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如果要选择一个地方在美国长住下来,我想那会是纳帕。
一次精心策划的旅程,或者,无意中的经过,都将在一个名叫纳帕的小镇上停
顿下来。纳帕是让人无法潦草面对的地方,起码也要认真地打量几眼,至于能够停
留多久,则完全看认真的程度而定。我相信一定有人第一次经过纳帕就被它拴住了,
再也迈不开自己的步伐。
从柏克莱出发,上101 公路,一条纵贯加利福尼亚州的主要通道,向北,再向
北,公路边的散乱的枯草就会慢慢变成大片的葡萄树,千篇一律的房屋也被一些样
式别致的木屋取代,这时,我就知道,纳帕到了。纳帕好比我想象中的法国南方,
中央山脉以南,比如波尔多,或者图卢兹。阳光芳香,葡萄酒的泡沫漂浮在上面,
泥土是红的,用手可以攥出形状;葡萄叶繁密地卷曲,交织着,从远处看,像厚厚
的、带着花纹的地毯。纳帕不像戛纳那样精致,有无数的老教堂,用来炫耀历史,
随便走进一座,看到的壁画令美国的博物馆自惭形秽;纳帕的好处是辽阔,在这里,
我们的视线不会受到任何约束;在这里,我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自由。自由首先
从眼睛开始。对于自由的贪婪使我的视线兴奋起来,在大地上快疾地奔跑,而且越
跑越远,越跑越快。大地上没有障碍物阻挡它。两侧的山脉或许算是屏障,但那两
条灰蓝的山脉离得很远,中间的峡谷像平原一样宽阔。平原上到处是葡萄树,像海,
海上面有木头房子,像帆船一样漂浮。
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眼睛的自由是多么重要。当然,我的眼睛从法律上讲
天生就是自由的,没有受到一天的拘禁。但是,在平时,我不知道应该将自己的视
线投向哪里,比如,远方。很久以来,远方对我而言已经成为一个陌生的词汇。城
市的建筑为我的视线规定了路径,规定了哪些地方该去,哪些地方不该去,哪些地
方能去,哪些地方只能想象,望梅止渴。我的视线必须遵从城市的管束,所以,眼
睛的自由是理论上的,从未在现实中落实。无处可去的视线,最后只好落在屏幕上。
电视于是成为视线的收容站。是电视,给死板的生活带来有限的变化,所以,人们
都对电视感激涕零。而想象中的远方,也只有在电视上才能出现。但电视上的远方
只是虚拟远方,它只能在一定程度上满足眼睛的欲望,却无法满足身体的欲望。我
们的视线可以抵达天涯海角,但身体却仍然停留在沙发上。所以,从根本上说,电
视挑拨了眼睛与身体其他部位之间的关系,制造了身体内部的矛盾,进而加深了现
代人的尴尬处境。
在纳帕,电视的意义消失了,它在这里成了多余的存在,电视退场之后,我们
的视线才真正得到解放。我们不需要虚拟的远方,而需要给眼睛以真实的自由。所
以,纳帕的功能有点儿像美人谷、凤凰、沙溪,像我去过的许多地方,不同之处在
于,这里是美国,硕果仅存的第一世界。这个世界与200 年前的美国几乎没有区别,
没有噪声、污染、拥挤的人潮、奔腾的欲望,只有土地、植物、阳光、酒和微笑。
连汽车都是老式的,18世纪的老爷车,还有马车,上面有闪亮的铜铃,我想象赶马
车的人应该是一位白胡子的老头儿,有通红的酒糟鼻和善良的笑容,重要的是,他
永不死去。
在眼睛的带动下,我的身体跃跃欲试,有一种奔跑的冲动。我是一个懒人,在
城市里很少运动,只有贪食的肚子处于周而复始的运动之中,所以,肚子是我身体
上最发达的部门。我想跑步,但车水马龙,使我的身体无从躲闪,密集的红灯,也
时常为我叫停。躲避汽车的最佳办法,是逃到汽车中去。只有在汽车中,我们的心
才能安定下来。汽车代替了我们全部的道路,当然,也涵盖了我们的命运。我们的
出发、游走。全部以囚禁的方式进行。汽车是我们摆脱不掉的囚室,我们走到哪里,
它跟到哪里。这是世界上最小的四室,小得无法伸腿挺腰,有人因在汽车中睡觉窒
息而死。汽车是现代社会对我们进行身体虐待的重要工具,而汽车对于自由的许诺,
是对自由的最大讽刺。
土地改变了我的处境。在辽阔的纳帕溪谷,我觉得我自己正在变成一棵植物,
从土地中直接汲取能量,我的身体可以肆意伸展。阳光照在我的胸膛和臂膀上,光
合作用每分每秒都在我的身体里发生,为此我应该脱掉上衣,袒露身体。在纳帕,
一切都是健康的,包括所有的生物、土壤、房子、酒、梦、爱情和哲学。我想像猎
狗一样奔跑,它们的速度也是土地赋予的。
在纳帕,我们可以开始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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