,其后果可
想而知。吴小力能做的,就是不去上网,不去看那些颠倒黑白歪曲事实的文字,不
去让那些淫秽下作的声音污染自己的器官。可这不是掩耳盗铃吗?谁能阻挡别人的
眼睛和耳朵,谁能去纠正别人的舌头,又有谁能改变别人的观点?网络不是报纸,
有总编辑的思想,有记者的正义,有主管上级的规则。哪怕是一张生活小报,也有
起码的职业道德。但网络不是,没有人能主宰它,限制它,规范它,它的力量大无
边。吴小力是做新闻的,如今却被最时尚的新闻形式所主宰,不敢上街不想开会不
能到公众场合中去,甚至不愿意去买菜。她怕别人好心或者恶意的询问,她无法回
答别人意想不到的问题,她更不想让自己陷入有生以来最尴尬的境地。她的手机里
天天有无数的短信进来,质问她谴责她咒骂她,可她不敢也不能去回复对方,为自
己正名或解释。她座机的铃声不断响起,她的电子信箱里邮件爆满,她知道,一旦
拿起电话,自己就会被卷进去,那是一个不知深浅的旋涡。不用问,也知道姚书惠
是怎样的一幅情景!吴小力掐掉电话关闭手机,躲进卧室,对连续不断的门铃声置
之不理。只有时间能让这一切恢复正常。她甚至期盼小城能在一夜之间有奇闻发生,
一件迷雾重重的凶杀案,公安干警解救被拐卖的妇女儿童胜利归来,或者,一位官
高位显的人物被纪检部门双规,那样就会转移人们的注意力,迅速忘记跟“吴小力”
这三个字有关的一切绯闻。
如玉来了,什么都无法阻挡她,她跟在修下水道的工人后面进了吴小力家。吴
小力家的卫生间已经三天不通,臭气弥漫在屋子里。她坐在沙发上时,吴小力突然
特别的后悔,看着眼前的女孩想,她怎么就像我生命中的一劫,躲也躲不过?
两人默然相对,不知该从何说起。窗外传来市声的喧嚣,使屋子里更加寂静压
抑。对不起吴姨,是我给您惹麻烦了。如玉的声音嘶哑,嘴唇干裂,眼泡红肿,眼
圈发黑,皮肤黯淡无光,神情疲惫不堪,甚至憔悴。那个光彩照人的如玉消失了,
好像一朵玫瑰,刚刚开放就遭到一场暴雨肆虐,落红满地,谁看了都会倍生怜意。
不怪你,也许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如果十二年前我不拍那张照片,或者说,
不把照片公布于媒体,就不会有这许多的麻烦。拿到这顶花冠,你可以去拍广告做
模特去干你想干的事情,你本应有一个灿烂的前程的。可这一切,都出人意料。吴
小力终于真诚地把藏在心底很久的话说出来,神情里满是歉意。
您没有错吴姨。没有您当初的照片和文章,我现在也许是第二个桂子,在洗浴
城用自己的嘴唇为那些男人带来快乐,那是万劫不复的地狱!就这点我永远感激您。
再说,没有您我也拿不到这顶花冠。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是忘不了过去,
总是要把那些事拿出来说事?他们难道不知道我那时才八岁吗,我要是知道父亲在
干什么,知道母亲和舅舅会杀人,买一麻袋奶糖给我我也不会领他们去堵那个门。
还有,就算那个男人强奸了我,我有什么错?何况他只是抱了我摸了我?不是您和
姚姨及时出现,也许他会强奸我,那我这辈子还会有活路吗?
吴小力一下子轻松起来。看来你比吴姨坚强得多,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吴姨会
帮你的,尽我最大努力。无形之中,吴小力已站在了如玉的立场上,尽管她明白这
与姚书惠的嘱托背道而驰。可她真的想帮如玉,帮她躲过这场风波,躲过人们的言
语中伤,起码不要让她的毕业受影响,至于工作,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她希望自
己的帮助能稍稍减轻自己良心的谴责,能挽回对这个女孩的伤害,能使自己日后有
一个平静而无悔的心境。可如玉的话彻底打碎了她的想法,吴小力在日后不止一次
地忏悔:有些错误是永远也不能犯的,因为它永远也不给你改正的机会。
我跟顺风房产公司胡老板签了一年合同,他给我一套凤凰山庄的别墅,我给他
当一年情人。一年后别墅归我,他走人,我们两清。如玉说这些话时冷静而沉着,
好像在说买一件衣服不合适又扔掉似的。
那一年后怎么办?吴小力极力掩饰住自己的惊讶,小心翼翼地问。
我跟画家签了三年合同,我当人体模特,他画我的作品归我卖,一年后开始执
行这份合同。吴姨你不会看不起我吧?我不想要婚姻,父母的婚姻,姚姨的婚姻让
我看透了婚姻。我也不想一辈子给男人当情人,情人当久了不就是一个没有法律认
可的婚姻吗?被男人扔掉是早晚的事。我更不想谈恋爱,现在哪里还能找到真正的
爱人?何况我这样的女孩!我只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我只出卖一年自己,那栋别
墅卖的钱足够我去南方开一个小小的画店。至于以后,我还没想好,也许我会继续
当模特开画店,也许我会浪迹天涯,但我绝不会去做图书管理员。
你不觉得这代价太大了吗?给别人当一年情人会毁了你一生的,你还年轻,这
样的人生开头是否太轻率了?咱们商量商量,看还有没有更好的路可选择好吗?吴
小力竭力放下长辈的架子,尽量用平和的口气与如玉对话。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绝不
能用姚书惠的方式去阻止她,那样会适得其反,结果是把如玉更快地推向她不想看
到的境地。
当情人怎么了?现在有几个人没有情人!我是处女,是魅力青春大使,他拿一
套别墅来换并不吃亏。至于我,权当结一次婚又离了。我们两相情愿。本来我没有
打算这样,我以为会凭这顶花冠找到一个我喜欢的工作。可我错了,没有谁能真正
帮我。如今我已经别无选择。学校把我开除了,就差一个月拿毕业证了,可他们就
这么无情。
为什么,开除的理由是什么?
有人偷拍了我在洗浴城咖啡座的照片交给学校,还有我与男人约会的照片。
谁干的?怎么如此卑鄙!吴小力惊讶又气愤。
还能是谁?肯定是那些没有拿到第一名的,不服气,嫉妒。吴姨您知道校长怎
么训我吗?你堕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遗传,是家教不严,你们不从自己身上
找原因,你那个养母还找到学校,跟我们大吵大闹,说我们管理有问题,要与学校
对簿公堂,那就先请你回家接受教育去吧。我们学校没有这个能力改变一个人的遗
传基因。您说姚姨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难道不清楚这样做带来的后果吗?我甚至不
敢去宿舍拿东西,同学们冲我吐唾沫,骂我妓女。邻居们指指点点,说我没良心。
我就像一个被丢弃在路边的破罐子,谁都想踢一脚。起初想聘用我的公司也纷纷解
约,就连生态园也把我的照片撤了,学校这么做就像雪上加霜。如玉的泪水终于忍
不住,吴小力递过纸巾盒抽一张给她,她捂住眼睛随即号啕大哭。
你别急,我去托周教授找找校长,看能否有挽回的余地。最起码把毕业证拿到
手,将来找工作离不了。等她止住哭声平静下来,吴小力说。
用不着了,吴姨,我找过周教授,校长不也是他的学生吗,可这一切都没有用,
周教授根本就没让我进家门,仿佛我是一个骗子,当初可是他鼎力相助才拿到冠军
的啊。我想过了,一个体育专科毕业证对我没什么用。我说过,拿未来做回报这个
代价太大,一个人有几个未来?现在我要先挣钱,挣了钱的第一件事就是偿还姚姨
为我的付出,我会用超出几倍的钱来偿还她为我所做的一切,不然,我以后会活得
不快乐。一辈子都不快乐。
可是,你姚姨的心姚姨的爱你拿什么来还?她为你剪指甲洗内裤,接你上学回
家,为你辅导作业,带你去看妈妈,彻夜守在你病床前,培养你教育你,你拿什么
还?这份比妈妈还妈妈的情意,拿再多的钱能偿还得了吗?吴小力有点激动了,控
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还有,为了你,自己的丈夫都跑到别的女人床上去了,家庭破
裂,这是多大的代价,你偿还得了吗?
吴姨您错了,正是卫叔有了情人,姚姨才接我回家。说到底,她是为了满足她
的虚荣心。不是我,她们这些有钱人,高尚的精神在哪里体现?是我,给了她做善
事的载体。是我,给了她出名的机会。是我,给她的文化公司带来无形资产。是我,
使她的那些钱收到了最大的社会效益。是我,抚慰了她一个怨妇寂寞的夜晚。是我,
弥补了她没有女儿的缺憾。是我……
“啪”的一声,吴小力的手掌不由自主地挥出去,如玉的脸颊上顿时有了五个
鲜红的指印。她的目光中先是惊愕,继而委屈,泪水盈盈,忽然扭头。再转过时已
无泪光,是一种看透一切的沉静。吴姨,咱们清了,两不欠了。这是买小灵通借您
的五百块钱,谢谢您当初的慷慨。她把钱从包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动作从容而坦
然。
我走了,希望您为我保密,吴姨,在我妈妈出狱之前,我把您看做唯一可信赖
的人。我还想说,如果命运让我重新选择一次,我宁可去福利院,因为在那里,起
码我还有自由。我是人,不是一块石头,可以让姚书惠任意揉搓。说完,她拉开门
走出去。听着她皮鞋当当的声音在楼梯上渐渐轻了,远了,吴小力无力地倒在沙发
上,“揉搓”两个字,像那记耳光,久久响在耳边,挥之不去。
她举着手,呆呆地看着刚施过暴虐的五个手指,想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失去控制,
挥在一个女孩子娇嫩的脸颊上。那种痛,丝丝缕缕涌上心头,漫延开来,顺着血管,
直抵神经末梢。
如玉失踪了。姚书惠在电话里对吴小力说,声音充满无奈。
其实吴小力知道她并未离开凤城,因为她看到那个房地产商胡老板仍然出入高
档酒店,高尔夫球场,以及电视屏幕上。可如玉却再也没有撞入她的视线。她想如
玉真的被关进了笼子,自愿地做着一只金丝雀,履行着对那个男人的承诺,等待着
一年期满的自由,然后去履行第二个合同?她无法想象如玉的生活和状态,无法想
象那种交换的男女关系,无法体会那种人生滋味。她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坐在书桌
前,翻开那本日记,对着那张照片,一次次反省自己。可她没有对姚书惠透露半点
消息。她跟着姚书惠,隔三差五在凤凰山庄的路口守候。在各大酒店的大堂里盯着
电梯口。在咖啡馆、茶吧、健身房、游泳池、美容院、舞厅、高尔夫球场,盯着一
个个年轻女孩的面孔。到如玉所有的同学家去询问。在商场的如潮人流里去寻找。
然后,坐在姚书惠的家里,听姚书惠讲述如玉的成长过程。吴小力不但忍受着独守
一个秘密的痛苦和煎熬,忍受着来自世人的嘲讽和曲解,还要忍受来自好朋友姚书
惠的一次次抱怨和“骚扰”。她认为这是生活对她的惩罚。无论怎样,这一次她要
坚守对如玉的承诺,这是她做人的底线。
没有一年,姚书惠变了。她不再在古玩市场上溜达,渴望捡漏儿。她的那些女
儿石藏在绣袋里,似乎忘记了一般。她把文化公司盘给别人,不再抛头露面。她拒
绝朋友聚会,哪怕两个人的范围。她偶尔会打电话给吴小力,告诉她她在植物园看
见如玉的背影了,可追上去不是。你不知道,那个女孩子太像如玉了,连穿的袜子
都像我买的那种纯棉线袜。可不是,我只能给人家道歉。我还听见她对男朋友说
“神经病”,哪怕说我疯子呢,只要能找到她,我一定能感化她,使她回到正道上
来。我想她离开我一定会后悔的,没有人会像我那样关心她爱护她。她只是一时犯
糊涂,我得给她台阶让她回来,就是她妈妈回来,也给不了她这样优裕的生活环境
啊。姚书惠的执著让吴小力动摇了,差一点告诉她如玉的真实情况,可她不能。她
想起那天如玉回家后,姚书惠与她像审问一个犯人。想起姚书惠一边把玩手中的女
儿石,一边滔滔不绝。想起她将要安排如玉的职业、对象,结婚,生子,以及将来
她母亲出狱后的一切。想到她要把如玉塑造成她想要的如玉,想到如玉临走前说的
“揉搓”那个词,吴小力就不寒而栗,把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只要不说穿,姚书惠就还存有一个希望,一个永远不醒的梦,一个没有
止境的追求,那是一个让她的心能够安慰安宁安静的栖息地,有阳光、鲜花和草地,
清澈的溪水,有如天籁般的旋律在流淌,荡漾……
吴小力有了一个习惯,每逢出差,总要去逛画店,目光在那些人体画上停留。
她总忍不住猜想,如玉此刻是在海边的沙滩上,还是在葱郁的椰林里?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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