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星期六早上,街上行人和车辆稀少,高大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灰头土脸蜷缩在冷
簌的阴霾里。金源律师事务所新换的招牌,耸立楼顶,鲜亮而醒目,远远地映入眼
帘。
路行知办公室真气派,面积五六十平方米,大办公桌连着电脑柜,几乎占去三
分之一,高靠背转椅凛然威风,临窗摆了一溜儿真皮沙发,墙角一株巴西美人,将
近一人高,郁郁葱葱,新叶嫩绿;靠墙摆放三米多长的书柜,书柜过来是一排名贵
花木:平安树、发财树、橡皮树等。办公桌对面墙上悬挂一副字,上书古诗:离离
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落款路行知。
胡主任一边赏字,一边感叹:“好字好字,看来路律师很喜欢春草喽!”
路行知半是谦虚,半是掩饰:“瞎比画,瞎比画。”
邢春草反客为主,又是沏茶,又是让座,双颊红晕荡漾。大学毕业,路行知临
别赠言就是这首诗。她懂得路行知的心思,也喜欢他的文气、幽默、稳重、老练。
但是,她总觉得路行知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警觉她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胡镜明言笑嘻嘻说:“恐怕不会吧!不是情有独钟,哪能写出这样的好字?你
看一撇一捺都是春情草意!我看你俩……”
路行知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邢春草哪能看上我呢?人家的心是姚有信。”
“是吗?姚有信和你是同学?”胡镜明异样地看着邢春草,“我说嘛,看着你
俩有些不对劲。怎么啦?”
邢春草“咝”地脸红了:“胡主任,这两天气晕了,不好意思给你说。说了又
有什么用?那天给他打电话,他都不接。他不讲情面,我还顾忌什么?有信、有信,
有狗屁信用,拿法律开玩笑,瞎蒙人。”她一想到自己被愚弄,气就不打一处来,
话里明显带着火药味,弄得办公室硝烟弥漫。
路行知劝解道:“何必那么认真。公是公,私是私。事是事,情是情。你还真
把商场当战场啊?”他看邢春草没反应,接着说:“你去见见姚有信,和他坐下来
好好说一说,让曲中市法院解冻股份。他也许不知道你们跟国外合资的事。”
“百分之百知道,他看过集团公司网页。网上有报道。”邢春草肯定地说。
路行知说:“是的。如果没有合资的事,冻结股份也没意义。你们又不是上市
公司。”
胡镜明插言说:“这招儿真是挺狠的。比查封账号还要命!”
路行知似乎很在意这个信息,随即问道:“他去查封账号了?”
胡镜明便把查封账号的事,从前到后,自始至终,原原本本述说一遍。临了又
说:“曲中市法院肯定怀恨在心,用冻结股份来报一箭之仇。”
邢春草附和道:“要不咽不下这口气!”
路行知嬉笑着看邢春草,像是开玩笑:“这狗屁挺绝的!他怎么会知道社保中
心账号,恐怕有内线吧?”
邢春草猝不及防,红着脸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管低头喝茶,装没听见。她恨
不得找个缝儿钻进去。胡镜明接过来说:“从省社保中心弄的。那天喝酒,我问过
他。省里每月给我们拨钱。”
路行知把两件事连起来,分析道:“姚有信查封账号也好,冻结股份也好,从
表面现象来看,似乎都是财产保全的常用手段,但是,由于对象和背景不同,结果
都关系到政治和社会影响。姚有信就是故意扩大事态,迫使你们高层管理人员就范,
迅速了结此案。他的意图是什么?果真变卖股份,时间拖得也很长啊!”
邢春草兴奋地说:“你分析得对。他就是这个意思。我模模糊糊意识到了,但
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他要……”
胡镜明朝邢春草压压手:“你等路律师把话说完。”
“刚才说的,姚狗屁无所顾忌,激化矛盾。这是其一。”路行知越说越深入,
越说越激动,手指着直呼狗屁。似乎狗屁就站在面前,他要一层层扒下他的衣服,
让他露出瘦骨嶙峋的躯干。
“其二,瞄准目标,直捣核心。狗屁为什么总是围绕你们周山集团做文章,而
不去查封债务人?并非执行你们易,执行债务人难。而是,执行债务人达不到他理
想的效果。估计其中也有银行的意图。”
“其三,瞒天过海,以假乱真。狗屁是曲中人,姐夫在曲中市法院任副院长。
他姐夫和曲中市法院院长关系好,曲中市法院院长又和省高院院长关系好,有如此
庞大的关系网,他假借省高院号令,哪个傻帽儿好意思追问,或许他和他们就是铁
关系。他可能认为法院查封账号、冻结股份只是个幌子,一旦有举动,你们就得出
面和银行协商解决。但是,没有想到你们会这般强硬。”
路行知喝口茶,跳跃思维:“当然,即便你们摸清底细,也不敢上告法院。因
为你们告状,等于自投罗网。你们担保是事实,必定要负连带责任。曲中市法院没
有管辖权,冻结你们股份是违法行为。那么,官司打到省高院,省高院总有管辖权
吧?省高院再冻结股份怎么办?最终逃脱不了责任。这是狗屁最后一张底牌!有了
这张底牌,就有了底气:不择手段,急功近利。利是核心,利是目的。银行对他采
取风险代理,他办案时间越短,律师费用越低。案子早一天终结,代理费早一天到
手。”
胡镜明问道:“那么,姚有信打什么如意算盘?”
路行知笑笑说:“胡总是在考我吧?我想姚有信不会不给你们说。那笔贷款好
像是短期贷款,让债务人继续贷款,你们周山集团继续担保。是不是这个意图?”
路行知用一个反问,打住话题。
胡镜明和邢春草沉默不语。他俩好像历经千难万险,绕地球转了一圈,又回到
最初的始点,不知是疲惫、徒劳,抑或是可笑。房间静悄悄的,胡镜明想抽烟,看
看不见烟灰缸,手插进兜里,半天没有抽出来。邢春草起身给他们换茶水,饮水机
咕咚、咕咚冒两个泡。
路行知看他俩面有难色,轻声问道:“怎么,债务人经营有风险?”
胡镜明喝口茶,摇摇头说:“不是的。过去,老行长和我们老板关系不错,每
年给3 个亿的授信额度,也就是说,可以占用银行3 个亿的资金。那时是集团公司
最困难的时期,银行给我们帮了大忙。前段时间换了行长,新行长说我们集团公司
存在潜在风险,取消了授信额度,不给贷款。真的要论经济效益,现在比过去不知
要强多少倍。再打听原因,一个个不阴不阳地说,一个师父一套法。你说可气不可
气?行,不贷就不贷!既然没有信用贷款,那么还有什么信用给别家担保?”
“哦——我只听说你们不担保,没有听说银行取消授信额度。原因还这样复杂
啊!”路行知缓缓点头,似有所悟。两个集团军司令拉开阵势,较上劲,谁会轻易
认输投降?他问胡镜明:“那……接下来怎么办?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要
投入很大精力的。”
胡镜明大概听出话里的意思,他也到了该表态的时候:“路律师,这个案子托
付你了,不会让你白帮忙的,代理费不用担心,该收多少是多少。你信不过我,还
信不过春草呀?”
邢春草急忙说:“放心,有我呢!”
路行知说:“看你们说到哪里去了?既然你们决意往前走,那么咱就试着看,
走到哪步算哪步。刚才,我都说了,事实明摆在那里,结果恐怕不会理想。我尽量
争取!”他干咳一声,“关于费用的事,咱们最好先小人后君子,约定的为好。”
胡镜明上齿咬了一下下嘴唇,说:“你就说个意见吧!”
路行知靠在沙发里,两手交叉,捂住小腹,眼帘微垂,目光斜落在胡镜明胸前,
好像为难地没法张口。胡镜明直直腰身,说路主任,别为难,你就说个数吧!
路行知坐正,说:“我说个意见,不合适再商量。如果是一般代理,代理费50
万元。如果搞风险代理,保证周山集团免受损失,代理费100 万元。咱们也定个激
励机制,你看行吗?”他目不转睛,盯着胡镜明。胡镜明身子微晃一下,半张嘴,
没出声。路行知张圆眼睛,抢先堵住他嘴:“胡总,你看你,你让我说,我就说了。
我说了,你……”
胡镜明脸憋得通红,不好意思驳面子,又全指着他救火,软塌塌地说:“就这
样吧。”
“胡总真是个明白人,这样我手下也有个积极性。”路行知转过脸问邢春草:
“你只管听我说,也不发表意见。我说得对不对?你对姚有信,比我更了解。”
“你那狗脑子,谁能比得上!”邢春草咝咝笑着,很有些意味深长。
路行知问:“带公章了吗?办理律师委托、给省人大打报告、向省高院递交管
辖异议申请书,都需要加盖集团公司印鉴。”
胡镜明和邢春草一齐摇头。问何时用。路行知说,下午三点以前。此时已是十
一点,家里派专车送,都来不及。他俩急得问,这可咋办呀?路行知说,不要紧,
想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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