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邢春草趴在电脑前,正看股票。这两天股市大跌,她为案子四处奔走,无暇抛
出,损失上万元。胡镜明从对面办公室踱过来,喊她过去:“你看谁来了?”
邢春草上着玫瑰红色翻领羊绒衫,下穿蓝色绣花牛仔裤,依然运动短发,不改
当年清纯。她看见姚有信站着迎候,高挺的胸脯软塌下来,两只手勾握胸前,白净
的脸皮透着红润。她三分惊奇,七分责问:“咝!是你,你怎么来了?”
姚有信打躬作揖地说道:“负荆请罪,负荆请罪!”
“姚主任多能耐,何罪之有?”
“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说得好听!今天找上门来,不放狗屁,还想讨吃狗屎?”
姚有信想不到邢春草也会这样奚落他,但是,气又气不得,恼又恼不得,一时
满脸通红,腮帮子搐搐乱动,大呼冤枉,冤枉,我好心成了驴肝肺。邢春草不动声
色,用指头摸摸嘴唇。胡镜明从旁莫名其妙,一头雾水,见姚有信一脸尴尬,又不
好问狗屁、狗屎是啥意思,便转移话题,说周山地处偏远,进趟山不容易。姚有信
借机再问:“我这次进山数弯,还是102 道。怎么总少6 个?你们计量弯的弧度标
准是多少度?”胡镜明说让邢春草教你数吧!不拜师傅不行。姚有信抱拳面向邢春
草,一脸虔诚,说愿听师傅指教!邢春草不买账,挖苦道,现在倒挺乖巧的,迟了!
胡镜明说邢春草:“你还记仇呢?前面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听听姚律师下一步
咋打算。”
“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姚有信好像一言难尽:“实话实说,我总觉
得这个案子有些蹊跷,有些荒唐,完全没必要当真,结果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曲曲弯
弯,弄得惊天动地。银行之所以形成坏账,原因很简单,就是你们周山集团突然终
止担保。那么,我虚晃两枪,促成担保拉倒。没想到你们,当然是你们公司喽,死
活不上套,愣抗膀子抗到底。把我夹在中间,内外不是人。”
邢春草看着姚有信的脚,他换了一双新皮鞋,擦得锃亮锃亮,鞋面照出灯影儿。
裤线笔挺挺的,没有一点儿皱褶。她竖着耳朵,如同一台录音机,能记住姚有信说
的每一个字。
姚有信继续说:“你们这个案子,银行有意委托金源律师事务所,结果我报的
代理费低,策划方案也符合银行意图,银行最终选择了我的所。这些都是我事后才
知道的。如果早知道,我不会干这缺德事儿。我不是说路行知不好,要是路行知接
手这个案子,你们就惨了。想想,你们公司资产几十个亿,而且都是优良资产。完
全可以先诉讼,后查封。查封土地、设备、房产哪一样都行,查封完了拍卖,一执
行一个准儿,还用得着什么诉前财产保全?叫唤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唤。你
们公司在曲都有个办事处,财产上亿元。据说路行知的策划方案,就是直接起诉,
然后扣押办事处财产。你不还款不怕,拍卖办事处行吗?看你们往哪儿跑?”
咝!邢春草重重吸溜一下。姚有信圆睁两眼,犀利的目光犹如匕首直插她的心
窝。但是,邢春草知道那是来自路行知的缘故。胡镜明抿住舌尖,胸口随着呼吸急
剧颤抖。
姚有信接着说:“今天我来周山,你说是求情也好,你说是游说也好,目的还
是一条,希望你们出面担保,就此了结,画个句号。银行对我是风险代理,打不赢
官司不付款。我不能干亏本买卖。如果你们不同意担保,我就通过省高院起诉,老
老实实按法律程序走,看你们还有什么招儿。”
邢春草问:“你为什么不扣押债务人财产?”
姚有信说:“我刚才说的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债务人的财产全部抵押出
去,执行什么?查封账号,让他们停产?一旦停产,还款更没希望。归根结底,还
得由你们偿还。”
胡镜明皱着眉头抽烟,吸一口红红燃烧一大截,烟雾憋满整个房间。过了一会
儿,他说:“姚律师,对不起,我们错怪你了。但是,没有今天这番话,我们上哪
里知道去?你怎么不事先打个招呼,何苦弄出这么多误会?”
姚有信说:“真戏真唱都不行,假戏还能唱得成?”
胡镜明说:“现在事情陷入僵局,再提担保恐怕……”胡镜明摇摇头,不再好
说下去。
姚有信说:“我这次来表明我的态度,万一不行,就到省高院正式起诉。我也
是看在邢春草的分儿上才来的。上次弄得不愉快,一直很自责。”
胡镜明说:“你说得对,不看僧面看佛面,邢春草和你……嗯……不能因为这
件事,毁了你们多年的情谊。关于担保的事,我再给领导说说。你也做做银行工作,
两家都让让步。银行给我们恢复授信额度,我们继续履行担保。这样,银行有个退
步,我也好说服领导。”
“这……”姚有信有些犹豫:“这事我不做主,需要同银行协商,看他们什么
态度。”姚有信打通银行,同意增加信用额度,只是需要周山集团一把手去行里见
一下行长,行长不发话不行。
邢春草一听事情如此简单,信口开河:“去就去呗!领导去一下能咋的?”
胡镜明说姚有信:“你等着,我去试试看。”说完,去找领导请示。
办公室剩下两个人,邢春草阴沉脸,不吭气儿。姚有信走到邢春草跟前,伸手
摸她头,问打的包消了没有。邢春草举手挡开,看也不看他。姚有信说,我知道我
错了,不该瞒哄你骗账号。但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换成其他人,我能拿钱
去买。对你,能吗?若给你明说,你绝对不会同意。自古兵不厌诈,你就原谅我这
回。你给我打电话,我没接,是我不对。可是,在那节骨眼儿上,真话不能说,假
话更不能说,只好关机。我姚有信,不是不讲信用的人,能够经得起你检验。现在
社会太复杂,人太老实不行……
邢春草依然不动声色,心里默默想着,姚有信像个乒乓球,蹦高蹦低都能看得
见。她抬头看姚有信,右眼角上还有些乌紫。
胡镜明悻悻走进来,点着烟,抽了半截才说:“姚律师,刚才说的那个方案可
行,你去做做银行工作,最好请行长亲自来周山考察考察。我们领导邀请他来。”
姚有信挠头想了好半天,说我明白了,我争取。天色已晚,他坚持要走,胡镜
明和邢春草送到楼梯口。胡镜明让邢春草送到楼下,邢春草没去。她跟胡镜明并排
往回走,悄悄问,领导为什么不去见行长。胡镜明说,领导有领导的考虑,事情闹
到这个分儿上,让咱们领导求他去?不去!
邢春草看看时间,快六点了。姚有信一个人开车走夜路,尽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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