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徐朴素房间的门被轻轻地开了一条缝儿。徐朴素和林可可从门缝儿往客厅偷看
:林若地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徐尘埃;徐尘埃打开信封,从中拿出一沓钱,仔细地数
了两遍,然后把钱装进信封塞进兜里;徐尘埃到沙发上正襟危坐,林若地看了看他,
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徐朴素轻轻地把门关上,说:“你爸今天对我爸为什么这么客气呀?又磕头又
作揖的。”林可可说:“他俩又和好了呗。”徐朴素说:“我看差不多。不就闹个
意见吗,一块儿玩儿一次,就没事了。”林可可说:“那我以后就可以天天来你们
家耍啦!”徐朴素说:“那当然啦!”
两个孩子都打开书包拿出作业本,坐在桌前认真地写作业了。
徐尘埃和林若地在客厅里却又打起架来。他俩怕两个孩子听见,一开始都把声
音压得极低。这次打架,纯粹是徐尘埃勾起来的。林若地道完歉准备走了,徐尘埃
硬把他留住,告诉他不是自己告的密。徐尘埃甚至发了毒誓:如果是他,就让他日
后头上长疮,脚底流脓,从根儿开始烂。他越是这样,林若地越不信。林若地还举
了一个例子。几年前,学报的朱小波在一个半公开场合嘲笑徐尘埃穿打补丁的裤头。
说他是个光着腚的知识分子。不知怎么的,这事让徐尘埃知道了。徐尘埃追着朱小
波打了一年官司。他认为朱小波知道他穿打补丁的裤头肯定是在什么时候偷窥了他
的私处,他还认为朱小波说他是个光着腚的知识分子侮辱了他的尊严。现在林若地
把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翻腾出来。无非是想说明徐尘埃连朱小波都不饶还能饶他?
徐尘埃一再解释这是两码事:前事触及尊严,后事关涉原则,关涉原则的事儿他是
可以在底线内寻求解决的。林若地则认为徐尘埃的尊严和原则恰恰是分不开的。所
以告密也就发乎情出于心了。徐尘埃最后愤怒了,掏出信封里的钱甩在林若地的脸
上。
“良心受到谴责了,是吧?想退钱?没那么容易。我要让你一辈子都背着这宗
罪!”林若地咆哮道。
两个孩子听见叫声跑到客厅。林若地摔门而去。徐尘埃抱头痛哭。
两个孩子被眼前的场面吓傻了。她们实在是弄不明白大人们到底是怎么啦。
金河把马飞飞和林若地搞在一块儿的事儿跟柳琴声讲了,他希望柳琴声劝劝马
飞飞,因为她跟她是好朋友。柳琴声给马飞飞打了好几天电话,都没找见她。这一
天,终于在系资料室逮着了她。原来,马飞飞断绝了跟外界的来往在家闭门写书呢。
柳琴声把马飞飞拽到教研室,追问她跟林若地的事儿。马飞飞矢口否认:“林若地
是什么东西我清楚得很,我怎么会跟他搞在一块儿?在林若地眼里,女人只分两类
:一类是能跟他上床的,一类是不能跟他上床的。能跟他上床的他自然就什么事儿
都给你摆平了;不能跟他上床的你自然就一边儿凉快去了。你放心,我这辈子也不
会跟那个畜生上床的。”柳琴声说:“我听说李冰河给了他6 本书的指标,他是不
是给了你两本?”马飞飞迟疑了一下,说:“是啊。”柳琴声说:“他给了你好处,
自然就把你摆平了,是不是?”马飞飞恼羞成怒地说:“你说什么呢?不要脸!”
说完,负气而去。
柳琴声从来没被人这么骂过,她哪儿受得了这个啊?她心想,都是金河这个始
作俑者让她受了这样的屈辱。她拿出手机就要拨号码,她要把她挨的骂还给他。就
在这时,有人敲门进来。来者是个陌生人,他说有要事找徐尘埃。她跟徐尘埃是一
个教研室的,就打电话告诉了他。出于礼貌,她还得陪着陌生人等着他的到来。
徐尘埃小跑着进来了。陌生人一见他就握住他的手。说:“徐老师,我们可是
老朋友了。”徐尘埃一头雾水,那样子他根本不认识他。陌生人又说:“我姓毛,
江苏的。”徐尘埃吃惊地点了点头,说:“啊,毛教授……啊,毛老师……”然后,
就把头转向柳琴声,说:“谢谢你啊,柳老师。要不,你去忙吧……”这分明是暗
示柳琴声回避一下。柳琴声要起身走人。毛教授突然说:“柳老师,你别走,我想
请你做个见证。”柳琴声问:“见证?”
毛教授从包里掏出两本书递给柳琴声。柳琴声看了一下,一本是毛教授写的,
一本是徐尘埃写的。毛教授对她道出了他来拜访徐尘埃的真正原因。他和徐尘埃都
研究美国戏剧,徐尘埃对他的影响非常大,因为对徐尘埃的理论太熟了,所以有时
候徐尘埃的个别观点就成了他的啦,但他自己并不觉得。他凭这本书评上教授以后,
有3 个同事向学校反映了此事,学校因此向E 大发函了解情况。徐尘埃看到材料后
给毛教授所在的学校写了3 句话:真正的学问从来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不
认为是抄袭;请贵校保护毛教授。
柳琴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因为徐尘埃的刻薄和苛刻在E 大是有名的,她平
时见着他都是绕着走的。徐尘埃对柳琴声的反应报以柔弱的一笑。在这一瞬间,柳
琴声悟出了多年来没弄明白的老子的“上善若水”这句话的含义。
“徐老师救了我。因为徐老师的宽容,我才得以保全了自己的名声。但是,我
一直寝食难安,后来从朋友那儿得知徐老师那么好的学问却一直以自己不够格为由
不申请评教授,更是让我无地自容。我这次是专程来拜望徐老师的。”毛教授继续
对柳琴声说。
毛教授说完,恭恭敬敬地给徐尘埃鞠了3 个躬。
“送死人才鞠3 个躬呢。”徐尘埃幽默地说。
3 个人都笑了。
“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没追究此事吗?”徐尘埃对毛教授说。
毛教授摇了摇头。
“学术乃天下之公器,文章一旦发表就不是作者本人的了,它就成了同气相求
的人共有的东西,有人研究甚至使用我的文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你的书的
深层结构已经远远在我之上了,我还得向你学习呢。”
“你这样说,我更没脸见人了。”
“你言重了,你言重了!”
“你们的孟校长肯定忙,我就不打搅他了。柳老师,我请你把这封信转给他,
并把今天的事儿如实汇报给他。”最后,毛教授拿出一封信递给柳琴声说。
柳琴声感动得眼圈都红了。
金河接受那位房地产老板的5 万块钱馈赠时,他想了一宿,他怕有麻烦。因为
世界上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果真,半个月后云雾领着那位老板和他的女儿来了。
老板的女儿报考了中文系的研究生,总分达线了,但有一门专业课的分数没达线,
差2 分。老板要为女儿争取破格录取。从政策上来讲。这是允许的。可是,因为老
板事先给学校赞助了100 万元,这样事情就复杂了。金河跟云雾急眼了,骂他把自
己套了进去。骂归骂,钱都花了,吐不出来了。金河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帮忙。可是
怎么才能过去这个坎儿呢?他的目光聚焦在成绩单上石春山的名字上。石春山也是
总分达线了,有一门专业课的分数没达线,差5 分。石春山和老板的女儿之间还有
两个人,都是有一门专业课的分数没达线,各差3 分。也就是说,在5 分这个档内,
有4 个人可以破格录取。一个大胆而缜密、合情又合理的想法在金河的脑子里蹦了
出来:都给这4 个人一个复试机会,然后择优录取。
系党总支书记在复试小组表决的时候依然把石春山偷书的事端了出来,弄得大
家有些为难。金河站出来说:“石春山从一个小山沟里出来念书不容易,他的毕业
论文是用同学用过的背面纸写出来的,但那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本科生的毕业论文。
他是犯过错误,但我相信,只要给他一次机会,他肯定不会让我们这些做老师的失
望的。”好多老师都教过石春山,大家都认同金河的意见。最后,石春山、那老板
的女儿和另外一个学生因为复试表现出色被顺利录取。
金河的这道坎儿总算是过去了。
石春山经常参加研究生的读书沙龙,研究生们都很佩服他。得知他被录取的消
息,大家都很激动。当天晚上,他们以沙龙的名义在校园的茶馆搞了一个庆祝活动,
作为石春山的论文指导老师,金河和柳琴声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学生们搬来3 箱啤
酒,大家都敞开肚皮喝。喝到高潮处,柳琴声把金河给了石春山3000块钱的事公之
于众。石春山听了之后,眼睛湿了。金河内心有些羞愧,但最终发现石春山对那3000
块钱并不摸底时,他也就释怀了。一位女同学说:“金老师,你为什么对石春山那
么好?我们都吃醋了!”金河说:“那是因为我从石春山身上发现了自己的影子。”
一位男同学说:“金老师,你希望我们身上都有你的影子吗?”金河说:“每一个
老师都希望自己的学生秉承自己的风气,又希望他们是一个全新的人。这跟一个父
亲在对待自己的孩子时所持的情感是一样的。”柳琴声对学生们说:“金老师是把
你们当成他自己的孩子啦,你们可别让他失望啊。”话说到这儿,石春山失声痛哭。
哭完了,他也宣布了一个秘密,他原来和金老师是高中的校友,他们都毕业于赤峰
市林东一中,多少年来。林东一中的人都以有金老师这样的校友而自豪!金河有些
愕然,他没想到石春山会把他们的同乡关系给抖搂出来。石春山还当场宣布,为了
报答金老师,他研究生毕业后一定回他和金老师共同的母校去教书!
大家都很感动,举起酒瓶子一阵乱碰。趁混乱之际,金河和柳琴声悄悄地走了,
他们想把空间都留给学生们,因为他们好不容易有一次释放真情的机会。
朦胧的月光下,路边树的影子有些暧昧,一种不知名的虫子突然叫了一声。虫
鸣声隐去,夜更加寂静了。金河和柳琴声的心跳声凸显出来。他们彼此看了一眼,
都有些尴尬。她说:“说点儿什么吧。”他说:“说点儿什么呢?”又走了一段路。
他说:“琴声,你知道吧,赤峰这个地方虽然穷,但特别出人才。赤峰人聪明、勤
奋,只要有机会念书,都能念出来。石春山就是典型的赤峰人。”她说:“你对他
毕业后要回老家教书怎么看?”他说:“他应该回去。”她说:“你当时为什么不
回去?”他说:“我一个博士,回去用不上。”她说:“你在包头跟我说过。你念
书就是为了这辈子彻底离开农村。”他说:“真正离开了又想回去,可又回不去。”
她说:“明白了,‘灵’想回去‘肉’却不干。于是,你才想办法帮助石春山这样
的人,以求得心灵的短暂抚慰。”他说:“还是你理解我。逃离农村所产生的愧疚,
会让我的灵魂终生不得安宁。因为在那片依然落后的土地上,还生活着我的亲人,
那里有我的根呀。人要是没了根,什么名誉、地位、金钱,统统都会烂的。连垃圾
都不如。你就说我吧,上完本科上硕士。上完硕士上博士。毕业以后评了讲师评副
教授,评了副教授评教授,评了教授又申请博导,大半辈子都在攒书,而这些书这
辈子我自己都不会看第二遍的。头一天夜里打完电脑,第二天一早头昏脑涨地去给
本科生上课,我就感觉到自己是在造孽。刚走上讲台时,我的理想是一二十年后要
让天下桃李芬芳。可我现在却陷入了一摊名利的烂泥当中!”她上前轻轻地抱住他,
说:“你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我多么希望你卸掉它们。”他说:“我也愿意在平
淡中诗意地栖居着,可是我做不到。”她说:“是啊,卸掉它们就不是你啦。”他
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膛过自己这条河呢……”
自从金河把主要精力投入到申报小组后,李冰河对小组的工作就不着调儿了。
他不但迟到早退,还动不动推诿,有人找他请示什么事儿,他都说去找金老师他不
管。金河一时间被各种琐事弄得手忙脚乱、顾头不顾腚的。因此,他对李冰河一肚
子邪火,几次想破口大骂,都忍住了。等把小组的工作理顺了,金河想起了李冰河
的好。上次“申博”,全部琐事都是李冰河干的,而最后的功劳他金河一点儿没少。
是啊,凭什么人家扛雷,自己下山摘桃子?这样想着,他也就理解了李冰河现在的
情绪。脑瓜儿一热乎,他就把李冰河叫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他打算推心置腹地跟
他谈一谈。没想到,他说什么,李冰河都说无所谓。金河被逼急了,他拍着桌子说
:“那你对当博导也无所谓吗?”李冰河说:“当然有所谓了。”金河说:“那你
还吊儿郎当的,那你还不振作起来?”李冰河说:“我可以振作起来,我可以把小
组的琐事、烂事、屁事都扛起来,你能把博导给我吗?”金河说:“不能。可话又
说回来,我们干这些事儿,又不仅仅是为了当博导吧?”李冰河说:“那你为了什
么?”金河说:“说得小一点儿,是为了学校的学科建设;说得大一点儿,是我们
的良知使然。”李冰河在心里骂道:你他妈表面超脱,内心攥得比谁都紧,什么好
事儿都落不下你。金河又说:“冰河,我们不能在现实的旋涡里漂流得太远,有时
还得回望一下彼岸。”李冰河说:“我没你那样的境界。见到好处了,哪怕它在阴
沟里,我都弯腰去捡;否则,不管什么东西掉进阴沟里,我都会闭着眼睛迈过去,
直奔我想去的地方。”
李冰河扬长而去。金河一声叹息。
云霞又从班上给金河带回来一个小道消息:李冰河利用研究生的读书沙龙在给
那些有家室的企业家介绍情人,说白了就是拉皮条。这个消息引起了金河的警觉,
他打算抽时间去沙龙看看。没等他去呢,一个女研究生来找他签字啦。那个女研究
生要退学,理由是要去做全职太太了。当金河得知那个女研究生即将委身的是在沙
龙上认识的那个男人时,他说:“你放着书不念,当心被人骗了!”那个女研究生
说:“女孩儿之所以念书最终还不是为了找一个有经济实力的男人?再说了,谁骗
谁还不一定呢。”
金河被那个女研究生的无耻激怒了。他把她的退学申请书一把扯烂,咆哮着把
她赶出了办公室。
晚上,金河去了校园茶馆的读书沙龙。一开始,把门的服务员不让进,金河报
了名字,门才被打开。沙龙的活动被挪到了2 楼的一个包房里。里面灯光昏暗,乌
烟瘴气。3 个男人每人抱个女学生在声嘶力竭地唱着卡拉OK. 李冰河在一旁抱着一
瓶酒自斟自饮。最近。他常常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
金河冲进来一把薅住李冰河的衣领,将他拖到走廊上。金河指着李冰河的鼻子
说:“你立马让这些老板从沙龙上消失,你立马把这些女学生给我从魔掌下解救出
来!”李冰河说:“你疯啦!”金河说:“不然我就报警。”李冰河说:“你简直
就是变态。我们只不过唱唱歌。”金河说:“你真是不要脸,你真是禽兽不如。”
金河说完,拿出手机,就要拨“110 ”。李冰河一看金河要动真格的,就说:“好,
我让他们滚,我这就让他们滚!”
也不知李冰河进去都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那3 个男人相继从包房里出来了。
其中一个走到金河身边把嘴凑到金河的脸上,用臭烘烘的气把金河的脸吹了一遍。
“你要干什么?”
“我要记住你这张完美的脸。”
孟校长突然打电话给金河,约他来家里喝酒。金河也没问孟校长为什么请他,
就跩跩地来了。3 杯酒下去,孟校长问起了李冰河给老板们拉皮条找情人的事儿。
看样子,孟校长什么都知道了。金河说:“冰河把那些老板介绍到沙龙里,也没想
到是这样的结果。是那些女学生自己扑上去的。”孟校长说:“你就别替他遮掩了,
家长上午已经找上门了,我打算建议何书记让纪委调查此事。”金河赶紧说:“我
都处理完了。那个女学生不退学了,她的父母也放心地回老家了。”孟校长说:
“真的?”金河说:“真的。我上午亲自把她的父母送上火车的。”孟校长说:
“以后要出事,我拿你是问。这个李冰河真是辱没斯文!”金河说:“是有点儿辱
没斯文。”孟校长自斟自饮了一杯酒,说:“我记得你上次问过我首批博导遴选的
事?”金河说:“我那是替李冰河问的。”孟校长说:“你真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迟
迟不确定吗?”金河说:“这些俗事我从来不关心。”孟校长说:“真心话?”金
河说:“你以为所有的人都跟你一样虚伪?”孟校长弄了个大红脸,他沉默了一阵
儿,举起酒杯,说:“我敬你。”两个人把酒喝了。孟校长夫人端菜上来,她把菜
放下,吞吞吐吐地对金河说:“金老师,自从您上次来家里,老太太见了您之后,
一直念叨您。”金河说:“老太太挺好的,脾气和性格跟我娘差不多。那我进去看
看她。”
金河起身进了孟母房间,孟校长给夫人递了个眼色,夫人也跟金河进去了。孟
校长则以极快的速度悄悄打开家门,溜了出去。
孟母躺在床上,好像是病了,目光有些呆滞。金河刚在床边坐下,孟母“腾”
地就起来了,她一把攥住金河的手。
“非子呀,你可回到妈身边啦,妈整整找了你30年,这30年妈找得呀,连自己
都丢啦,妈都不知道妈是谁了。”
金河心想孟母大概是认错人了。他心里有些难受,就爱怜地看着老太太。孟校
长夫人感到不好意思,就躲到卫生间去啦。孟母伸手去摸他的脸。他感到有些别扭。
但他还是配合了孟母的抚摸。
“非子呀,你能躺在妈的身边吗?”
“我……”
“你要是躺在妈的身边,妈的魂儿就回来了……”
金河脱了鞋,上了床,半躺在孟母的身边。孟母不说话了,轻轻地把头依偎在
金河的怀里。金河有些僵硬地搂着孟母。不一会儿,孟母就睡着了。金河把孟母的
头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上,然后下了床。他来到客厅。孟校长夫人也从卫生间里钻
了出来,她红着脸指着沙发对金河说:“金老师,您坐。”
金河一屁股礅在沙发上。
“金老师,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启齿……”
原来,孟校长有个弟弟叫孟非,8 岁的时候在张家口火车站走丢了,孟母当时
就辞了工作,满世界找,一找就是30年。孩子没找着,人却得了间歇性精神病。孟
校长要面子,这么多年一直封锁着消息,没让外界知道。孟母犯病的时候一步也不
能离开家门。她出门的时候都很正常,人们根本看不出她是个病人。她上次见了金
河之后,不知为什么就把他当成孟非了,天天喊着要见她的儿子,见不着就又犯病
了,并且比以前还厉害。孟校长实在是没辙儿啦,只好以喝酒的名义把金河骗来。
“真是对不起啦……”孟校长夫人来回搓着手说。
金河感到了无比的羞辱,他用手指抠着沙发,手心都抠出了汗。他闷坐了一会
儿,猛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
他开着车在街上瞎跑,七拐八拐地来到了一个建筑工地边上。他把车找地方停
了,然后下来,站在一个安全的位置,远远地看着在脚手架上干活儿的农民工们。
他以前也经常从建筑工地边上路过,每次他都想,如果没有娘,说不定他就站在那
脚手架上呢。他高中毕业时没考上大学,是娘跟他一块儿绝食,爹才又给了他一次
复读的机会,他才得以第二年考上E 大。娘大字不识一个,甚至连自己的姓都不会
写,却知道读书比什么都重要。这是因为爹当年是富农成分,又唱过戏,属于纯粹
的坏分子一类,生产队和大队的那些掌权的人往死里整他,而他天生又是不肯向权
贵低头的人。有一次,大队书记的娘过60岁生日,大队书记请爹去给他娘唱戏,爹
装病不去,大队书记后来找了个借口,让爹在大庭广众之下吃了一盘新鲜的牛粪。
这件事儿,让娘明白了一个天大的道理:要想不被人凌辱,就得当官;而像他们这
样的人家要想出个当官的,只有念书一条道儿。娘认准了金河会念成书,于是说什
么也要把他供出来。他呢,也不负娘的厚望,从书本中找到了一条通天的大道。自
从进了城后,他每每路过建筑工地边上,就停下来看一看,有时一看就是个把小时。
他知道他是在寻找可能存在的另一个金河。另一个金河在他的梦里,而他的梦一直
跟正在盖着的大楼有关。多少年来,他反复做着这样两个梦:一是在刚刚封顶的楼
上种麦子,那麦田海海漫漫的,怎么走都走不到边;二是他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不
是朝下而是朝上。他愿意把第一个梦解释成“高中(种)了”,把第二个梦解释成
“上天了”,反正都跟他已经脱离了的、他所痛恨的他的出生地有关。他之所以寻
找另一个金河,那是他害怕原本的金河淹没在都市的浩荡的人流中。这个动机已经
渗透到了他的潜意识里。在确定没有找到另一个金河时,他才有勇气确立原本的金
河是存在的,并且这种存在在脚手架面前是有价值的。他自认为这种价值是他奉献
给娘的至孝。
有两个农民工过来了。他想上前跟人家搭讪两句,可人家像没看见他似的,说
笑着走过去。他有点儿生气,可又一想,人家凭什么搭理他?就因为他比人家穿得
干净,就因为他身后有辆破车?这些跟人家有什么关系?他因此对自己多年来通过
读书所养成的自尊和心性产生了怀疑。其实,他早就知道他所谓的自尊和心性都是
炫耀给人看的,它们如同书纸一样薄,一戳就破。只不过他不愿意承认罢了。刚才
在孟校长家。孟校长夫人给他讲了孟母的故事后,他的自尊和心性终于被戳得像筛
子底一样了。
拖着快要坍塌的身体。他回到了娘和金海的住处。一进院。他发现小保姆正在
窗下洗头呢。小保姆是他几天前从劳务市场雇来伺候娘的,因为娘再有3 天就要做
手术了。
他径直进了屋里。娘在给他做棉袄,金海一个人出去转了。娘认为城里人穿毛
衣纯粹是自己糊弄自己,还是穿棉袄好。他阻止不了娘,也就由她去了,尽管他知
道他肯定不会穿那棉袄。他问:“娘,洗澡了吗?”他昨天安排小保姆给娘洗个澡,
并且特意买了个大塑料盆。还给了小保姆5 块钱加班费。娘说:“不关小保姆的事
儿,是我自己不洗,70多年没洗过澡,也活到今天了。”他说:“那不行,身体太
脏刀口要感染的。”
他来到屋外问小保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小保姆把5 块钱掏出来递给他,支支
吾吾地说:“奶奶身上味儿太大,用水一泡,跟厕所似的,我差点吐了。”他气得
脸煞白,小保姆也是个农村孩子,来城里才一年多,就忘本了。他说:“也罢。你
去烧开水,我来。”
小保姆把开水烧好了,他把她支走,让她出去买菜,然后,他就给娘脱衣服。
娘有些抹不开面子死活不肯脱,他说:“娘,你还挺封建。”娘说:“你别瞎闹了。”
他说:“我小时候,你还把我拉屎撒尿呢。”娘说:“可你现在都40多岁了,都是
大学教授了。”他说:“多大岁数也是你儿子,大学教授也是你儿子。”说话间,
就把娘的外衣秋衣秋裤脱下来,然后把娘抱到盆里。
娘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最多70斤。两只乳房像两个泄了气的气球挂在胸前,
一副枯竭状。肉皮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像土屋里墙上糊的报纸,时间一长遇到水
汽后脱落了。他不忍看下去,把脸扭到一边。娘开始自己往身上撩水。他想,娘是
被生生榨干的啊!
“就你这身板,竟然养活了我们8 个孩子!”
“可也是。就我这两只干妈妈愣是把你们8 个崽、子都养活了、喂大了。你们
这8 个崽子从我肚子里爬出来,你爹看都不看一眼,哪个他也没给我抱过一回,都
是我自己抱大的、喂大的、养大的。”娘看了看自己的瘦身,笑着说。
爹是典型的东北大男人,对老婆孩子从来不管不问。爹常年在外搞副业、做买
卖,家里面的事娘一肩挑。爹因为能往家里拿钱,所以就特别横,动不动就骂娘是
废物,动不动就打孩子们。他从小没少挨爹揍。娘从来不跟爹吵,从来都是忍辱负
重。
“一想起他我就生气。他凭什么对你那样啊!”
“你爹一辈子在家里是寸草不捏,是活儿不干。我是经常一边喂猪一边吃饭,
一边挑水一边纳鞋底。我在年轻的时候练成了一边走路一边睡觉的功夫。要说我也
是个有能力的人啦,你爹凭什么还老骂我是个废物?骂了我半辈子,这个该死的东
西!”
“都是你给惯得呗。”
“在咱们农村,哪有女人不惯男人的?哪像你们城里这样没王法啊!”
娘感觉自己说走嘴了,打住了话头,使劲儿往身上撩水。
他依次给娘搓后背、胳膊、大腿。搓到脚时,他抱着娘的脚愣了半天。娘的身
子小,脚却奇大,又黑又粗,仿佛一柄五股钢叉。他对娘的脚太熟悉了。小时候。
家里被子少,他就去娘被窝里“打脚底”。所谓的“打脚底”,就是跟大人睡一个
被窝,不过是在大人的脚底下睡。他睡觉不老实,到后半夜就把娘的被子拽过来大
半,娘就跟他抢,还用大脚丫子压住他的小肚子不让他乱动。他就挠娘的脚心,把
娘挠得“咯咯咯”直笑。爹被吵醒之后,嘟嘟囔囔地骂上几句,然后一翻身又睡着
了。他就再挠娘的脚心,娘就用大脚丫子再压住他的小肚子。两个人又闹起来。
他跟娘讲这些细节时,童年的日子仿佛就在眼前。
“三儿,你这么一说,我这脚丫子好像真痒痒了。快再给我挠挠。”
他给娘挠起了脚心。
“三儿,一眨眼。你都比你爹生你的时候大了一轮了。我呢,也快油枯灯灭了,
马上就去那边找你爹了。”
“娘你说什么呢?你肯定能活到100 岁!”
搓完了身子,他给娘换水冲洗,一共换了3 盆水,才算冲干净。望着被倒掉的
黑黑的脏水,娘乐观地说:“这要在小西沟,这些黑汤子都能当肥料了,能上二亩
高粱地了。可惜了。”他听了百感交集,一丝苦涩涌上心头。娘养了他这么大,他
竟无以为报,除了这次搓澡。这搓澡也算报答吗?倘若小保姆勤快一点儿,他连搓
澡的机会都没了。
他跑到屋外,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一边捶着墙,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我金河还算是个人吗!
深夜里,徐尘埃做了个梦。他梦见郁君子在写状告林若地的材料,落款落的却
是他的名字。他惊醒后。穿了衣服,就跑出去猛砸林若地的门。两分钟后,林若地
穿着睡衣、拎着皮鞭出来了。
“你不要胡来啊!”徐尘埃说。
“你是不是找抽啊!”林若地说。
“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人在写材料告你。他落款落的是我的名字。他在栽赃
我。你得给我平反。”
林若地听了后哭笑不得。他嚣张的气焰一下子熄灭了。
“你饶了我行不行啊!”
“告密的事说不清楚,到死我都饶不了我自己。”
“那我就告诉你,是我自己告自己的。行了吧?”
“开什么玩笑,你干吗自己告自己啊?你这根本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那你就当我死了,行了吧!”
“你死了,谁当博导啊?”
“你!”
林若地举起鞭子,徐尘埃把左脸支给他。没想到,林若地的鞭子落在了自己的
右脸上。他的脸上顿时出现了一道鲜红的血痕。
“你背上的血是别人打出来的,你手上的血是打别人打出来的,你脸上的血是
上帝打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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