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醒来没多久孙静就出门了,我在家里上了会儿网打了会儿游戏,下午去
排练室。
这天老大带了唱片合同来,我们的小样儿被摩登天空的人看上了,他们打算花
两万块钱买断我们这张小样儿的版权。老大以前和我们提起过这事儿,没想到进展
还挺快的。老大说他已经看过了,让我们也看看,我看了两眼看不懂,就给了老猫。
老猫拿着看了半天,问了足有一箩筐的问题诸如“邻接权”是什么的问题,我们也
都不懂,老猫看了一会儿又给小谢,小谢看都没看就在上面签了名字。
这天排练的时候大家都没说什么,老猫唱歌唱得挺高兴的。
晚上在一起喝酒,老大说他来北京快十年了,生活一直是那样,一直没什么变
化。老猫跟我们老大干杯,说唱片出了就好啦。
我们老大盯着酒杯愣愣地说:“啊,是啊。”
那天老大喝酒喝得比平时多,喝多了也不闹,就是半张着嘴发愣。临散的时候
忽然说还是你们家在北京的好,能跟家里人在一块儿。
我们本来都站起来准备走了,听老大这么说,互相瞧了瞧,小谢又坐下了,老
猫找服务员又要了4 瓶酒,我们默默地又喝了一会儿。
我们老大30多了,家是山东一小县城里的,跟老家有个从小青梅竹马的老婆,
他爸爸是那小县城的一领导干部。
我们老大20多岁的时候带着媳妇离家出走,到北京来玩儿摇滚,那时候是90年
代末,有一大帮他这样的摇滚青年聚在树村和midi音乐学校里。我们老大前前后后
参加过不少乐队,其中有三四支乐队后来走得挺好,说出名字来,对中国摇滚乐稍
微有点儿了解的人应该都会说:“哦,你们老大以前是那乐队的啊!”
一起在北京住了几年,老大的媳妇就回老家去了。老大一个人在北京继续混,
吉他、贝司、鼓、主唱全都干过,平时给流行歌手当录音室乐手挣钱(俗称棚虫)。
他这人技术和乐感虽然好,但是不怎么合群,那几个乐队混得差不多了他就退出了
——他自己说是退出,我和老猫偷偷讨论过,我们估计老大肯定是人缘太差被开除
的。我们这ludi乐队是他组的,老乐手没人愿意跟他一块儿干,他就自己在一乐迷
网站上贴帖子招乐手。我和老猫是高中同学,上大学的时候在一块儿玩儿过乐队,
以前老大担任贝司手的那个乐队只要有演出我们场场必看,见着老大招人组新乐队
就带着琴去了,小谢这吉他闷蛋是后来老大找来的,也是北京孩子。
我们乐队什么时候演出、在哪儿演出、什么时候排练、在哪儿排练、什么时候
录歌、在哪儿录歌都是老大张罗的。歌是老猫写的,词是我写的,吉他是小谢写的,
其他所有配器和旋律的走向都是老大说了算,包括在台上应该注意什么,全是老大
连训带骂教育出来的。这回跟摩登天空谈合同也是,老大去谈完了把合同拿回来,
我们签上字了事。
说真的,老大人虽然讨厌(主要集中在说话刻薄上),但是有他这么个老大真
挺让人放心的。我们三个都还是小孩儿呢,没他什么事儿都干不了。
那天喝完酒,过了没几天老大就回老家去了。他要走这事儿之前跟我们谁都没
说,在火车上给小谢发了条短信,说“我走了,不回来了,你们找个新鼓手吧”。
短信是小谢转给我和老猫的。
两个月后我们得知老大有了个女儿,是他发短信告诉我们的,那时候我们的唱
片也出来了,我、小谢、老猫自己掏钱买了一打,抱到邮局给他寄了过去,地址是
济南旁边的那个小县城。这都是那年夏天的事儿,这事儿我不想多说。
那天晚上喝酒喝到后来老大吐了,小谢喝得少,给他送回去了。
我晕晕乎乎地回家开门,一进门屋里是黑的,以为孙静去上班了。第二天酒醒
了起床一看,屋子里少了点儿零碎东西,厕所里那些化妆品护肤品什么的都没了。
我在大屋的茶几上看到一张纸条,用我给失踪女的家门钥匙压着,上面写着:“谢
谢你这些天的照顾,我去青海玩儿几天,攒的钱刚够买单程路费的,拿了你点儿钱
和东西用。”旁边还是画着那个小女孩,比着个V 字。
我拿着纸条奔到工作室,对着唱片架查了一遍CD,基本都还在。又打开电脑查
我在里面存的资料、音源还有歌,都还在。平时放在抽屉里供我们俩零花的钱都没
了,我扔在桌上的一个MP3 播放器和我的监听耳机也没了。我坐在电脑前面点了根
烟抽,我多少有些难过,我不知道失踪女因为什么走掉,是因为生活太平静了?还
是她认为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或者她从一开始就是在耍我?就算是耍我也没什
么,孙静给了我一段好时光。我只是想跟她再说说话,哪怕一句也行。哪怕她跟我
说“跟你玩儿失踪是因为你这个人太讨厌了”也没关系,我想再听她说说话。
这天白天我没什么事儿,去超市买她带走的日用品和小电器,冰箱里的吃的还
够吃一阵子的,只是我那监听耳机比较麻烦,得去中关村买。我家里只有几百块钱
的现金,她已经拿走了,至于银行卡她没有密码,还好好儿地在我钱包里。我家里
除了那些CD和做音乐的电脑,也没有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去两次超市就全补回来
了。
当天晚上我坐了平时孙静坐的那趟公共汽车,去她打工的杀人吧找她来着,没
想过真能找到,只是想去找找看。人家说孙静前天领完这个月的工资以后已经两天
没来上班了,酒吧的人也找她呢。我还问了跟她一起工作的同事,都说不知道她去
哪儿了,而且也没听她提起过想辞职。我在她QQ上也留了言,问她怎么回事,但她
从此以后再也没在网上出现过。我重新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就是说,重新过上
了那种三天打25小时游戏的生活。
有一回我和几个朋友喝酒,喝多了。第二天早晨起来发现电视和游戏机都开着,
游戏手柄还在手里攥着。非常令人费解,喝了那么多回家怎么还能打得了游戏?《
实况足球》这东西果然不需要用大脑。
孙静失踪三天后,我爸打来电话,问我手头存款还有没有富余的。
我说有,我爸问我能不能借他5000块钱,是工作上要用的,我说当然没问题,
你现在过来拿吗?
“我过去方便吗?”
“方便。”我说。
“家里没别人吧?”
“上回你碰上的那姑娘去旅游了。”
“那我半小时后到。”
“哎老爹”
“嗯?”
“……没事,你过来聊吧。”
挂了电话之后我心情不太好,站在大屋阳台上发呆晒太阳。
抽了一根烟,想起小时候家里挂着个练拳击的沙袋,我怎么打也打不动,可我
爸一拳就能把它打得跟荡秋千似的飞起来;我爸有支气枪藏在他以前工作的那个工
厂里,打小铅弹的那种,小时候我拿那枪打过麻雀。知道我最早一次看现场什么时
候吗?小学5 年级骑在我爸脖子上看的北展崔健演唱会。上初一的时候天天听他在
家里放魔岩三杰,上高中的时候他送了我把吉他,后来我大学毕业了玩儿乐队,全
家都反对,就我爸爸说你想干就干去呗。
不过他这人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受美国人影响比较大,说起什么事儿来有点儿
一根筋。我爸的人生信条是“上帝把你想要的任何东西都放在天平的一端,你想拿
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在另一端放上相应的努力”。有时候我真羡慕他,人生若真能
这么简单划一地执行下去肯定特别省心。
顺窗户把烟头扔出去,看见楼下的中学生们在练第七套广播体操,体育老师因
为学生做操不认真很生气,说:“某班某某,我在看着你!”
阳台外面这职高是个非常怪的学校,如果在大屋睡觉的话,每天早晨会按时被
他们的上课铃吵醒,上课铃选用的音乐是黑豹乐队的《Don't break myheart 》—
—你能想象吗,一个中学的上课铃是《Don'tbreak my heart 》!而且自这个中学
诞生之日就一直是这个曲子,想象一下吧,在十多年前,求实中学(该学校的名字)
筹建的时候领导层把制作铃声的工作交给了一个小公司,小公司又把工作扔给了一
个干活儿的小青年,小青年在一堆铃声中偷偷藏了自己当时最喜欢的摇滚歌曲《Don't
break my heart》交上去——咱们来猜猜目的是什么,推广摇滚乐?不至于吧……
恶作剧?恶作剧的话不如用《无地自容》或者《别来纠缠我》……仅仅因为好听?
好听的旋律那么多,怎么就选了黑豹呢?总之是个谜。
巧的是不管制作铃声的小公司的领导还是求实中学的领导,都没有人听过《Don't
break my heart》的旋律,只觉得挺好听的,竟然就被求实中学的领导选成了最常
用的上课铃。一代又一代的学生当然有不少知道这个歌的,但是都偷偷藏着,成为
了一个学生们和谢顶了的老师之间的鸿沟,十多年来没有任何人告诉老师说这个歌
是黑豹乐队的摇滚情歌,每天当做上课铃放会让学生上课传纸条,下课闹中学生早
恋。非常棒的一个秘密,就放在光天化日之下,但是谢顶了的老师们就是不知道。
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我发烧了,请病假没去上课。白天和爸爸一起在家待着。
我爸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没去上班,他正在拖地板,求实中学的上课铃一响,我爸就
哼哼上了——“Don ‘t break my heart,再次温柔……”
我说:“哎老爹,真的很难听……”
我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说:“什么难听?”
“你唱的《Don ‘t break my heart》难听,跑调儿了。”
“烧糊涂了吧你。我没唱啊!”
后来我爸继续拖地板,我躺在床上继续发烧。《Don ‘t break my heart》再
次响起的时候我爸正坐在我旁边看书,他又跟着那铃声哼哼起来了,我等他哼哼了
一会儿之后告诉他你又跟着唱了。我爸看了我一会儿,他说:“莫名其妙!”
后来我自己也开始玩儿摇滚,跟黑豹的历届成员有好几个都认识了,给他们讲
过这个事儿,他们都觉得特别逗。秦勇说“得让那中学付版权费”,四哥说“有机
会叫你爸出来喝酒”,窦唯说“那歌怎么唱来着,我忘了”。
我爸到了以后我们一块儿出去取钱,顺便吃中午饭。
坐在小饭馆里等菜的时候,我爸说他的钱现在都在公司账上,不太好取,最近
生意会有起色的,到时候就把钱还我。我说不着急,ifreetx t。com ,,我平时
花得不多。
“爷爷奶奶那儿你也借钱了?”
“借了。”我爸似乎不太想谈这事儿,他说,“马上就会周转开的。”
“我妈那儿不是有钱吗?”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有点儿尴尬地说他们经济早就分开了,辞职之后半年他生
意上需要用钱,就把以前20多年的积蓄平分掉了。
我们俩都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小饭馆里几乎没什么客人,很安静。除
我们之外只有一对60多岁的老夫妻在吃饭,两个小服务员在角落里偷偷聊天,说起
什么好笑的事了,两个人小声地笑了一会儿。柜台里老板娘正在埋头算账,后厨那
边儿传来炒菜的声音。
我多少有点儿记不清那天我们聊了些什么,但那个场面我忘不了,我爸已经50
多岁了,空有一身本领却满面倦容。他辞职之前是他们厂的技术骨干,厂里的设备
坏了,没人能修,半夜两点多厂长拎着手电筒来敲门。他设计的舞台灯光系统比国
外进口的效率更高,但价格即使加上100 %的利润之后依然比进口设备便宜一半。
这世界怀才不遇的情况已经越来越少见了,我们处于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但
这几乎只限于年轻人和年轻人的网络时代。对我爸爸那代人来说,生活好像从来就
没公平过。我那天给我爸讲了些我自己的事儿,我尽量把事情讲得好一些、欣欣向
荣一些,希望我爸听了会替我高兴。
我爸听了也确实挺替我高兴的,说乐队那边儿好好儿弄,你们老大说什么你们
多听着点儿,你上回给我的CD我听了,挺不错的,你们现在做的音乐跟我以前听的
那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挺有趣的。至于孙静的事儿,我爸表示女人都一个样儿,
别对女人太交心了,他还讲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儿,最近他联系了哪些厂家,其中有
谁可能会购买他的产品,等等。
我其实很替我爸爸担心,他比我印象中的老了,头发白了些,皱纹也多了。我
没法儿像个朋友那样帮他,我对他的帮助对我爸来说会是冒犯。我爸一直是个硬汉,
他只是暂时有点儿不顺罢了。我跟他说我最近一个人闲着也没什么事儿,不工作的
时候常来找我玩儿吧。我爸点头说好。
我想一个男孩要长大,很多场景会印在他脑子里。等他对未来将要遇上的事情
作出抉择的时候,这些场景就会蹦出来提醒他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的。2004年于
我确实是个多事之秋,那天早晨孙静留下的纸条、我和我爸爸在安静的小饭馆里吃
的这顿饭,还有其他一些在这篇小说里没有讲到的东西——2004年的夏天一切都还
是未知的,我们谁都不知道有什么在前面等着我们。
那段时间我爸不太愿意回家,除了去爷爷奶奶家,也常来找我玩儿。
有一次我爸来我这儿,我在小屋赶歌儿,我爸在大屋看了一张电影。下午我的
活儿干完了,商量着干点儿什么,我给老猫打了个电话,正好他和他媳妇李琳在通
州也闲着没事儿干呢,我说那打牌吧!
老猫说好啊,叫你那妞儿一起过来,咱们正好四个人。
我告诉他我那妞儿嫌我讨厌跟我闹失踪了,大概讲了一下是怎么回事,老猫嘲
笑了我一通,一边儿讲着电话还一边儿跟李琳说:“盲流那妞儿卷了他东西跑青海
去了!哈哈哈!!”
我在电话里骂了他两句,说让他带着媳妇过来,我爸爸在我这儿呢。
大概两小时之后我们在家里支上了牌桌,我们商量了一会儿规则然后开打,老
猫和李琳坐对家。我爸上来就和了个门清一条龙。李琳一边儿打牌一边儿骂骂咧咧
的,说现在的摇滚女青年怎么都这样啊,都觉得玩儿失踪特摇滚是怎么的,下回还
是我给你介绍几个靠谱儿的吧。老猫问我:“你说过些天咱们那巡演我要是带上李
琳当乐队经纪人,老大会同意吗?”
我告诉他说我觉得比较悬,多个人多份开销,老大这趟巡演的车票好像都已经
买完了。
打到第二圈的时候,我和老猫先后接到小谢转发的老大的短信,说老大不玩儿
了,回家了。
我和老猫都没说什么,看完了短信继续打牌。老猫跟李琳说:“你这两天把你
那打鼓的本事捡起来再练练,老大有事儿巡演去不了了。”
李琳唧唧喳喳问了半天怎么回事,老猫挺不耐烦地说还能怎么回事,就那么回
事!
我告诉李琳说老大有事儿回老家了,我爸看了看我没说什么。
2004年夏天让我记住的场景这也算一个。
那天打牌打到最后老猫输了个稀里哗啦,这厮神情越来越黯淡,一副特别怀疑
人生的架势。最后一圈老猫点了我一把13幺,推牌的时候老猫怔怔地问李琳:“咱
们这么混下去能成功吗?”
此话把我跟李琳逗得前仰后合的,笑了半天没喘上气来。
老大走了,我们不得不围着李琳连轴转起来,我和老猫天天泡在排练室盯着李
琳敲鼓,小谢有时候也来看看,他还带过别的鼓手来。我们比较了一下,觉得还不
如让李琳接着练呢。
李琳天天泡在排练室里练鼓的日子里,小谢代表我们跟摩登天空补签了一个为
期两年的经纪约,老大走了,地方上那些演出场地的老板我们没有一个认识的,得
靠公司帮着安排了。好在李琳基础还行,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李琳就客串过我和老猫
的鼓手,她对Ludi的作品又挺熟的,确实比另找专业鼓手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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