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辽阔的纳帕溪谷，寂然无声。除了风车转动，我在这里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葡萄园里的风车，是为避免葡萄结霜准备的。我对它的物理原理一窍不通，我关心
的是它们的美学效果。我想，山谷里的所有秩序首先服从于自然的法则，其次才是
由美学原理确定的——与生存相比，艺术是次要的，美利坚合众国一再向我申明这
一点，尽管这个国家的名字是“美”国——但是，正是由于山谷里的万物遵循了自
然的法则，它们同时也就遵循了美学的法则，自然的法则与美的原则是一致的。自
然的法则决定了庄园与河流、山脉、平原的布局，决定了人的来路与去处，决定了
酒的成色，也决定了人的命运，而这一切，又刚好合乎美的要求。所以，那些葡萄
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介入艺术的。“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纳帕是最好的例证。

    纳帕的早晨是安静的。这安静里包括琼妮的工作。她会在天亮以前，查看庄园
里的果实，然后回到厨房准备早餐。那时候我可能刚刚醒来，透过窗子，看到青山
在一点点地显形。纳帕使我的身体获得了某种机敏的本能，我会在每一个早晨被天
色面不是声音唤醒，不再像在城市时那样昏聩和慵懒。那时，我会想起《所罗门之
歌》中的句子：“让我们早早起来，到葡萄园中；让我们见证藤蔓是否茂盛，葡萄
是否温柔生长。”

    我知道琼妮过的是一种有节律的生活。我只要看到太阳的方位，就能知道琼妮
的位置，是在田园、马棚，还是在酒窖里？从某种意义上说，空间只是时间的赋形
而已。她的节律是由自然的节律规定的，这与大地上的万物相一致。像钟表，所有
的零件都存在着隐秘的呼应关系。我目睹了琼妮是怎样在大地的系统中生活的。她
的年轻、苍老和渴望，都那么富有诗意。而我们这些城市的寄生者，在我们的宣言
里，已经为土地宣判了死刑，土地上的生存者，也被列为贱民，并好心地向这些贱
民发出投诚的指令。只有在开发商的眼里，土地具有价值，他们可能把土地迅速转
换为账号里的数字，并且，再用韩乔生的话说，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土地
改造为非土地。非土地以水泥、钢筋、沙石、预制板的方式四处蔓延，气吞万里如
虎，声称优待俘虏，对所有的土地背叛者予以重赏。它改变土地的性质，同时也改
变着生活的性质。开发商以人类解放者的身份自居，趾高气扬，他们把人类从自然
的体系中分割出来，没有人意识到，一个空前庞大和豪华的绝境正庄严诞生，企图
把所有人一网打尽。整体消失了，人被孤立出来。非土地使有着相似欲念的人们相
逢在一个秩序井然却程式刻板的空间里，包围他们的，是水泥、水泥以及水泥，没
有旺盛的花朵，像流水一般光滑的草地，这里的芳香的人造的，弥漫在高级酒店的
厕所里，广场上的鲜花是根据领导的意图拼凑的，花店里每一朵纯洁的玫瑰花瓣上
都毫不留情地写上标价，情欲变成交易，永远躲避阳光，在背地里潜滋暗长。城市
里的人们也服从节律，朝九晚五，挤公共汽车、去食堂吃饭、不可或缺的午觉、到
学校门口接孩子、五一十一长假旅游，在自古华山一条路上寸步难行，骂娘，以不
同的方言朗诵国骂，还包括姥姥舅舅以及所有娘家人。但城市里的节律也是人造的，
是不同级别、年龄、性别、个性的老板和领导们炮制的，与自然毫无关联，它们存
在于各种上级的电脑、打印纸以及公文夹里，以土政策的方式出现。上级的权威主
要体现于制造节律，这使他们误以为自己是上帝的同行，并从中得到无穷无尽的乐
趣。由于每个上级都有自己的上级，所以，每个人的节律都是由他人确定的。这决
定了一个人无论拥有怎样的权力，他的命运都将是被动的，直到死亡——连死后的
去处都已被安排好，火葬场冰冷的水泥方格已为每个人预留了位置，一二三四，甲
乙丙丁，对号入座，所有的骨灰盒都将被楔入水泥方格中，变成非土地的一部分，
无路可逃。

    想到这些，令我颇感扫兴。在纳帕，实在不应该想到这些，因为纳帕所提供的
一切图像都与此无关。我想琼妮不会想到这些，她脑子里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物，
她的所有情感都与大地上的事物有关，这体现在她的性格中，单纯、热情、明亮，
就像杯子里的酒，或者说，她自己就是醇厚甘甜的葡萄酒。

    在酒的感召下，我决定重返纳帕。这一次，我将改变自己流窜者的身份，我决
定在纳帕找一份工作，至少在那里度过一个漫长的夏天。至于以后的命运，就交给
上帝吧——它是否真的那么重要？米盖尔·金奇（Michael Grgich）的话是中肯的
：“当我到达纳帕山谷的时候，我认识到自己并不会因死而升入天堂。我是在天堂
里工作。”（When I came to the Napa Valley I realized I wouldn't have to
die to go to paradise.I couldworkin para-dise.）我要找到琼妮，成为庄园里
的第二十一名工人。我想琼妮一定会体谅我这一微薄的愿望，但是由于我们在城市
中变得日益孱弱，谨小慎微，经不起风霜，即使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也是一
项无比重大的决策，至少对我而言，它比美国攻打伊拉克要重大得多。我把它视为
我解救自己的一条途径，我将从城市中秘密潜逃，踏上一条真正的道路。我想琼妮
一定不会理解我的愿望，但她会在开门的一刹那，露出纯真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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