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爷爷奶奶捡了一个小女孩叫圆圆，比我大一岁。其实这个圆圆是奶奶捡的，是
在城里的澡堂子。爷爷奶奶去洗澡，奶奶进去后自己一个盆，洗着洗着听到有女孩
子哭。奶奶听不得别人哭，就光着身子过去问，别人告诉她是有人故意扔的。奶奶
看着小女孩脏兮兮的，鼻涕邋遢的，就揽在怀里一点点给她洗。小女孩不住地哭，
说想妈妈。小女孩哭，奶奶也跟着哭。最后奶奶拉着小女孩出来，爷爷已经等得不
耐烦了，看见小女孩，爷爷顿时和蔼了。两个人把小女孩领回了家，父亲知道后好
不乐意，说，那是人家一个骗局，就骗你们这些讲究良心的老人。我那时小，很喜
欢圆圆，就觉得这是苍天赐给我的，让我享受的。

    圆圆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东西，比如男人为什么有那东西，再比如女人为什么
能生孩子。还有就是天上的故事，什么七仙女和二郎神。原本邋遢的圆圆被我奶奶
洗干净后文文静静的，比我还瘦小一点儿，有时我们打起来她还真不是我的对手。
但爷爷奶奶总是告诉她要让着小弟弟。我心里很得意，觉得爷爷奶奶爱我胜过爱她。
我喜欢争强好胜，和她比着看谁给爷爷奶奶干活儿多。我帮爷爷到杂货店打酒、买
烟叶，帮奶奶收拾屋子、喂小鸡、喂小兔子，一切都轻车熟路。圆圆总想超过我，
但总也找不到机会，每次都让我抢先。后来被她逮到一个机会，我不小心让家里人
传上虱子。奶奶给我洗完头用篦子一遍遍地给我刮。圆圆拿着爷爷的布鞋去外边了，
奶奶当时没有在意。过了好一会儿听见有人喊出事了！水车绞着小孩子啦！奶奶听
见喊声像是忽然从梦里惊醒，疯了一样往外跑。我们赶到水车旁边，发现了圆圆趴
在水车上，浑身湿漉漉的。爷爷背着她回家，爷爷知道她是想给自己刷鞋，不小心
被水车绞到了。奶奶用温水一点点地褪掉粘在圆圆肉皮上的衣服，然后光着身子把
圆圆揣进被窝里。奶奶慢慢揉搓着圆圆，从头发梢到脚指头，又从脚指头到头发梢。
圆圆醒不过来，爷爷就烧了一锅热水，然后在里边撒了不知道什么药材，把圆圆放
在锅里浸透。那时我在旁边，看见圆圆那身白嫩嫩的肉，就觉得像是春节过节，爷
爷在煮肉。圆圆就这么洗醒过来，然后“哇”地大哭出来，爷爷奶奶也哭，我没哭，
我看见圆圆干瘪的肚子鼓起来十分好笑。

    后来，真应验了父亲的那句话。圆圆到十二岁的光景，她父亲追踪寻源找来，
说是他患有抑郁病的前妻遗弃了圆圆，他现在要带走圆圆。爷爷奶奶死活不干，圆
圆的父亲把爷爷和奶奶告上法庭，那时医院已经能鉴定血缘关系了。爷爷奶奶输了，
圆圆被她父亲领走了，没人跟爷爷奶奶说句感谢的话，爷爷奶奶拿了三百块钱的诉
讼费。自圆圆走后，两位老人都变得沉默寡言了。爷爷总是闷头抽烟，奶奶眼神也
越来越不灵光，总是望着窗子发呆。我当时还不懂他们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只听见
爷爷对奶奶说，天变了，开始欺负老实人了。

    我在木桶里泡着，想圆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我愤愤不平，圆圆应该回来谢恩，
可她走了就再也没回来，她完全知道爷爷奶奶家的住址。这时，我突然发现了有几
条小鱼在水桶里游动，不断地啄着我的脚。我想起在店门口那条广告语，说小鱼能
帮你舒服，我本能地伸手去抓，一下子抓到一条。我看见小鱼的眼睛很大，就那么
看着我。我放下，又去抓，动作犀利，又抓住一条，拿出来看还是那条。我问小鱼，
你怎么这么倒霉呢。我放下它，我的脚很痒痒也很舒服。我想起了董老板说的让我
舒服舒服的含义。我又饶有兴趣地抓，迅速地捞上一条，发现那条鱼的眼睛已经变
小了，好像在流泪。我光着身子走出木桶，我松开手，发现我还紧紧抓着那条鱼。
我觉得我确实是爷爷的父亲，我怎么就能有这么敏锐的抓鱼能力呢。

    我和董老板走出小院，董老板开车往回走，说舒服了？我说舒服了。董老板说，
现在人的脚比手懂得享受了，你看到处都是足疗。我笑了，说，脚不是为人站着立
功了嘛。董老板扔给我一个包，说里边有卡，再赢官司还有。我说，我不要，最后
跟我的律师所一起结。董老板说，两笔。这是给你的。我说，真的不要。董老板说，
你父亲给的。我固执地说，那也不要。董老板迷了路，直觉是围着水库在转，怎么
也转不出去，索性停下车。我和他跑在堤坝上，看着水鸟在飞高走低，发出嘎嘎的
声音。那声音很是凄凉，芦苇发白了，像是老人的头发在晃动。董老板面对夕阳跪
下，叨叨着，我不该坑银行，我知道那是国家的，我三个月后一定还上。我把董老
板扶起来，说，你这样让我怎么给你打，银行有漏洞，我让法律惩罚也是件好事。
董老板推开我喊着，我怕我折寿，懂吗！最后是我开车走出水库，因为我记得路，
而董老板是只记得进去而不记得出来。

    二次开庭前，我在律师所的过道上碰见老王，他朝我浅浅笑了笑，说，你是不
是觉得你赢了我输了。我没回答，他说，小老弟，说律师能巧辩那是误解，律师不
但不能巧辩，也不能强辩。道理很简单，法官不是根据谁能说就判谁胜诉，而是看
谁说得更有道理，即符合事实和法律，则判谁胜诉。律师能说不是最高境界，最高
境界应为会说，乃至不说，即一两句话恰到好处。我不解，发问，律师在庭上不说
怎么能说服他人呢？老王反诘，说怎么不能赢，三国时的刘备要杀被俘的吕布，只
对曹操说了一句“公不见丁建阳，董卓之事乎”结果就要了吕布的性命。庞统只献
了一两句话的连环计，就烧掉曹操八十三万大军。说罢，老王不禁哈哈大笑。我来
了电话，是父亲来的，他说已经在首都机场了，四个小时后他会见到我。我哼了哼，
发现老王依然没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问，有事吗？老王靠近我说，一会儿在
庭上还是我，你要赢我就很难了，因为法院不希望银行输掉。我不屑地问，不是把
你换了吗？老王说，那是银行故意放的风，在法庭上不光靠法律，还有心计。

    在庭上，很多记者赶来，光摄像机就架了三台。我有些心慌，我看见父亲在后
排坐着朝我微笑，没见董老板。老王披挂上阵，镇定自若，神闲气定，举重若轻。
凭着他对法律的熟知，我很快就被他逼进了死胡同。法官有些怜悯地看着我，他觉
得我太年轻，他还发现我的手在乱动，而且我不住地擦着眼睛。我一直没怎么说话，
法官鼓励我说。这时我发现庭上很沉寂，好像没有人。老王看着我，我知道他在开
庭前那番教导是想先声夺人，把我的嚣张气焰压下去。我小声地说，后来法官提示
我应该大声点儿，因为后面有记者喊我的声音太小。我回头看见董老板走进来，一
脸悲哀。我出示了最新证据，对方在提供证据时漏盖了一章，而这一章又是关键的
证据。老王一怔，银行那方说漏盖一章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可以补上，那就是我们
的一个疏忽。场面有些哗然，老王制止了银行，承认合同文本及法律文件的制作必
须完善。缺一不可。我脸色一点儿也没有得意之处，不断地问法官，由于我年轻，
出庭做辩护律师没几次，我说的是不是有错？我越这么说，法官越不好说。三台摄
像机一下对准了我，我很慌乱，脸色通红，甚至左右躲闪。法官在宣判前问我还有
什么话要说的？我说，如果我能赢的话意义大于案件胜败的本身，我不是钻法律的
空子，而是在维护法律的尊严。有人使劲儿鼓掌，我估计是我父亲在那儿煽动的，
我看见银行人愤然离席，而老王朝我点头示意。法官判我方赢了，但要求三个月后
必须偿还银行的贷款和利息。

    在法庭的厕所，我遇到老王。老王的前列腺不好，尿尿很困难。我在旁边很快
就尿完开始提裤子，老王还在憋着，他的表情很痛苦。他对我说，真想把它割下来，
这样就尿痛快了。我说，你去动手术吧。老王说，我放了一辈子鹰，结果被你这小
雏鹰给啄了。我走出去很远听到后面老王喊着，可算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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