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尽场光,侯立魁在老班长冯元成的家里找不到要干的活儿了。
侯立魁发现,老班长冯元成窝在家里,最乐意做的事,就是喝他孩娃儿的尿水。
有的时候,冯元成是要接在一个木碗里,像是品茶一样,一口一口地喝的。有的时
候,干脆省了往木碗里接的程序,直接对着他孩娃儿的牛牛喝,喝罢了,还要用嘴
叼着,很是响亮地亲一口。如果机会把握不到,他的孩娃白白地撒掉一泡尿水,冯
元成就还要十分遗憾地直咂嘴巴,呢呢喃喃地叨咕,可惜了,可惜了,是我活命的
药哩。
因此,侯立魁走近老班长冯元成时,总能嗅到一股尿酸味。对此,嫂子皮秋果
似乎也是有所嫌弃的。
嫂子皮秋果说了:孩娃儿的尿水真是一味药?
老班长冯元成说:是哩,药书上都这么写着。
嫂子皮秋果说:真要有用就好了。
老班长冯元成说:有用。你不知道,我一喝孩娃儿的尿水,就觉得心情很好,
很来精神。
来了精神的冯元成,就不会老是躺在土炕上,他会要求侯立魁把他从土炕上抱
到院子里来,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还别说,院子里是有许多他能做的活儿,譬如
剥玉米皮,摘黄豆角,夹辣椒串……老班长冯元成的腿脚没有用了,两只手好好的,
而且呢,好像他的腿脚没用后,两只手还更加的灵巧,做什么都能做到尽善尽美。
在老班长冯元成像个半截碑子,戳在院子剥玉米皮、摘黄豆角、夹辣椒串时,
他的宝贝孩娃儿是不离身的,裹了小棉被,放在一只柳条编的条形笸篮里,该睡时,
死死地睡着,醒来时,就还咿咿呀呀地,与他爸冯元成说着话。
这样的情景,在融入侯立魁的眼里时,他很为老班长冯元成而高兴。老天没有
断了冯元成的根,他的孩娃儿就是他的命根子。
从前到后,侯立魁在老班长冯元成的家里,黑黑明明,不惜力气地做了七天活
计,这天早晨起来,他要告别老班长冯元成和嫂子皮秋果,回他林由县的侯家沟了。
地域的差别,使林由县侯家沟的秋庄稼,要比关中西府的平原晚几天,他现在
回去,刚好赶上收获家里的庄稼。
在要告别的时候,侯立魁在老班长冯元成的家里,从前院转到后院,所看见的,
是一架一架金黄金黄的玉米棒,是一串一串鲜红鲜红的辣椒串,红芋和土豆,全都
下到地窖里储存起来,黄豆的角儿,在太阳下炸着,每炸一下,就有三几个鼓胀的
豆粒蹦出来……不要太多奢求,老班长冯元成的院子,怎么看,都该是一种殷实富
足的模样儿了。
白水煮的鸡蛋卧在花瓷碗底下,油炒的葱花漂在清亮的汤面上……没有吃,看
上一眼,就已香到了人的心肺里。
嫂子皮秋果,把碗送到侯立魁的手上,说:得亏你来帮忙。
侯立魁接过碗,说:也是碰上了。
嫂子皮秋果说:我和你的老班长谢谢你哩。
侯立魁就有些手足无措,说:不是旁人,咱不说谢的话。
侯立魁说话端起碗,看着身瘫在炕的老班长,他吃不下去,用筷子夹了白水的
鸡蛋,就要喂他的老班长冯元成。冯元成摇头拒绝了。
冯元成说:你吃你的,又不是没有了。
侯立魁就很抱歉地吃着了。他吃得又细又慢,完全没个大老爷们儿的样子。一
小口一小口地吃,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侯立魁就说,他还会来,过上一段时间就来。
他要老班长冯元成不要害急,也要嫂子皮秋果不要劳力,有他在哩,把活儿都攒下
来隔几日他来了,就由他弄。
都是暖人心肠的话呀。
嫂子皮秋果听着,眼软得差点儿流泪。她不要侯立魁再说,就催侯立魁说:你
看,把汤都冷在碗里了。
这是一个提醒呢。侯立魁吃咽的速度加快了,到碗底只剩一口汤时,他捧着花
瓷大碗,仰着脖子,倒进了他的喉咙里。
把碗往身边一放,老班长冯元成对侯立魁说:把我扶起来。
侯立魁是听话的,他俯下身子,抱着老班长冯元成的脖子把他扶坐起来。一直
以来,温言软语的冯元成,在侯立魁把他扶坐起来的一瞬间,声色为之大变。冯元
成伸手的速度快得仿佛闪电,他一把揪住侯立魁的领口,把侯立魁的脸拉得和他的
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冯元成问候立魁话了,冯元成的问话恶狠狠的,像是和侯立魁
结着多么深重的怨仇。
嫂子皮秋果被吓着了。她嚷嚷起来:元成,你是咋了?
冯元成说:没你婆娘家的事,你别嚷,听着就是。
侯立魁知道老班长冯元成的难受,他在被冯元成揪住领口时,心头竟莫名其妙
地生出了一种快感。他想,老班长冯元成能举拳暴打他一顿,他会更开心呢。
老班长冯元成问:立魁你说,老班长对你咋样?
侯立魁说:我知道,你对我好。
老班长冯元成说:原来你是很听话的,现在还能听我的话吗?
侯立魁说:听么,咋能不听。
冯元成说:你实话给我说,你嫂子人可好?
侯立魁说:好,天下就数我嫂子人好。
冯元成说:那你说,你爱你嫂子吗?
侯立魁说不出来了。他盯着老班长冯元成的脸看,自己的脸,则已满是惊惧之
色了。在这一刻,侯立魁的脑子转得从来没有过的快。他在检讨自己,老班长冯元
成废了,没有指望了。嫂子皮秋果好,好得天下就数她了。这不公平啊,如果不是
老天瞎了眼,咋能这样对待好嫂子皮秋果呢。老班长问他你爱你嫂子吗?嫂子是嫂
子,是老班长冯元成的结发妻子,侯立魁能爱吗?敢爱吗?
嫂子皮秋果无缘无故地哭起来了。
冯元成却把他揪着侯立魁领口的手松开了。刚才雄强霸蛮的一个人,在松开侯
立魁后,声色就又变得绵软起来,他给皮秋果说:你先不要哭,我怕你的眼泪。你
听我说,我是个废人了,我不能拖着你,跟上我也当废人呀。
侯立魁整理着被老班长冯元成抓皱的领口,回头来看嫂子皮秋果。侯立魁发现
亲爱的嫂子,在这一天,把自己彻底换洗了一遍。她是应该换洗的,紧张繁忙的秋
收劳动,实在没有换洗的条件,也没有换洗的必要。现在好了,玉米上了架,红芋
土豆入了窖……里里外外,一切该料理的都料理好了,就该把自己换洗一新的……
葱绿色的一件中式上衣,不肥不瘦,恰到好处地裹在嫂子皮秋果的身上,使她该凸
的地方凸出来,该凹的地方凹进去,非常绝妙地表现出嫂子皮秋果的好身材……淡
淡地,还有一股子茉莉花的幽香,也往侯立魁的鼻子里钻了,他想,那该是从嫂子
油黑光滑的头发里散出来的呢。
设有时间让侯立魁多想,老班长冯元成说:我看得出来,你是爱你嫂子的。
侯立魁的脸红了,他说:老班长……
老班长冯元成却不等侯立魁把话说出来,就很坚定地把他似乎考虑了很久的一
句话说出来了:听我说,你把你嫂子娶了吧!
惊愕!只有惊愕!像一道幕布,瞬间覆盖了侯立魁的脸面,他说不出话来,也
没有话可说,就那么木头人一样,惊愕不已地傻站着。
偎在冯元成身边的孩娃儿轻吟了一声,这是他在撒尿的警示吗?冯元成的两只
手,把他的孩娃儿抱起来,他是想如往常一样,对着孩娃儿的小牛牛,把孩娃儿的
尿水喝了的。可这一次,却没能如愿,在他把孩娃儿举着,还没能与他嘴巴对接上,
孩娃儿的尿水即已射出来了,热热呼呼地射了他一脸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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