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说起来,张相生进宣传队的条件是足够的。他的自然条件不错,高挑身材,浓
眉大眼。演技也不错,主要是他的嗓音洪亮,嗷一嗓子,能把树上的老鸹吓飞了。
可麻烦出在他的家庭成分上。按理说,张相生应该有自知之明,一个富农子弟,想
进宣传队当演员,简直是痴心妄想。但正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张相生就是一
只个别的鸟。
张相生实在是太想上台表演了,想得都快疯掉了。咚咚锵锵,锣鼓敲响了,张
相生威风凛凛地走着台步上场了,一个亮相,台下哗哗啦啦就是一片掌声。
揉揉眼睛,是个梦。
白天也做梦。
白日梦。
有时正端着碗吃饭,张相生就走神儿了,将碗一撂,就翘起了兰花指。
张相生的母亲拿胳膊碰老伴儿,说瞅瞅,又做梦了。
父亲张全有摇摇头,唉。
实在憋不住了,张相生就去找了支书吉宏志。
当时,我们黄楼生产大队支书吉宏志的权力蛮大的,几乎什么事都是他一句话
的事。如果吉宏志说,行。你就能参加大队的宣传队了,偷着乐去吧你;如果吉宏
志说,不行。你趁早哪儿凉快上哪儿待着去,想瞎眼也甭想表演节目。
没办法,没道理可讲,一点儿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张相生走进院子的时候,吉宏志正扬着脖子将最后一杯酒往嘴里倒。吉支书每
天中午都要喝上二两小酒,酒后脸上总是蒙上一层威严的酱色,一喝酒他工作起来
就显得很有魄力。
啪,吉宏志把杯子暾在了桌子上。
张相生吓得一哆嗦。
不过,张相生还是壮了壮胆子搭讪说,支书,我……有屁快放!吉宏志不耐烦
地说。
张相生小心翼翼但又很快地说,我想进宣传队。他怕自己说慢了就没有勇气说
出口了。
你说什么?吉宏志通红着眼珠子盯住张相生的脸,我不会是听错了吧?
果然,吉宏志这一问,就把张相生的勇气问跑了。张相生垂下脑袋,嘴里叽里
咕噜的也不知道嘟囔的是什么,声音低得连蚊子声大都没有。迟迟疑疑地,张相生
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皮的塑料本子,是一本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语录多少让张相生的
勇气又回来了一些。张相生结结巴巴地说支书,我……也算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吧?
吉宏志问,这话是谁说的?张相生说毛主席说的。说着张相生就双手捧着把红皮语
录本递了上去。吉宏志翻了翻语录本,纳闷地嘀咕,毛主席会说这话?别是他老人
家喝多了说的醉话吧?见吉宏志犹豫了,张相生趁机赶紧重复了一句,我想进宣传
队。吉宏志突然就笑起来,笑得浑身直颤,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其实刚才张相生说
第一遍的时候吉宏志已经听见了,只是乍一听不怎么相信自己的耳朵罢了。张相生
说头一遍的时候,吉宏志就想笑,只是太突然了,他没来得及笑出来。现在他确实
绷不住了。他笑,是觉得张相生的话可笑。想想吧,一个富农子弟竟然要进宣传队,
真他娘的要让人笑死了!
吉宏志笑,张相生也只好赔着他笑。除了陪笑,他还能做什么呢?可想而知,
张相生的笑是多么难堪,你根本就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
吉宏志的笑是戛然而止的。
一下子就不笑了,说停下来就停下来了。
就像刚才没笑过一样。
嘎嘣,吉宏志把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碎了。
吉支书的牙口好。
接着吉宏志扔进嘴里的是一颗辣椒。干的红辣椒,过油炸糊,辣味去了些,香
味却出来了。那天吉宏志碟子里的下酒菜就这两样,花生米和油炸干辣椒。吉宏志
塌蒙着眼皮嚼着,好像张相生这个人根本就没在他面前站着。张相生不自在地扭了
扭腰,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站下去,还是走开。花生米和辣椒嚼完了,吉宏志伸
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嘟嘟囔囔进屋睡觉去了。丢下张相生一个人,木桩似的杵
在那儿。
张相生挠挠腮,知趣地离开了。
等吉宏志睡完觉走出家门,发现走他后门儿的换了一个人。张相生的父亲张全
有正在他们家大门外的墙根儿蹲着。张全有见了吉宏志,赶紧站了起来。张全有双
手插在袖筒里,腰弓着像个虾米,脸上的皱纹如同秋天绽放的菊花。
支书。张全有弓了弓腰叫了一句。
吉宏志居高临下地望着张全有的后脑勺儿,说老东西,你是不是也来替你儿子
说情,让他进宣传队,嗯?
还没等张全有回答,吉宏志就大步流星地走开了,他不愿意搭理他。
张全有小跑着跟在吉宏志的屁股后头,说不是不是,支书,您误会了。我是说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他他他,太不自量力了。他是个神经病。您想想,像我们这种
人,算什么东西,怎么能进革命的宣传队?您千万别生气,别搭理他个龟孙。他这
是做梦娶媳妇——净想好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都想到云彩眼儿里去了,猪八
戒照镜子——自找难看……张全有这个老富农,一连用了一大串歇后语,来比喻儿
子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只顾低着头絮叨,不小心一头撞到了什么东西上。抬头一看,
是撞上了吉宏志的屁股。吓得赶紧后退了几步。
吉宏志用肩膀颠了颠披着的衣裳,说,噢。
我们黄楼大队的支书吉宏志就是这么牛皮,他从来不跟谁多说话,他惜“话”
如金。他有时只说一个字,或者几个字,就等于你说了一大堆话。他在这里说噢,
可以解释为我知道了,你不用多罗嗦了,我不答应你儿子进宣传队就是了。
张全有放心了。
老子放心了,儿子张相生却还没有死心。
相反,张相生那天找过吉宏志支书以后,不是气馁了,而是更加坚定了进宣传
队的信心。他的信心是建立在吉宏志的下酒菜上。在吉宏志看来,虽说花生米和油
炸辣椒可以当做下酒菜,但和外腰比起来,那就差远了。张相生之所以做出这样的
判断,是因为那天他听清了吉宏志在进屋睡觉时嘟囔的那句话。吉宏志嘟囔的是,
他娘的,要是有外腰下酒就好了。
外腰,俗称蛋。所谓的蛋,不是鸡蛋,也不是鸭蛋,而是阉割下来的猪羊的蛋。
一个爱拿猪羊蛋下酒,一个爱演戏。本来这两个人的爱好没有关系,可以说风
马牛不相及。但是,吉宏志是支书,张相生是普通百姓,所以吉宏志能管住张相生。
让谁演不让谁演,支书吉宏志说了算。这样一来,就将两者的爱好紧密地联结起来
了——吉宏志的爱好支配着张相生的爱好,张相生的爱好服从于吉宏志的爱好。张
相生要想表演节目,就得想方设法搞到猪羊蛋让吉宏志下酒,把他哄高兴了。只要
他一高兴,事情就好办了。
思路有了:要想进宣传队,就得给支书搞到足够的猪羊蛋;而要想搞到猪羊蛋,
就得先过黄老三那一关。
黄老三是个劁匠。
除了劁匠,黄老三还有着另一种身份,地主。黄老三是怎么由地主过渡到劁匠
的就不好说了,反正他的技术挺娴熟的。伸手捞住猪娃子的一条后腿,翻它个肚皮
朝天,屈膝跪结实了,小刀子白光一闪,噌,猪刚吱吱叫唤了两声,传宗接代的玩
意儿就搬家了。黄老三也不缝合伤口,随手在地上抓一把浮土,往伤口上一搓,行
了。当然了,黄老三不只劁猪,也骟羊。
张相生找黄老三搞猪羊蛋,算是找对了人。
哪天黄老三割下的猪羊蛋都有十个八个的。
只是,张相生找到黄老三的时候,黄老三并没有给他好脸色。黄老三一口就回
绝了,说没门儿!他吉宏志爱吃蛋,我还好那一口呢。
其实黄老三说的是气话,是个借口。他黄老三并不爱吃猪羊的蛋,嫌那劳什子
腥膻儿味太冲。黄老三回绝张相生,是为了他自己的女儿黄灿香。整体上看,黄灿
香也没有太大的缺陷,就是有点儿胖,个头也不太高。要说缺陷,就是嘴不怎么好
看。黄灿香的嘴,按我们乡村的说法是地包天,就是下嘴唇突出点儿,上嘴唇短点
儿,笑起来遮不住牙。张相生和黄灿香已经订婚好几年了,按照张相生的父亲张全
有的话说,两个人就好比弯刀就着瓢切菜,正合适。张相生一直对这门婚事不满意,
整天吭吭叽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再说他也嫌他们家是地主成分。张全有数落儿
子,地主怎么了?咱们家还是富农呢。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贫下中农的闺女哪
个愿意嫁给你!张相生顶撞父亲,说就是打光棍,也不要那个地主的闺女黄灿香。
这话传到了黄老三的耳朵里,黄老三气得哼了一声。
如今这小子求到了黄老三的头上,他当然是要拿捏一把的。
黄老三走村串乡劁猪骟羊,骑的是一辆自行车。张相生找到黄老三时,他正推
着那辆破自行车走出门口。张相生把求他的事一说,他立马就撂下上面提到的那句
话,迈腿骑上车子走了。
张相生跟了上去。
你等我把话说完。张相生在他身后说。
说完再走,求你了!张相生说。
你瞧你这人,怎么不容人说话呢?张相生又说。
两条腿没有两个车轱辘快,所以张相生只有像竞走运动员那样走法才能跟上黄
老三。张相生一边与自行车竞走,一边跟黄老三说着软话。黄老三呢,骑在自行车
上死活就是憋气不吭声。一出村口,自行车的优越性更加明显了,张相生竞走不行
了,得小跑才能赶得上了。于是,张相生就一边小跑着一边跟黄老三说着软话。黄
老三蹬车子的脚暗暗用力,车速快起来。相应的,张相生跑步的速度也得加快,由
小跑改成了中跑,再由中跑改成大跑。可无论怎么跑,他也跑不过自行车。不大一
会儿,张相生就累得腿发软了。但看来黄老三并不想撇开张相生一大截子,回头瞅
瞅,见张相生跟不上了,他就慢下来,等一等,给张相生留下一点儿赶上来的希望。
张相生一见车子慢了,自然不愿意轻易放弃,就再追。一追黄老三的车速又加快了。
就这么的,闹了半天张相生才算弄明白,黄老三个老家伙这是在故意整治自己哩。
张相生不追了,弯下腰,两手扶着膝盖喘粗气。
张相生看见黄老三拧着腰将自行车骑得飞快。
说不定他在偷笑呢。张相生沮丧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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