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就要改口了。
婚礼上最不能少的一个程序呢,侯立魁原来把冯元成是叫老班长的,现在改口
叫“哥”了;皮秋果原来把冯元成是称丈夫的,现在也要改口叫“哥”了。这是一
个身份的大转换,别人担心不担心,侯立魁和皮秋果不知道,他们俩都是担心的,
这从他俩红堂堂鲜亮的脸色上是看得出来的。要知道,一旦改口,原来的老班长就
不是老班长,原来的丈夫就不是丈夫,这让他们还亲着敬着的冯元成会作何想?到
时,他会失态吗?因此,身穿新婚礼服,胸佩结婚大花的侯立魁和皮秋果,就一直
提着心,吊着胆,不敢表现得不喜悦,又不敢表现得太喜悦。
还好,侯立魁和皮秋果有好心肠的四爸张罗,诸事都进展得非常顺利,该请的
客都来了,便是远在林由山里的侯家沟,侯立魁的亲朋热邻,也由四爸出面,租了
一辆中巴车,赶了一晚上的夜路,到天明,也进了坡头村,入了侯立魁和皮秋果的
婚宴。
农村人家的婚宴,都是在自家的院子铺张的。侯立魁和皮秋果自不例外,早早
地请了厨子,杀了猪。宰了鸡,而且也请了人,布置了洞房,张贴了喜联……应该
说,结婚这样的人生大事,好心肠的四爸一样也没给侯立魁和皮秋果落下。在坡头
村,有过几年村干部阅历的四爸,确实有这种能力,有这个声望,他把村上的人,
在这一天指派得团团转。婚宴开始前,四爸有安排,燃放冲天二踢脚大炮的是一帮
人,烧放铺地红鞭炮的是又一帮人。在炮仗声震天炸响的时候,红红火火的婚宴也
该开场了,四爸有安排,端盘子跑腿的是一帮人,看桌子敬酒的是一帮人。所有的
人,都按照自己的职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热烈而不纷乱,紧张而不失秩序。
划拳猜令的高喊声里,夹着起哄调笑的嬉闹,起哄调笑的嬉闹中,又夹着划拳
猜令的高喊……赔着笑脸,赔着小心的侯立魁和皮秋果,在四爸的带领下,转着桌
子给宾朋敬酒,这就敬到冯元成坐着的酒桌上了。
没有人指挥,也没有人制止,但在此刻,划拳猜令的高喊和起哄调笑的嬉闹,
突然就戛然而止。婚宴为之鸦雀无声,大家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侯立魁、皮秋果
和冯元成的身上了。
好心肠的四爸清了清他的喉咙说:你们改口吧。
侯立魁斟满了一杯酒,敬到了冯元成的手上,他说:哥,你请。
冯元成接了酒却没喝,他把那杯酒放在了他的面前。
皮秋果学着样子,也敬了一杯酒,敬到了冯元成的手上,说:哥,你请。
冯元成接了酒,仍然没喝,又放在了他的面前。
事前,侯立魁和皮秋果绝对没有排练,但在这时,他们却心有灵犀,配合得天
衣无缝,十分的默契。就在他俩把酒敬给了冯元成改口叫了冯元成“哥”,而冯元
成一滴不喝还都把酒放在他面前时,俩人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了一眼。齐步后退了一
步,深深地向冯元成鞠躬了。
侯立魁和皮秋果连续鞠了三个躬,而且是,一个躬比一个躬鞠得深。鞠到后一
个躬了,他们没有起来,弯腰低头,齐声地叫着:哥,你请。
还能怎么办呢?冯元成把他的牙咬得咯吧响了一下,额头上暴起的就都是青筋
了,他没有应承侯立魁和皮秋果的改口,但他伸出手来了,端起俩人敬在他面前的
酒,不喘气地全都喝进肚子里了。
一切的担心、一切的犹疑,随着冯元成喝掉那两杯酒,仿佛都该烟消云散了。
送走了客人,清理了院子,家里再没有什么事做,侯立魁就用轮椅把冯元成推
进西厦屋他原来的房子,抱扶着他躺在土炕上。而到这时,太阳已经落下西山,天
色渐渐地深起来了。
侯立魁没有立即走开,他守在冯元成的炕沿上,很想和他曾经的老班长冯元成
再说会儿话的,但是冯元成没有开口,侯立魁就也不好开口了。都不开口,并不是
无话可说,譬如冯元成,就很想对侯立魁说:去吧,别守着我了,你该过去的,到
隔墙的那边去,守着皮秋果的。
问题就在这里,这个夜晚,毕竟是侯立魁的新婚之夜啊!
冯元成也有他的新婚之夜。
不用想象,冯元成知道新婚之夜的全部意义。因为他经历过了,而且就是和今
夜守在隔墙那边,又要度过一个新婚之夜的皮秋果一起度过的。冯元成忘不了,他
和皮秋果的新婚之夜,是羞涩多情的相视,是欲纵还休的推拒……衣服上的扣子是
怎么解开的?不知道了;紧锁的裤腰是怎么褪去的?不知道了……永远留在心头上
的,是两个干柴烈火的肉体,纠结在一起,有无法压抑的低吼,有无法忍受的呻吟,
汗飞如雨,泪飞如瀑,柔软的舌头失去了作用,这就用上了尖锐的指甲,锋利的牙
齿……奇怪了呢,指甲和牙齿,深深地吃进了燥热的肌肉,却不使人疼痛,而只使
人快活……大快活啊!
开不了口,是冯元成没法忘记。
那么,侯立魁呢,他开不了口,恰恰也是因为记忆。记忆中的老班长冯元成,
记忆中的嫂子皮秋果,该是一对多么般配、多么幸福的人儿啊!他一杠子插了进来,
就把幸福般配的一对分开了,就要把过去的嫂子,做了自己的妻子,搂在怀里,肌
肤相亲……守在冯元成炕沿上的侯立魁摇头了。
应该说,对于自己的新婚,侯立魁是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的,可事到临头,还
是让他十分犯难。
夜露如珠,沉甸甸地压在屋檐上、树梢上,一有风吹草动,便相聚成滴,啪啦
啪啦砸向清冷的地面……昏暗似墨的门外长街,时而有辆手扶拖拉机或是别的运输
车辆,亡命般冲锋而过,刺眼的灯光,把天际撕破,从远方伸来,又向远方伸去…
…受了惊吓的蛐蛐儿,刚噤声不久,突然又扯着嗓门儿,不甘寂寞地竞相嘶鸣……
沉默的狗儿,受不了蛐蛐的啸叫,爬起来冲着空寂的夜空,不甚恼怒地狂吠着……
这种盲目的咆哮,仿佛很伤狗儿们的情绪,于是,缩起高昂的脑袋,趴卧在某个墙
角的暗影中,两只前爪抱了自己的嘴巴,呼呼地又打起了瞌睡。
侯立魁也瞌睡了。他等不到冯元成张口,自己又不好张口。却好,还有皮秋果,
她从隔墙那边过来了。
经冯元成的手力垒筑的西厦屋,统共分为三间,一间做了厨房,剩下的两间,
用胡基漂了一堵隔墙,就是两间居屋了。过去,冯元成和皮秋果结婚时用了一间,
现在,侯立魁和皮秋果结婚用了另一间。这样的居屋,在关中西府是普遍的,一墙
隔不断人言,冯元成不开口,侯立魁不说话,守在隔墙那边的皮秋果感受得一清二
楚。
这是个疙瘩呢。
谁来解这个疙瘩,看来只有皮秋果了。
从隔墙那边过来的皮秋果,脸上没有喜,也没有悲,她平静地把两个沉默的男
人各自看了一眼,弯腰去抱睡熟在炕上的孩娃儿了。
这是个办法呀。
就在皮秋果把孩娃儿快要抱起时,冯元成伸手拦住了。他这一拦,就不能不说
话了。而且他说话的口气很是平缓,没有赌气,也没有不快,甚至呢,说着话时,
还露出了一丝微笑,难能可贵地带着些歉意的微笑。
冯元成说:去吧。孩娃儿留在我这儿,你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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