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被李敏茹认为“绝对不可能”的那个电话确实是顾晓烟打的。这似乎有悖常理,
但确实是。
顾晓烟跟局长邹林峰的第一次,是在去苏州学习考察城建工作时的宾馆里。那
一次,酒后,同行的同志们要去观看一下苏州城的夜景,邹林峰喊喝多了,又说肚
子不舒服,就不出去了。负责考察团后勤工作的顾晓烟看局长不走,也只好留在了
宾馆。局长身体不适,又不知有什么需要处理的公务,身边总得留个人吧。她去买
了治腹泻和助消化的药,送进邹林峰客房时,就被扑在了床上,挣脱不开,也就随
了。她对果敢精明有些霸气还多少有点儿匪气的邹局长印象不错,心里也早存着一
份感激,她早知道邹局长在最后研究留哪位面试人员时拍板定砣起了决定性作用。
须知,那次五留二的面试是两男三女,有人主张两位男士都留下,但邹林峰说这不
好,咱别粘惹歧视妇女的嫌疑。被淘汰的那两位女士仅看外在条件,都不比邹清羽
差。当然,这里面也不排除那只乾隆年间笔筒的作用。但后来听说,另一个女生面
试前还送了主管人事的副局长现金呢,那位副局长会上都跟邹林峰拍了桌子。云雨
事毕,顾晓烟问,你是早有预谋的吧?邹林峰指着客房的门说,你也早知这是一道
鬼门关吧?可你不还是走进来了嘛。顾晓烟说,我希望,这只是一场梦,醒了也就
醒了。邹林峰说,若是美梦,谁不愿意常做不衰呀?
后来,回到市里,邹林峰又几次要求重温美梦。下班他不回家,留在办公室里
处理文件,秘书和司机们见局长不走,也不敢贸然离开,他让司机把小车的钥匙留
下,亲亲热热地下命令说,回家,都回家,不能老虎在外野,就害得猫们都不敢回
巢。可等人们都走了,他又打手机给顾晓烟,让她回机关来找什么文件。顾晓烟明
白他的意思,每次只把文件送到门外。邹林峰让她进屋坐一坐,顾晓烟说,不行,
不定谁又返回来,再说还有门卫呢,我可得保护一局之长的高大形象。邹林峰心不
甘,又去宾馆开房,事先将房卡偷偷地塞到她手里,说下班后恭候。顾晓烟去过两
次,便不肯了,说去那种地方心里不舒服,而且也不安全,一旦有人盯梢或警察查
房,就天塌地陷无躲无藏了。又不久,邹林峰便将一把房门钥匙交给了顾晓烟,说
你不能总住独身公寓,去雅风小区吧。我买的是二手房,装修现成,人家也没怎么
住,都还新着呢。新房主是你的名,算我送你的一份礼物。
顾晓烟掂量得出这份礼物的分量,在这个北方城市至少也值20万,窃喜之心自
然狂跳不止。但稍稍冷静一些之后又想,接下了,那便是人家的家外之家,自己算
什么?若不接呢,就要得罪一局之长,况且两人已先有数番美梦在先,怎么回绝?
顾晓烟对邹林峰说,我还没结婚,就先买了一处房子,让别人知道不定怎样想。我
还是住独身公寓,但我可以隔几天就去替你照看,顺便打扫打扫。你也抓紧,还是
将房主的名字改一改,随便改谁,这个礼物我不能收,只能表示谢意了。
这很遂邹林峰的意,虽是拒绝,但本质上的意义不变,还可预防突然的事变。
两人在那房里又苟且了一段时间,常是他夜里在外面应酬后,再打她的手机,她便
去那房里静候。顾晓烟心里清楚,这也并不保险,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让人
发现了两人间的这个秘密,后果肯定会比在宾馆开房更加恶劣,特别是,到局里工
作后的这段时间,她已清楚地感觉到邹林峰与常务副局长之间的矛盾,两人剑拔弩
张明争暗斗,那常务本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身后站着的支持力量势道强劲,一旦事
发,最倒霉的极可能就是自己这条不会有谁痛惜的狗,为撕扯政敌的脸,人家打的
就是你。怎样才能尽快结束这种鬼鬼祟祟的日子又不至让邹林峰仇恨报复到自己呢?
思来想去左右权衡的结果,顾晓烟想到了邹林峰的妻子。这是步险棋,但也是步绝
棋。妻子捉奸,将丈夫与别的女人堵到一起,辱骂,撕挠,都是必不可免的,但那
是只轻易不会往响里敲的破鼓,屈辱只在一时,也只会发生在密不透风的房门里。
妻子会从此采取人盯人的战术,死死看住自己的丈夫,为了保住丈夫的仕途依然顺
畅,为了保住他们的家庭依然稳固,捕住了野鸳鸯的妻子无论一时怎样撒泼疯狂,
也不会把事态闹得满世界皆知,将打狗的棍子交到外人的手上。顾晓烟听邹林峰说
过他和李敏茹之间的故事,她设想得到李敏茹是个怎样的女人,那个女人不寻常,
不乏心机,又在机关里当了这么多年的干部,完全揣度得出孰轻孰重。即便是李敏
茹揉不下眼中的这颗沙子,逼着邹林峰将自己从城建局赶出去,那也是他们两口子
之间的事,为遮人耳目,事情也一定会做得巧妙漂亮。邹林峰若为自己找到更好的
单位呢,那就顺坡下驴,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若邹林峰弃如敝屣草率打发,对不
起,本姑奶奶按兵不动不服调遣也就是了,不信心中有鬼的愧疚之人还敢逞威作霸
不成。此计最恶劣的可能后果就是错看了李敏茹,她疯狂无忌大闹天宫不管不顾,
那也罢了,破罐子破摔,就是嫁了又如何?老夫少妻,邹林峰不过是年龄大些而已。
那一夜,邹林峰一身酒气又摸到雅风小区。顾晓烟说去给他买水果,便独自去
了那家小水果店。小水果店有公用电话,这是早就侦察在心的。用的是南北相济两
合水的腔调,既能让对方听得懂,又不让她听出是谁,这也是早就算计好的。但让
顾晓烟百思难得其解的是,李敏茹竟会对那个电话置若罔闻。她苦苦等了一夜,特
选的睡衣尽量少露骨肉,但风未起,雨未淋,晴朗的夜空仍是月朗星稀。是那个女
人宰相之腹可行巨轮,还是李敏茹城府太深另有恶谋呢?
年底的时候,机关里终于有了阴冷的风声,顾晓烟感觉有人看自己的眼色都怪
起来。邹林峰对她说,有人要对我下手使坏了,这一阵我不再去雅风,你也抓紧想
想办法,最好也给那户房子一个合理的说法。也许组织上调查时会问到你。顾晓烟
又恨又怨,说我早说过不要那房子,你让我想什么办法?你还是自己去把房主的名
字改回去吧。邹林峰耐着性子哄劝,说说气话没用,我现在改房主哪还来得及,让
人家一查日期,那叫欲盖弥彰懂不懂?别赌气,要以大局为重,因小失大不值。顾
晓烟嘟哝说,可让我想什么办法呢?邹林峰说,总不至于你连个有点闲钱的亲戚都
没有吧?就说是借的钱,再把借据开给人家,日子要写半年前。顾晓烟说,开了借
据,日后人追我要钱可怎么好?官凭文书私凭印,你这叫授人以柄自讨被动!邹林
峰说,让你开你就开,大不了我兜着。那一次,顾晓烟去找了自己的一个做生意的
姨父,给人家开了20万的借据,又叮嘱如果有人调查,要如何如何回话。果然,后
来听姨父说,纪检委果然找了他,还将那份借据复印一份带走了。当一天云散的时
候,顾晓烟专程去取那份借据,还带去了5000元现金,说是拜年。姨父没客气,钱
收下,借据退回,还郑重其事地嘱咐说,常走河边,难免湿鞋。这种事,还是不要
侥幸,好自为之吧。顾晓烟红头胀脸,只是点头。姨父什么都没再问,但似乎一切
都看得清清楚楚,还说什么呢。
李敏茹突然出现在城建局机关,还当着众人的面,亲亲热热又拉又挽地让她陪
逛商场,顾晓烟真是吃惊不小。她先是吃惊李敏茹的突然出现,后来,就是吃惊这
个女人的心机和表演才能了。了不得,纯粹一个现代版的王熙凤!自己不会成为那
个稀里糊涂不知咋死的尤二姐吧?过了春节,常务副局长就调走了,去规划局当副
局长,不走也没法再留在城建局与邹林峰合作了。组织上总是很英明的。涉过险滩
的邹林峰脸上恢复了笑容,要求顾晓烟再去雅风小区,两人要小小庆祝一下胜利。
顾晓烟推搪说,哪还有雅风小区,那个房子我早租了出去。邹林峰说,房子既是咱
们的,可往出租就可往回收。顾晓烟说,我跟人家有过口头协议的,租期是一年,
人家把一年的租金都给了我。邹林峰说,那就全给他退回去,马上给我滚蛋,让他
白拣了这个便宜好不好?别在乎那两个小钱,良辰一刻,赛过千金。千金散尽还复
来,这是李白说的吧?顾晓烟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我、我还是有点儿……
怕。邹林峰问,你怕什么?顾晓烟说,我怕……她,你们两口子不会是合起手来欺
负我吧?邹林峰怔了一下,哈哈笑起来,说怎么会?那个人,你不必以为她真有什
么城府心计,她敢?想跟我叫板,那她就来呀。顾晓烟说,她要真是不敢,那就只
作不知连面儿都不露好了。可她偏偏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跑到局里来演戏,会是不敢
吗?就算那个办法是你的主意,怕也不是那么简单吧?
邹林峰哑住了嘴巴,不知怎样回答。
最难的是顾晓烟,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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