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敏茹也想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但思来想去的,就罢了,知道了又有什
么用?她相信电话内容的真实性,那个真实性远比知道是谁打来的重要一千倍一万
倍。电话里侉里侉气的女人说,“你是李敏茹李太太吧?你知不知道你的先生邹林
峰在外面还有一个家?在家里还养了一个小女人。那个小女人叫顾晓烟,和你先生
是一个单位的。他们秘密的家在雅风小区6 号楼3 单元7 号,他们现在就在一起。
您不妨马上过去见证一下。”
那一刻,李敏茹傻了、蒙了,也喊了、叫了,家里最怕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
了。她换上了衣服,蹬上了鞋,但冲出楼门就不知该向哪里去了。如果直扑雅风小
区,肯定能把那一对狗男女堵在一起,但又能怎么样?结果不外有二,一是先臭骂
抓挠那个顾晓烟一顿,然后邹林峰乖乖顺顺地与自己回家,但两人的脸既已撕破,
邹林峰就是跟自己回了家又能怎么样?今后的日子还能不过吗?谁能保证邹林峰不
会继续跟顾晓烟藕断丝连?或者再跟猫晓烟狗晓烟狗扯羊皮?邹林峰眼下可是城建
局局长啊,权倾势重,这社会,主动向他献殷勤抛媚眼的女人肯定少不了。二是邹
林峰彻底破罐子破摔,从此不回家并坚持离婚,这种事情眼下社会上还少吗?清羽
读初中时,班上就有7 个同学是父母离异,后来没有一个考上重点高中。李敏茹眼
下最怕的就是女儿邹清羽,天地悠悠,唯此为大,这种时候,家里的这个巢一旦倾
覆,女儿哪还有心思考大学?那就把孩子一辈子的前程彻底毁了。即便是闹,不想
过了,那也得忍一忍,等清羽考上大学远离了家门以后再说吧。
李敏茹是亲身体验过女人的这种“韬晦”之计的,邹林峰得之不易。文革刚结
束的那一年,社会上已有风闻,说插队的知青很快就将“一把抓”,都回城。那一
年,李敏茹21. 有一天傍晚,在大队当革委会主任的父亲突然将在第三生产队当会
计的邹林峰请到家里,杀了家里一只最肥的老母鸡,还在桌上墩了两瓶老白干,说
从现在起,我李大魔得给你小邹子打溜须啦,你们说开拔就打行李卷,谁知日后会
变成城里的哪路神仙?咱这小屯子里的土地佬往后拜求到各路神仙的时候多着呢。
咱爷俩儿今儿一醉方休,谁想掰交谁就装熊趴蛋!两人说着就比试着喝开了,一边
喝还一边划拳,母亲却将在厨间忙活着的李敏茹扯到了院子一角,小声问,你看这
邹林峰怎么样?李敏茹说,挺好的呀,城里人,有文化,又认干。母亲说,那你就
去屯里随便哪家跟姐妹们去扯扯话,不到半夜别回来。记住,到时不管你的屋里睡
着谁,你也别声张,扯开被子就睡你的觉,就是那个人想把你怎么样,你也都随他,
听到没?李敏茹直了一下眼,就明白了,死揪住母亲的手,说妈,这不好吧?母亲
说,一辈子的大事,啥叫好?过上美日子是真的。李敏茹身子抖起来,说我……怕。
母亲说,你就不怕一辈子滚土疙瘩?李敏茹说,我怕……我爸。母亲说,你爸不说
话,我敢?那一夜,邹林峰确实喝多了,李大魔留住他,说小茹正好没在家,你就
在她那屋睡,明早醒酒了再回青年点,不然让同学们看了,请了你没请他,不定又
说出啥,不然人家还说我偏着你呢。近了半夜,李敏茹摸回屋,邹林峰已在呼呼大
睡,她不敢吭声,摸上炕,睡不着,蜷在醉人身边想心事。想到后来,她的心就横
下来,干脆脱净了衣服钻进了邹林峰的被子里。在大队的数十位知青中,邹林峰确
实是个数得着的好小伙,真要能嫁了这个人,谁管走的是猫道狗道,也算值了。邹
林峰是天亮前才醒的,见身上缠了个一丝不挂的大姑娘,吓得爬起身就要往外跑。
可李敏茹死死抓住他,说你都把人家那啥了,还想穿了衣裳就跑呀?邹林峰说,我
把你怎么了?李敏茹说,瞪着眼睛打呼噜,你别装气迷,怎么了还用我说呀?要不
咱们这就去公社医院查查看?年轻力壮血气正旺的邹林峰傻了眼,一时无言以对,
又有大姑娘死缠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这回就是真的了。没想这边好事刚做毕,
李大魔夫妇就闯进屋,手里都操着棍棒,言称要将一对不要脸的东西都打死。李敏
茹赤身伏在邹林峰身上,说想打先打我,反正我死活都是邹林峰的人了。邹林峰吓
得七魂出窍,也急表态,说我和敏茹可是搞对象,不是乱来,大叔大婶你们说话,
让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就什么时候结婚。那一次,邹林峰在李大魔的逼迫下,写了悔
过书兼保证书,李大魔临出门,还抓走了李敏茹的内裤,言称你日后要是敢不认账,
可别怪我反亲为仇,证据都在我手里,十里八村你去打听打听,随便问条狗都行,
我李大魔啥时吃过哑巴亏?
半年后,邹林峰回城,很快又有了恢复高考的消息,他便再备战高考。为这事,
他专程跑回乡下,对李敏茹说,我不是说话不算数,但眼下要是忙着结婚,就怕把
高考的事耽误了。李大魔替女儿表态,说你去忙你的,西瓜芝麻哪个大哪个小咱家
敏茹分得清楚。李敏茹也悄声告诉邹林峰,说你就是眼下张罗结婚,我爸也不会同
意,他正给我在城里找工作呢,一结婚就不符合条件了。邹林峰惊异,说你也能进
城?李敏茹说,我怎么不能?别忘了我是还乡知青,我爸说他头拱地也要把这事办
成。不然你还娶个农村老娘儿们呀?邹林峰相信这个准老丈人的能量,心里也暗暗
叫苦,李大魔这是在彻底绝自己的路,李敏茹真要进了城,那自己就一点儿悔婚的
借口都没有了。
邹林峰是读完四年大学后才和李敏茹结的婚,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寻常。邹林峰
不止一次说,你别以为我真是二百五,我知道我是虎落平阳,中了你们老李家的套
儿。李敏茹也不辩解,心里却是得意,佩服老爸老妈的远见卓识破釜沉舟。再后来,
随着邹林峰在仕途上的一步步升迁,关于丈夫的桃色传闻也不时传进李敏茹的耳朵。
李敏茹回家把心中的苦恼与委屈说给母亲,没想母亲却开导她,说老爷儿们嘛,还
不就是那么回事,哪只猫不吃鱼,偷腥惹骚小小不言的你就任他耍,只要别让他把
家里的这个窝闹腾翻就行,老娘儿们在这种事上一定要稳住神。李敏茹理解母亲话
里的意思,父亲李大魔自打土改就在村里主事当干部,关于他偷腥惹骚的故事不断
翻新。有一次,村里的几个愣头青拉住李敏茹的弟弟,并以弟弟的模样为标准,看
村街上走过的孩子谁跟他像一根蔓上结下的瓜。弟弟知道这话不是好话,就和那些
人撕打了起来,母亲闻讯,冲出院门大骂,你们真没脸皮呀,明知你们都是一根肉
棍棍做(读揍)出的亲兄弟,还这么欺负他,老祖宗在坟里头都饶不了你们呀!还
有一次,已是入夜,突然有人跑到家里来,告诉村里刚结婚不久的二牤子从水库工
地回来了,正张罗人要回家捉奸。母亲急得在地心转,转了几圈就抓了火柴奔了秫
秸垛,火焰腾起来,母亲又急打发李敏茹快去二牤子家,就说家里失火了,快叫你
爸回来救火。李敏茹急往院外跑,母亲又扯住她,小声叮嘱说,你在二牤子家院门
外喊两声就行,千万别敲门砸窗地进屋,知道不?
李敏茹认识顾晓烟,那女孩长得秀气,鼓鼻子鼓脸的,高高挑挑杨柳细身的个
头儿。去年,市里招考公务员,顾晓烟报的是城建局,考试达标,就剩面试一关了。
面试的比例是试五取二,也挺要命的。那一晚,顾晓烟也不知通过什么门路,摸到
家里来,自报家门说自己在大学读的就是城管专业,毕业后去一家晚报当了两年记
者,只觉用非所学,早盼着能有机会在邹局长的领导下一展才智,有些进步。女孩
子说话不慌不忙,沉稳从容,条理清晰,看出当过记者的经历也确实锻炼人。邹林
峰肃然端坐,细眯双眼,吞云吐雾,基本没说什么话,官架子端得挺足。顾晓烟坐
了一会儿就走了,起身时留到茶几上一件东西,用报纸裹扎着,说是家里修房子时
从地下挖出来的,放了十多年,也不知是不是赝品,留给邹局长看着玩儿吧。人走
了,邹林峰打开纸包,才知是一只青花细瓷笔筒,挺精致,看笔筒底部,邹林峰淡
淡一笑,说还是大清乾隆年间的货呢,也许又是一件蒙人的玩意儿呢。隔了一天,
邹林峰回家,就将那笔筒小心地放进带了锁的书橱,叮嘱李敏茹说,我找行家看过
了,还真是一件正宗货,我不在家,可不许给别人看啊,也别跟清羽说,小孩子冒
冒失失的,不打准儿。李敏茹心里说,钥匙不是在你自己手里吗?你不打开,难道
我们娘儿俩还能砸开书橱不成?邹林峰的爱好是收集笔筒,那个书橱里已摆了数十
只形形色色的货色,家里的书橱也只有存放笔筒的才上锁。也得承认,这个顾晓烟
年纪不大却心劲不小,她怎么就知道邹局长专喜好这一口呢?
在清凉的秋夜里,李敏茹独自在小区花坛里坐了一小时二十分钟后,安安静静
回家,她将骤然而起的风暴漫卷在自己心里,坚韧地强忍着,不让那飓风从自己的
嘴巴和眼角流露出一缕一丝,她没盘诘斥问丈夫邹林峰,更没对女儿邹清羽倾诉半
点怨忿。她不是没从女儿的眼神中看出疑惑,但她只装不觉。她知道,乡间的老母
在这种事情上的“韬晦”留在儿女心中的印象不仅是理智与大度,还有窝囊与阴暗,
李敏茹要汲取母亲的经验与教训,什么都不能让纯真无邪的女儿知晓。她认为自己
会做得很成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