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如此放长假似的生活到了8 月份,失踪女又失踪了。她留下了纸条和钥匙,又
说她去青海了,这次没拿什么东西,连我放在抽屉里给她平时零花用的现金都没拿,
当时我还挺奇怪的,心想她哪儿来的钱去青海啊?
其实我对孙静的了解有限,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像喜欢失踪一样喜欢说谎,但如
果说失踪女和我的交往过程中曾经骗过我的话,那就是这次。她没去青海,人还在
北京,有人说在许多场合见过她,跟着一个30多岁的少了根小拇指的人,一开始我
完全不信,后来说的人多了我就信了。
我最早听说这事儿的情况是这样的。
那天我和老猫去望京一个朋友家里玩儿,朋友叫阿美,是北京一个挺大的报纸
的音乐记者,她老公老周也是玩儿乐队的。那天聚会的名目是为了庆祝老周他们乐
队的专辑录制结束,各种各样的朋友来了不少,几乎全是平时常在一起玩儿的人。
阿美做的山东菜,老周做的四川菜,手艺都不错,谢天笑和他那意大利老婆还带来
了不错的酒,吃完饭又弹琴唱歌,大家玩儿得都挺高兴的。
我的朋友们虽然没人真正见过孙静,但是他们大多知道我和失踪女的故事,大
家都觉得有意思,到处讲。好多圈里的朋友都知道我有这么一个爱玩儿失踪的女人,
而且也都知道这个女人又独自去青海了。
“我见过你那个果儿,”坐着弹琴聊天的时候,阿美带来的一个朋友说,“我
们一起喝过酒。”
我面儿上虽然一直装着对孙静很不在乎,但是其实你们都知道,不是这样的,
我很在乎她。我问那个阿美的朋友说:“你什么见过她啊?”
“就是前不久……上礼拜吧大概是,”那个人说,“她恐怕是没去青海,现在
跟她以前的男朋友在一起呢。”
我愣了一下,阿美和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老周说:“哈哈,盲流,我就说你这
人太单纯,被骗了吧?”
我笑着说:“我操,不会吧,怎么回事儿啊你给讲讲。”
那个阿美的朋友就给我讲了,说是那个缺根小指的人是他朋友的朋友,他们出
来玩儿的时候经常会遇上,然后一帮人一起聊两句吃个饭什么的。
“那个人,”他说,“他和你这个叫孙静的果儿认识之前可不缺手指头,他们
好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好多年,那女孩儿来北京的头几年好像一直是和他在一起。后
来好像是打架吧还是怎么的,这个男的因为她被人砍了一刀,他是用右手挡人家那
刀的,小拇指给切下来大半,后来去医院缝不上了,就直接给割掉了。”
老猫问是因为什么打的架,那人说他也不清楚。他是听他那个朋友给他讲的,
而他那个朋友也是听人说的。
老周说:“哦……那肯定是旧情复燃了,盲流,你看,你这个妞儿还挺念旧的
嘛。”
阿美也笑着说:“得了吧,肯定是盲流对人家不好,然后人家就跑回去找踏实
的去了。你们这些摇滚青年啊,我最知道你们了。”
老周很高兴地看着阿美说:“哎,我们摇滚青年怎么了,我看你这是话里有话
啊。”
满屋子都是摇滚青年,话题聊到这儿大家都很高兴,只有我强言欢笑。
那个阿美的朋友说:“当然了,我也是道听途说,不一定准。不过那个女孩儿
我前些天确实见到了,就在酒桌上,和那个缺手指头的人在一起。”
老猫问:“那男的是什么人啊?”
阿美的朋友说:“好像在一个演出设备公司帮忙,调音插琴什么的都干点儿,
手坏以前好像也弹琴吧。”说了个演出设备公司的名字,谁都没听说过。
老周说:“得啦盲流,别不高兴了,姑娘那还不多的是嘛,走了就走了,换一
个嘛,来来喝酒。”
然后我们就聊到别的去了。我最早就是这么知道孙静其实没离开北京的。
8 月份的时候小谢用自己攒的钱买了一套二手的专业录音设备,是一个自己家
里有录音棚的流行歌手淘汰下来的,小谢帮那个歌手编过整张专辑的吉他。那年夏
天该歌手打算升级自己的录音棚,原价30多万元的设备6 万多就淘汰给小谢了,虽
说挺划算的,可6 万多依然动用了小谢全部积蓄。
那6 万多元花出去小谢基本就身无分文了。可是光有设备还不行,还得花钱弄
隔音室和一些电路方面的改动。找正经的装修队太贵,我和老猫凑了点儿钱,去南
城某家装建材城拉了一卡车隔音板回通州。小谢他们家地方偏,出了楼门就是大片
大片的荒地,隔音板就仍在那荒地里。我从我爸那儿弄了点儿木工活儿需要的设备,
共计:锯一把、锤子两把、大小不一的螺丝刀6 把、折尺卷尺各一个、钉子螺丝若
干。我、老猫、小谢三个人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自己当木工,量尺寸,把那些隔音
板锯成合适的形状,然后一扇一扇抬进屋里去钉上墙。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没什么经
验,锯木头不知道戴手套,满手扎的都是毛刺。像敲钉子这种危险的工作全部交给
老猫,反正他手敲坏了也不影响我们乐队演出。
电路方面的活儿我们自己弄不了,我爸带了他手下俩工人来弄的,电路方面的
东西我爸公司那儿多得是,随便捡了点儿下脚料就够用了。而且我爸自己和他带来
的工人都是这方面的专家,在我们看来特别复杂的电路改造,他们仨一个下午就全
弄好了。我爸带工人来干活儿那天我和小谢在旁边看着,端茶倒水打打下手什么的,
有这么个爸爸真省心。
8 月初失踪女刚失踪那会儿小谢买了录音设备,到8 月中旬隔音室就弄好了。
8 月15日,李琳找了一个有吉普车的朋友,我们几个分三次将那批设备搬到通县,
然后一件一件抬进小谢家里,跟外面的录音设备接上线,竟然一次启动成功。老猫
自己在隔音室里吼了一会儿,我和小谢还有李琳在外面通过那套功率巨大的监听音
箱听得毫发毕现。
其实我之所以比谁都积极地跑来干活儿,帮小谢是一方面,更重要是想给自己
找点儿事做。以前孙静在的时候天天有的玩儿,现在重新变成一个人在家待着,越
待越憋屈,位于安华桥的家,几乎已经变成了整个北京市我最不想靠近的地方,连
晚上回去睡觉都觉得不对劲儿。现在录音室装完了,我赫然发现又没事儿干了,就
提议说咱们抓紧时间再录张EP吧!一开始老猫说:“你是不是打鸡血了你,不累啊
你!”后来,在我的循循善诱之下,他们几个最终还是被我说服了。“录音棚装好
头一个月装修味儿太大,没法儿对外做生意,与其空着,不如咱们把新歌录了。”
录那些新歌大概用了半个多月。然后我自告奋勇,找了一个朋友去缩混,并且
假装特别敬业,在缩混的头一个月里天天往缩混工作室扎,最终弄出了一个6 首歌
的EP交给摩登天空。这6 首歌里有两首是老大在的时候就已经写好的,剩下4 首是
我们最近写的。
我们忙着干木工活儿期间,我爸交了活儿并且拿到了那笔生意的款子。他的公
司算是正经做成了第一笔大买卖。第一笔像样的买卖做成了,后面的买卖就安排好
了似的一个接着一个,从2004年秋天开始我爸的生意终于走上了正轨。这世界总算
还是公平的,我松了口气。
那年的迷笛音乐节在10月份,8 月的时候我们乐队去签参加迷笛音乐节的合同。
签完了合同和音乐节的负责人闲聊,得知他们的舞台灯光和音响系统都还没开始准
备。赶紧给我爸打电话,当天下午我爸就跟迷笛的人联系上了。我爸那公司是专门
弄舞台灯光系统的,舞台音响那边的事儿他没弄过,找了他一个专营这方面设备的
朋友一起去谈,具体怎么谈的我不知道,反正是谈下来了。9 月份我基本就没怎么
见过我爸,貌似是天天扎在海淀公园准备迷笛音乐节的事儿。
所有这些事儿都弄完了之后,我还是那样,缩回家里三天打25个小时的游戏。
要说我爸,9 月的时候其实见过一次。那回是家里有个亲戚过生日,我们一起
在亲戚家待了一天,晚上我爸说“要不去我那儿喝酒吧”,我一想回家一个人待着
也没什么好干的,就跟着他去了。
到了我爸家门口,临上电梯了我爸忽然惊呼不好,说他钥匙找不到了。仔细一
想,大概是上午出门前忘在家里没带出来。我妈当时在外地出差,我那儿也没他的
钥匙,这可怎么办,难不成明天白天得找人来撬锁?最后思考了一下,想起来家里
厨房的窗户没关,我爸家住7 楼,可以从8 楼把我放下去。我爸从小区物业那儿找
来一口袋看上去很结实的绳子,敲开8 楼那户邻居的门,两个装修小工正在里面无
所事事。说明来意,两个小工很热情,献计献策,拿那一口袋绳子把我绑得跟捆绑
系AV女优似的。准备好了,我站在窗户前,提一提气,很雄壮地上了窗台,不小心
往下看了一眼,只觉天旋地转……本来想学电视里特工队员们那样帅帅的、两腿撑
墙一跳一跳地下去,但是未遂,下得很不得要领,像个吊死鬼一样被上面的人缓缓
降了下去,进了自家厨房解绳子,向上面喊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多少有些颤
抖。自己解了身上的绳子,去开了房门等我爸从8 层下来。一个人等的时候想起了
孙静,她在的时候说过想和我一起去玩儿蹦极,当时是因为什么没去已经忘了。幸
亏没去,这要是去了,大概会被她耻笑的。
晚上和我爸喝酒,两个人都喝了不少,我爸喝醉了之后告诉我说女人就是女人,
所有女人都差不多,“你是男孩子,别太拿女人当回事”。我爸从小告诉过我很多
生活的道理,但我觉得他这次说得不对,女人怎么能仅仅是女人呢?她们的生活就
是你的生活,她们会让你长大,变成一个男子汉。难道不是女人教育着我们,催促
着我们长大的吗?
9 月中旬,我去中央美院看一个朋友,是个在中央美院读摄影系的女孩儿,在
网上认识的。本来是想泡她的,后来见过之后觉得实在提不起兴趣来,再加上那个
女孩儿实在聪明有趣,混了几次就成哥们儿了。
那天她们班在中央美院有个学生作品展览,叫我去看看,正好小谢当时也在望
京一带,我就叫上他一起去了。我和小谢在中央美院门口等着了我那网友,一块儿
还见了她带来的另外一个女同学,四个人在学校门口寒暄了一会儿。小谢一下见着
两个女的有点儿晕,人家甭管问他什么他都瞪着人家愣愣地点头傻笑。姑娘们还以
为他这人就这样呢,其实我最知道他了,他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聊了两句算认识了,就一起去看她们的摄影作品。中央美院的教学楼挺大,大
概因为是星期天,楼里一个人也没有。进去七拐八拐到了一间教室前面,我那网友
掏钥匙开了锁,进去一看,满屋子的墙上挂的都是各式各样的照片,黑白的、彩色
的,还有不知道是黑白的还是彩色的。我这个朋友的作品只有一张,拍的是我们乐
队的现场,在台上老猫浑身上下都是汗,表情和肢体动作看上去都恶狠狠的,而我
一副悲观厌世的神色;照片上的小谢低着头,与其说是在弹琴,不如说是对着吉他
黯然神伤,李琳看不清楚,被老猫挡住了,只有一只举着鼓棒的手高高举起。女孩
儿们问小谢喜欢这照片吗?小谢愣了吧唧地说特别喜欢,把俩姑娘逗乐了,带着他
看教室里其他作品。我盯着那照片看了半天,照片整体上是红色的,也有黑色、黄
色和白色,我不太懂摄影里面那些色彩构图之类的学问,但看上去挺漂亮的。我对
自己的认识一直不清楚,我对照片里的自己认识也不清楚,我不大知道那个弹键盘
的人是谁,他明明是个世俗而欢快的人,可照片里的他为什么会那么决绝呢。我一
直喜欢那些跟我不一样的人,或许我喜欢音乐就是因为这个——音乐可以让我变成
一个跟现实生活中的自己不一样的人,一个更好些的人,一个更单纯、更坚强的人。
就像照片里的这个小伙子,热情而残酷,一点儿也不畏惧把自己的忧伤显露给世人。
好在我认识照片里的其他人,这几个与我朝夕相处的朋友在照片里是活的,我
们正在上演一出无人喝彩的舞台剧,照片里的红色激情勃发,而我们几个的满腔热
血却无处宣泄。挤压和撕裂,酒精和汗水,欢愉和悲伤,庄严和卑微,许多的故事
似乎被定格了,戏剧演到高潮忽然有人喊了声“停”,所有的不美和平庸都被忽略
掉了,只留下了最让人心头一热的瞬间。以上种种就是我看那照片时的感受。
后来我和小谢在两位姑娘的带领下,又参观了教室里其他的作品,另外那个姑
娘的作品是80年代初期北京特有的那种造价便宜的塔楼,许许多多一模一样的平庸
的窗口平等地出现在镜头中,每个窗口内都有各自独立的故事和人生。小谢特别喜
欢她的作品,说想放大了挂在他的录音棚里。我那网友说如果喜欢的话,她可以把
她们两个的照片刻成盘送给我们。
从她们教学楼出来已经是下午5 点多了,该吃晚饭了,俩女孩儿说是还有几个
住在附近的朋友,得等等他们。我那网友回宿舍去刻盘,另外一个女孩儿带着我们
俩参观校园,中央美院不大,但是楼都挺漂亮的。转了一会儿,我那网友从宿舍楼
里出来,给了我和小谢一人一张光盘,然后我们在美院门口等她们的那几个朋友。
等了大约15分钟左右她们的朋友出现,是4 个人,一个民工扮相儿的密云摇友、
一个三流乐队的三流吉他手,一个缺了根小拇指的调音师,一个失踪女。
除了失踪女之外,另外几个人见到我和小谢都很热情,纷纷说喜欢我们乐队的
音乐什么的。那个吉他手还说要回家去把唱片拿来让我们签名,被我及时制止了。
大家在美院门口商量了一会儿吃什么,最后决定去学校北边的一个小饭馆。孙
静走在我前面,我这才有机会好好看她。或许是因为穿了高跟鞋,她显得比之前瘦
了,吊带在肩膀上晃啊晃,眼瞅着就要掉下来似的。她大概是刚从什么地方下班回
来,手里拎着以前上班去的时候才会用的一个小提包,身上的裙子是那种尼泊尔蜡
染长裙,我陪她在五道口大棚花50块钱买的。那个缺手指的调音师走在她身边搂她,
搂了一会儿孙静说热躲开了。那个缺手指的人个子不高,孙静穿上高跟鞋之后看着
比他还略高一些。我和小谢在他们后面走,小谢问我:“你说我该怎么管她要电话
啊?”——他指的是我那美院网友带来的同学,拍塔楼的那个。我告诉他你随便,
那么大一人了,泡妞自己泡去。
小谢说:“你给我出出主意嘛!”
我一想也是,小谢这闷蛋跟熊猫似的,发一次春不容易。就给他大概说了说,
跟人家说话的时候要看人家的眼睛,邀请她来看咱们排练,她自然就会跟你要电话
了。
小谢犹豫着说:“真的管用吗?”
我心不在焉地说应该会管用吧。孙静和那个缺手指的调音师走在我们前面,她
为什么就不回头看我一眼呢。
到了美院那女孩儿推荐的小饭馆,找了个包间坐下来吃饭。他们本来想让我和
小谢坐在男孩中间,这样喝酒方便,但是小谢推脱说自己不怎么喝酒,想坐在那个
美院的女孩儿旁边,最终由于不好意思直接说还是被拉着坐在男孩们中间了。我不
管那一套,直接坐在失踪女旁边,她另外一边是那个缺手指的调音师。夹在我们两
个中间,想必孙静会觉得尴尬,可我没办法,我想离她近一些。我不知道她为什么
要装作和我不认识,如果一定要猜我能猜出一点儿,但是真正的、具体的原因我还
是不知道。我在你心里的位置,和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是一样的吗?如果是的话,你
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呢?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那个缺手指的人跟你表示亲密的时
候你那么抗拒他呢?
那个小饭馆虽然又脏又破,但是菜确实好吃,大家都喝了不少酒,经介绍,我
知道了那个缺手指的调音师的名字叫小明,孙静还是叫孙静。几个男孩儿都是粗人,
聊得挺热闹的。小谢脸皮薄,人家一逼他喝酒他就喝了,平时遇上这种逼人喝酒的
酒局他肯定找机会撤了,可这回他心有所属,舍不得走。我趁着缺手指的小明和我
那美院的网友划拳的机会凑到孙静耳边说:“你干吗假装不认识我?”
孙静看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我又凑过去说:“你就是跟他跑的?”
孙静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闪烁了一下,还是往旁边又挪了挪。这时候缺手指的
小明叫我划拳,我站起来说我不会啊!大家一阵劝,说学学就会了。说真的,我很
瞧不上这个缺手指头的小明,那个三流吉他手还好,至少还比较安静,那个密云摇
友也是个令人厌烦的人——都是很鼓噪的家伙,觉得自己喜欢上了摇滚乐是个很牛
的事情等等,但实际上全是在拿摇滚乐当幌子,掩盖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无能和愚
蠢。偏偏就是这种人,会一天到晚把摇滚乐如何伟大这类话挂在嘴边,失踪女,你
为什么会跟他们混在一起呢?你看看他们喝酒的样子,因为没的聊,又不喜欢冷场,
然后就划拳,假装出一副很热闹的样子,何必呢。
这天我喝了不少,也不用人劝,自己就一杯一杯地灌自己。吃喝到后期,几个
男孩儿好像都高了,小谢酒壮(尸从)人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那个拍塔楼的姑
娘旁边去了。那密云摇友忽然站起来,举着酒杯醉醺醺地说:“Metal Never Die !”
然后他一饮而尽,小明等人鼓掌。
我觉得要吐,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去厕所,到厕所先撒了尿,然后对着马桶吐了
一阵子。我吐的时候小谢也晃悠着进来撒尿,站在旁边一边儿撒尿一边儿安慰我说
“慢点儿吐”,这闷蛋,明显喝多了,什么叫慢点儿吐啊?!吐完了清醒多了,对
着镜子洗了把脸看了一会儿自己,小谢尿完了往外走,说:“盲流你真不像样儿,
跟别人的媳妇也起腻。”
我想骂他,告诉他那个不是别人的媳妇,那个是孙静。但是小谢已经头也不回
地晃悠出去了。
我慎了一会儿也走出厕所,到吧台偷偷把账结了。回屋坐下,小明隔着孙静跟
我说:“怎么样弟弟,还成吗?”
我说:“真不成了,到量了。”
小明说:“别啊,再来点儿,喝好,一定要喝好!”
然后他招呼服务员,又要了4 瓶啤酒。我看着酒杯,本来还是空的,没一会儿
又倒满了,小明等人都端着酒让我喝。
“是不是爷们儿啊,是爷们儿干了!”小明说。
“就是就是,是爷们儿就喝了!”小谢这闷蛋,傻帽儿似的。
我看着酒杯没说话,站起来,跟他们几个男孩儿碰个杯然后一饮而尽。
众人都喝大了坐着,面对杯盘狼藉默默无言,冷场了一会儿,小明问要不散了?
众人说好,小明叫服务员结账。我说不用了我结过了,大家纷纷说那怎么好意思。
我忽然想起来,后来要的那几瓶酒还没有结,就说:“后来要了4 瓶啤酒的钱还没
结。”
缺手指的小明、吉他手,还有密云摇友就同时站起来,后来小明把他们都按下
去,出去把那几瓶啤酒的钱结了。
然后发生的事情我完全没想到,那个小明回到包间,伴随着姑娘们的惊呼,拿
一个空酒瓶在我脑袋上拍碎了,然后就照着我脑袋上一顿狂捶。当时我已经喝多了,
打了我大概四五下了吧,我才反应过来——不对啊,有人打我呢!我从座位上站起
来一脚踹过去,晕晕糊糊的什么都没踹到,密云摇友和吉他手拉小明,小谢奔过来
拉我,打算把我们两个分开,我照胸口给了小谢一拳然后扑向小明,孙静骂着脏话
和密云摇友一起来拦我。我趁着小明也向我扑过来之际一拳挥过去,不偏不倚打在
孙静的后脑勺上,拉架的和打架的都停下了。
孙静捂着脑袋蹲在地上,我喘着粗气站着,觉得脸上湿乎乎的,我那个中央美
院的网友拿餐巾纸帮我擦,我还以为是啤酒呢,一看,全是血。当时喝多了,也不
觉得疼。我看了一会儿小明——此人被密云摇友和三流吉他手抱着,眼睛血红地瞪
着我——然后拿上外套出了门,那两个中央美院的学生拥着我走到马路边上,小谢
也跟出来,我问我那网友:“这附近有医院吗?”
我那网友说她知道,我跟着她走到马路对面打车。
等车的时候美院的姑娘问我感觉怎么样,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疼。
我们等了一会儿,车来了,正要上车的时候看见孙静从饭馆里跑出来。我站在
出租车旁边看她往我这边儿跑,先是左右看看,然后往前奔了几步,然后躲过一辆
车,然后再往这边儿跑。她跑到我跟前,问我怎么样?
我笑着说:“还行,一点儿都不疼,大概是喝了酒……你呢?”
孙静没说话,看了看我的伤口,然后和我一起上了出租车,我那美院的网友坐
在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一辆车坐不下了,我跟小谢说你别跟这儿待着了,回家去吧,
小谢说你们先过去,等会儿我们再打一辆车就到。我说用不着,你们两个散散步然
后该干吗干吗去。
“对了,介绍一下,这个是孙静,我跟你提过,会做西红柿炒鸡蛋的那位。”
孙静拍了我一下说,你真是喝多了。
小谢探头探脑地往车窗里看,笑着说:“哎哎,你好!盲流老跟我们念叨你。”
孙静笑了笑,然后我们就奔医院去了。
望京医院离我们吃饭的地方非常近,车刚开过一个红灯就到了。到了医院我们
三个往里走,我抱着外套走到门诊挂号的地方,那护士看了我一眼,二话没说就让
我去急诊,还指派了一下说你们哪个去缴费、哪个留在这儿填单子,等等。我走了
两步,想起来我那美院的网友应该也没钱,就把钱包掏出来给孙静说:“别让人家
付钱。”
孙静说她有钱,我说你就听我的吧。孙静拿着钱包去找我那网友,我一个人捂
着脑袋往急诊走,医院走廊里的病人都躲着我走,大概是被流下来的血吓着了吧。
进了外科急诊坐下,医生当时正在看报纸,看见我坐下放下报纸戴上眼镜,很习以
为常地说:“打架了吧?”
我笑了笑说是啊,酒瓶砸的。
“空的还是满的?”
“好像是空的,”我说,“应该是空的。”
医生看了看伤口,觉得很失望似的说:“你这脑袋怎么这么脆啊,空瓶子都能
砸破。”
说着就走到一边儿去准备缝针的东西,孙静走进急诊室来,问我怎么样,我说
可能要缝两针。
“孙静,你缝过针吗?”
“没有,”孙静摇了摇头,然后问医生,“缝针打麻药吗?”
医生没理她,过了一会儿特别鄙视似的说:“你见过缝针打麻药的?!”
我笑着抱过旁边站着的失踪女,这是她失踪一个多月之后我第一次抱她,孙静
很听话似的把手给我攥着。我说:“你看看你都在跟一些什么人混,以后还是多向
我这样的靠拢吧。”
这话把医生逗乐了,拿着针线酒精棉什么的过来说:“别聊啦,缝针了!”
失踪女第三次回到我身边的经过就是这样的。
缝了两针,估计仅仅是被啤酒瓶的碎片擦出的口子,看着虽然吓人可其实是很
小的伤,而且因为喝了好多酒,缝针的时候一点儿都不疼。缝完针之后脑袋上裹了
厚厚的一层纱布,看着特别严重似的。孙静当天跟我回家,跟那个缺手指的人玩儿
起了失踪,连放在他那儿的东西也不去拿了,说是怕那个人拦着她不让走。我这个
血流得很值得。
这天晚上我回了家倒头便睡,喝多了酒之后睡得特别香。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
就醒了,侧过身来看见孙静就躺在我身边,我脑袋也不知道是因为喝酒了还是挨酒
瓶子了,总之有点儿疼,睡不着了。孙静睡觉的时候小嘴微张,鼻头上隐约有一点
儿汗水,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中间我试过继续睡一会儿,但是不成,睡意
就像塔克拉玛干的水似的不知道蒸发去了哪儿。也不知道看了她多长时间,拿手去
摸她的脸颊,用手指擦她鼻头上的汗水,然后又捏住她的鼻子。孙静鼻子被捏住晃
了一会儿脑袋,哼哼了两声醒了,看见是我骂了句讨厌闭上眼睛继续睡。
我小声说:“你干吗跟他跑了?”
孙静一开始不理我继续睡,后来我又去捏她鼻子问她:“他对你特别好?”
孙静被我惹得睡不成了,小声说你怎么那么烦啊。
“你到底为什么啊?”
“我有好多事儿你都不知道,”孙静应付事儿似的说,“别问那么清楚了,再
让我睡会儿吧,可困了。”
我小声说:“孙静,你大爷的!”
孙静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说:“我大爷怎么了?”
我小声说:“我操你大爷的!”
孙静笑了,把手搭在我脖子上说:“你为什么不操我而要操我大爷,怪人……
快睡吧。”
然后我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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