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楚玫回娘家这些日子,刘木祥弄得有些失魂落魄,同事刘海军几次找他去喝酒,
都被他拒绝了。他想若是那次不去刘海军那个饭局,哪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楚玫在娘家住了十几天,心也有些发慌,她其实也是硬撑着,心里多少还是惦
念着刘木祥的。两人结婚四年多,还从未红过脸,即便没有孩子,刘木祥对她也是
不错的。拿黄芹的话说,男人嘛,都跟野猫一般,哪有不吃腥的。说不准还真就是
因为喝多了酒的缘故呢。那天跟黄芹一块儿去找刘木样,都清晨光景了,刘木祥还
有几分醉意呢,但转念一想,刘木祥做下的丑事也太让人伤心了,以后自己咋跟他
在一起呀,想起来就恶心,楚玫便狠狠心,不给刘木祥打电话。
这几日那部戏也演完了,她想自己真就成了那部戏中的那个阔太太了,两个人
物之间的相同点是都很忧郁,在感情上受到了打击,而不同点是那戏中的角色是商
人的太太,是有万贯家产的,而在戏外,自己却是个普普通通推销员的老婆。
楚玫也去黄芹家住了两晚,是趁黄芹的丈夫出差的机会,两个人的观点有些一
致,即便真正原谅了刘木祥,也得在今后的时间里将他牢牢看住。就以这件事为一
根绳索,永远地缚住刘木祥的手脚。
跟黄芹躺在一张床上,楚玫眼眶有些湿。她跟黄芹说,自己就是觉得委屈,要
不是看在她跟刘木祥两家是老邻居的份儿上她这辈子是不会嫁给一个制药厂的工人
的。虽说演员也不算是什么好职业,但最起码到啥时候都有国家发给生活费的,最
起码是不会下岗的。
黄芹说,穿衣嫁汉,跟着吃饭。两个人弄到一块儿,那纯属是命,一个人一生
的好与坏,那是老天爷注定了的,是没有办法更改的。
黄芹说着便拿手搂了楚玫,小声地劝她。见楚玫还是不开心,便翻身骑到楚玫
的身上,说,我做一回你老公,看你还开心不开心。楚玫便感觉自己被黄芹压得有
些喘,忙告饶。就在楚玫下定决心,回家里跟刘木祥谈判的那天下午,她突然接到
刘木祥单位工会主席老孙的电话,说刘木祥在厂里跳了楼,让她马上赶往城东医院。
楚玫一边打车往医院赶,一边在心里想,自己都要原谅他了,他咋还做傻事呢。
楚玫赶到医院,刘木祥已经死了,因失血过多。工会主席老孙简单跟楚玫说了
经过:刘木祥中午出去喝了不少的酒,回来便一个人上了药厂加工车间五楼的平台。
等有人发现后,刘木祥便像一片棉絮一样从楼顶飘了下来,送到医院尽管及时,却
还是没有抢救过来。 楚玫哭了半天,才想起通知刘木祥的亲属,她手颤抖着拨
通了婆婆家的电话,将这一不幸的消息告诉了两个老人。
楚玫在刘木祥单位领导跟同事们的帮助下料理了后事,从殡仪馆到家后,黄芹
也跟了过来,说陪她住几天。楚玫一个劲儿地唠叨自己,说是自己害了刘木祥。楚
玫说她不是不想原谅刘木祥的,他为什么要走绝路呢?
黄芹是第二天早上才跟楚玫说一件事的。黄芹说听一个熟人讲你家刘木祥嫖娼
的事被人捅到了制药厂,刘木祥的死是因为这件事的外在压力所致,好像跟你原不
原谅没有关系。
楚玫听后一愣,说是真是假?
黄芹说好像是千真万确,要不你去问问制药厂的领导。楚玫便洗了把脸,拽着
黄芹跟她一同去了制药厂。她们先找到工会主席老孙,说来收拾刘木祥遗物的。老
孙便安排一个姓罗的女干事陪她们去销售科。科里仅有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岁数比
刘木祥小几岁,听说是刘木祥的家属,便热情地将刘木祥的办公桌指给她们,尔后
倒了两杯水,便出去了。
楚玫从兜子里摸出刘木祥留下的钥匙,试探着打开办公桌的几个抽屉,里面除
了一些日用品外,再没别的什么了。楚玫在最后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一封留给她的信。
白信封上端端正正写着爱妻玫亲启五个秀气的钢笔字。
楚玫将刘木祥那些日用品和衣物都用一个大塑料袋装好,跟黄芹提了,出了制
药厂。走到大门口时,工会主席老孙追出来,将一个信封递给楚玫说,这是刘木祥
这个月的工资,关于抚恤补贴的事,韩厂长说了,过些天厂里研究后再说。
楚玫接了信封,将老孙拉到一边,小了声地说,我家刘木祥那事厂里是咋知道
的?老孙说听说是有人特意打电话到厂里来的,韩厂长让保卫科找刘木祥了解过情
况,刘木祥承认有那事,厂里也没追究什么。
楚玫说,谢谢你了孙叔,便和黄芹出了制药厂大门。
从制药厂往北,是一座废弃的砖窑,楚玫跟黄芹一直来到砖窑前,找一处碎砖
烂瓦多的地方,用刘木祥的打火机将刘木祥留下来的那些东西烧了。楚玫望着那堆
火苗,眼睛突然间就湿了。眼泪是不由自主地流下来的,不像她平时演戏,有伤心
落泪的戏时,往往要靠用一些药水的不经意涂抹来催泪,楚玫知道这是她发自内心
的泪水,发自内心的苦楚呀。
黄芹默默地站在楚玫身旁,一句话也没有,这个大个子女人,不时地拿手揉眼
圈。
城市里有一场秋霜之后,树叶子便随风落尽了,有人管这时节叫秋天的第三阶
段。在楚玫看来,这季节少不了跟肃杀相关,死了丈夫一个月的楚玫变得沉默寡言
起来。她先是脱掉了那些鲜艳的,甚至是有些色彩的衣裙,专门挑选了一套黑色的
呢裙穿在身上,并在披肩发上绾了根丝绸缝制的白绫。
短短的一个月时间,楚玫整个人也跟着瘦了许多,每天在剧团里坐上一会儿,
便去附近的一家茶馆里喝茶。剧团的团长倒是理解她的心情,也不管她,任凭她晚
来早走。你想,一个人死了丈夫,那是失去了最心爱的人呀,咋也得让人家有个适
应心情的过程。楚玫跟剧团的团长说了,她一年内不接戏了,剧团团长说行,只是
要注意休息,人死不能复生,多保重啊。
楚玫去那家茶馆喝茶,有时是一个人去,有时跟黄芹去,拣个靠窗的位置一坐
便是一下午,一壶苦丁茶喝得舌根子发涩,眼圈发倦,才离去。
茶馆叫“三间铺”,城市里挺乡村的一个名字,没有多少人来喝茶的,尤其像
她这么标致的女人。这一个月来,楚玫几乎是天天来茶馆里喝茶,有时会叫上一盘
甜瓜子,有时会叫两瓶啤酒,喝着喝着眼泪便会滚出来。
开茶馆的女人很懂事理,从不烦扰楚玫,开茶馆的女人只顾给茶壶里注水,或
递过去一条毛巾,叠得方方正正地码在碟子里,轻手轻脚地端将过去,放在楚玫的
桌子上,然后莞尔一笑,便离去了。
这个秋天少雨,空气便有些沉闷,来喝茶的人多半是些退了休的老头儿,或是
一些偶尔谈笔生意的商人。
楚玫依旧是那身黑色的衣裙,没有人知道她是个戏剧演员,以为是个闲置在家
的阔太太呢。
九月最后的一天里,楚玫带了个男人来茶馆喝茶。男人三十多岁的模样,穿了
套灰色的西装,眼睛小却挺有神,个子比楚玫稍矮了些。
两人落座后,楚玫点了壶茶,又要几瓶啤酒和两个冷盘,楚玫将杯子倒满酒,
尔后敬男人说,谢谢你帮我打听到了赵维安的情况。然后,将杯中酒干了。
那男人也将酒喝了说,打听他干吗?
楚玫笑了笑说,他欠我丈夫一笔债,看能不能讨回来。
那男人重又将杯子倒满酒,说,需要我这老同学帮你吗?
楚玫说,不用,你们刑警队哪管得过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呀。
两人喝光桌上的酒时。楚玫的眉头露出了一点儿喜色。楚玫露出喜色的脸颊便
有些微红,看得出来她是不太胜酒力的。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便出了门,外面竟落起了丝丝细雨,黄昏似乎不是很浓,
细雨又将城市慢慢地遮盖住。
楚玫跟那个男人告别后,便独自朝家里走,进家门后,黄芹打来电话,问她去
了哪里,一下午手机都不开,真是急死人了。
楚玫说,去喝茶了,路上遇见了过去的一个同学,黄芹问是哪一个,楚玫说,
是小学同学,你不认得的。
待黄芹挂了电话之后,楚玫便坐在了沙发上,她从兜子里拿出赵维安的照片,
细看了起来。
照片是从户口卡上取下来的,上面的男人很年轻,有二十几岁的样子,挺瘦削
的一个男人。
楚玫将男人的照片放在了茶几的托盘底下,然后,脱了衣服,到卫生间里放了
洗澡水,靠右的墙壁上挂了面一米见方的水银镜,将楚玫的裸体清晰地映现出来。
楚玫先是看到了她的一双乳,似乎比以前松塌了些,小腹也有些陷,她知道这
一个多月来,她承受的是多么大的煎熬。
楚玫用手轻抚着自己的身体,水的温热让她有一种快感,楚玫在心里说,女人
最大的不幸,莫过于失去爱人。
她将淋浴器的水龙头放大了些,任由蒸汽将她的整个身体淹没。
城市终于落雪了,雪絮很绵软,只落了薄薄的一层,轻风一吹,便彻底地融化
了。楚玫踩着雪痕去给刘木祥烧了一刀黄纸,返回家里后,便开始给自己化妆,已
经有两个月没有涂脂抹粉了,楚玫似乎有些生疏,执眉笔的手有些抖,几次才将眉
描好。尔后,楚玫又在脸上擦了脂粉,涂了唇膏,然后,楚玫开始打开衣柜,试穿
自己那些冬装。楚玫感觉到额头上有些汗渍时,方满意地选中了一套黑皮裙,这套
衣服还是刘木祥在一次去北京出差时给她买的呢,刚刚穿过几回。楚玫又选了一条
丝巾,穿戴好之后,她便起身在客厅里走了几圈。
时针指向晚8 点的时候,楚玫拿包出了门。到街上打了辆车去了城南中山街的
一家酒吧。这家叫香香的酒吧,楚玫这两天来过两回,独自一个人郁闷地喝酒。酒
吧里不乏一些舞女和浪荡的男人,岁数大小不一,都在灯光幽暗的小包间里说笑取
乐。
楚玫再来的时候,酒吧的领班,一个瘦小的男人便将她让到靠窗的一个雅座上。
那男人声音细弱却无比温和地说,大姐,喝点儿什么吗?楚玫说一杯法罗兰,一份
冷盘,一碟洋葱圈。男人应声出去了,少顷,便端回来楚玫所要的东西,男人一一
摆放好之后,转身欲走时,楚玫用手拽住了他的衣袖说,能不能陪姐喝几杯?
男人有些受宠若惊,停顿了一下后说,你稍等一下行吗?
男人便端着托盘出去了,两分钟后,男人又进来了,男人已脱去侍应生的衣服,
怯怯地站在楚玫的身旁,不知如何是好。
楚玫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给两个人倒满红酒。
楚玫和这个男人总共喝了三大杯法罗兰红酒,楚玫和男人都有些微醉。男人告
诉楚玫,他叫小安,姓赵。楚玫告诉男人她叫敏,丈夫是个海员,每月工资5000元,
就是长年在海上漂着。男人怯怯地问楚玫,姐夫一年也不回家看你吗?楚玫极其伤
感地说,一年只回来一次。然后,楚玫说,不要再提他了,他妈的我们喝酒吧。男
人说喝酒。
时间近午夜时,楚玫被男人搂在了怀里,楚玫有些醉了,她满脸潮红,任由男
人的手在她的乳房上捏揉着,楚玫说,去帮我把账结了,我得回家了,明天还有几
个姐们儿等我打牌呢。楚玫说完从包里取出几张百元钞票,说不用找零了,剩余的
给老弟买几包烟抽。
男人暗自窃喜,忙松开楚玫,去帮她结账,楚玫赶紧起身系好衣扣,拿了包摇
摇晃晃地朝门外走。男人在酒吧门口扶住了楚玫,附在她耳边小声地说,姐你明天
还来吗?楚玫说来,你等着我。男人忙不迭地答应。
楚玫弯腰坐进一辆出租车里,欲呕吐的样子,直到车子开走。
楚玫回到家里,脱衣服躺在床上,她感觉到了整个身心的疲惫。楚玫是有些酒
量的,对这一点的发现得归功于去年夏天的一次外出演戏,他们带了一台戏去江淮
一带的农村,招待他们的是一个憨厚朴实的乡长。楚玫有些记不清那个乡长的姓名
了,好像是姓金,又好像是姓靳,反正有五十出头的年纪,膀大腰圆的样子,特意
吩咐手下人宰了一头牛来款待他们。吃饭的时候,楚玫便被那种热烈的气氛所感染,
就有了某种电视画面中那种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豪爽感觉。每个演员的跟前摆了一
只粗瓷大碗,用坛子给倒满酒,桌子正当间是一大盆烀烂的牛肉,肉上面卤了不少
葱花和胡椒,红亮亮的让人看了便有胃口。那天晚上楚玫跟演员们都喝得有些醉意,
楚玫没想到她喝了一碗半酒还能唱歌,她就和几个女演员一起跟乡干部们跳舞,晚
宴进行得兴高采烈,她记得非常清楚,最后,那个乡长在一口饮了半碗酒之后,给
他们讲了个笑话。那乡长说,有三个人到沙漠探险,是美国人、德国人和中国人,
由于迷了路,又断了水和干粮,濒临绝望时,有一个神仙出现了。神仙说,让我帮
你们一次,每人满足你们三个愿望。美国人欣喜若狂地说,我第一个愿望是要一大
堆美金,第二个愿望是要几个美女,第三个愿望是送我回美国。德国人说他前两个
愿望跟美国人一样,第三个愿望是送他回德国。神仙一挥手,美国人、德国人的愿
望都被满足了。轮到中国人,则说,我第一个愿望是想来一瓶二锅头,在沙漠里走
了许久,口渴得厉害,喝过之后,说第二个愿望是再来瓶二锅头,他没喝够,又喝
了一瓶之后说,我的第三个愿望是继续探险,你帮我把美国人和德国人都弄回来。
神仙听了哈哈大笑,随之便满足了中国人的愿望,将两个外国人给招了回来。没办
法三人继续朝沙漠的深处走,三人又一次濒临绝境时,神仙又出现了,说我最后一
次帮你们,每人只能满足两个愿望,就让中国人先说,中国人想了想说,第一个愿
望还是来瓶二锅头,喝完之后,说出了第二个愿望,就是让神仙回去,别再管闲事
了。神仙便消失了,气得美国人和德国人吐了血。
乡长讲完之后,演员们都笑了,有人说精辟,有人说中国人咋是个酒鬼呢。乡
长又将碗倒上酒说,酒鬼也有酒鬼的好处,有时候是一醉解千愁。楚玫有时候回到
家里,觉得自己的酒量还行,自打那次聚餐农村后,她还时不时地陪刘木祥喝几盅,
酒上面颊之后,就有一种晕乎乎的感觉,跟刘木祥做爱时便会增加一些豪气。
其实,楚玫被那姓赵的男人送上出租车时,欲呕吐的样子是她装出来的,喝那
么一点儿红酒是根本不成问题的。
楚玫躺在床上闭了眼睛想,那姓赵的男人是个魔鬼,她要尽快地让他就范,好
送他去跟自己的丈夫道歉。楚玫想到这里,便起身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
出一把刀来,是一把蒙古短刀,雕花的铜柄,刀刃锋利,楚玫是在几天前从自家的
箱子底翻出来的。是刘木祥三年前去内蒙推销药品时买回来的。刘木祥当时对这把
刀爱不释手,男人嘛,就爱舞刀弄枪的。后来,楚玫怕刘木祥带在身上出什么闪失,
便偷偷给藏了起来。这回她又找了出来,用一块小磨石将刀磨得更锋利了一些。起
初,楚玫将刀握在手上时,感觉身子抖了抖,想女人咋能动刀呢,拿了几回之后,
手便平稳了些。她想,女人也是有力量的,女人一旦有了复仇的欲望,那么她会不
顾一切去做事的。
楚玫将刀子用一块黄绸布包好,继续放回抽屉里,楚玫再躺在被窝里时想,再
过几天她便下手。电视中是一个女人唱着一首老歌,歌声如催眠曲,使楚玫很快便
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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