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嘴里坎墩坎墩念着,心想,这个名字真结实!这可是
南方的名字啊。南方是妩媚,是灵动,是湿气弥漫的田野……尤其是我这个在西北
的沟壑间长大的汉子,满眼尘天旱地,大手粗脸迎着刀子一般的风行走,见识了许
多粗粝的事物,特别需要柔和的水土给予缓冲,我就异样地向往南方。因此,只要
有机会,我都乐于走动,向着潮湿,落下我的身影。对于南方,我总是和水联系起
来,和飘舞的衣袖联系起来,而酥软了心田,松弛了骨头。在南方的土地上,我很
容易地便安静了下来。所以,听到坎墩这个名字,我倒好奇起来。产生了探究一番
的愿望。这名字出现在陇东,我是不会奇怪的,就像我不会奇怪崾岘、屹崂这样的
名字一样。但却存在于秀美的江南,我感到是一个意外。我在想象,坎墩会是一个
什么模样儿呢?
我出发时,西部已经寒冷,就留意天气预报,了解坎墩的温度。坎墩离杭州近,
应该还暖和着,便只穿了一件外套。到杭州转车,外头果然暑气蒸腾,有通体被罩
住的感觉。天色在黑暗下去,我一路出发,也就三个多小时的车程。经过绍兴、余
姚、上虞这些让我心跳的名字。我看到,路边的民居,都是一栋一栋细高的楼房,
三层,五层,积木一般摆设在田畦间,却都没有亮起灯光,就猜测暗影里的人们在
做什么。恍惚间路边闪出一排宏大的两层砖房,五六面大窗户亮堂透彻,里头却不
见人活动。也许人在低处,只是我看不见。当建筑物密集起来时,灯火纷乱,黄光
迷离,已经抵达了慈溪。慈溪。又是一个柔和的名字。
坎墩就在慈溪,坎墩是慈溪的一个镇,位于慈溪的北区。寡闻的我,到了坎墩
才知道,这片土地的得名,久远可追溯明清,因为聚居地依卦象处坎位,有坎塘之
称,而坎塘边筑有了望海匪动静的烽墩,为方便表达,各取一字,故而被叫做坎墩。
当晚,我安顿下来,就出去走动,主要是找吃的。我有个习惯,每到一个地方,一
是到夜市上转转,吃些小吃,二是到菜市场转转,看买卖些什么。这样,我大体就
对当地人的生活有了自己的判断,而且我认为这样的体验,往往能够真切地接触到
一个地方的脉搏,对于多数人的烟火形态,就有了准确的把握。坎墩会给予我什么
印象呢?
坎墩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拥挤和热闹,甚至,路灯照耀的街道,还显得空落和
冷清。即使在汽车站旁,也没有密集的人流。我寻到了一个大排档,没几个人,就
不走了。摊主招呼我,我听不懂,就说了一句,知道了我是北方人,改说普通话,
就明白了,就坐下。吃什么呢?自然吃特色。就端到面前了,有泥螺、海瓜子、水
果糖大的螃蟹。泥螺和海瓜子更小,都只有小拇指蛋大。小螃蟹我一口一个嚼着吃,
挺有味道的,泥螺和海瓜子就得有耐心,吃起来麻烦,针尖大的肉,进到嗓子里,
有一种独特的鲜香。我还要了一条鱼,名字头一回听说,我也记不住。细长形状,
肉质细,刺少。我是要喝酒的,而且,我喝白酒。摊主就说,当地人一般不喝白酒,
都是喝啤酒。我就说,喝啤酒我肚子胀,所以我喝白酒。脸上放光的时候,我就话
多了,开始和摊主一问一答,都是些口水话。说着说着,摊主也活泛起来,就主动
介绍起坎墩的种种好来。自然从吃的说起,就说泥螺和海瓜子产于坎墩的滩涂,在
长三角,也是最好的,是别的滩涂比不上的。我头回吃,没有比较,便只是听。这
里没有嘈杂,只有安静,倒自在,喝着喝着,我略有醉意了。夜色浓烈起来,看四
周物体,似乎附着晃动的水纹,高出半空的电线杆是清晰的,星空茂密,正对我头
顶的,是一条带弧度的满盈的银河。
我睡得晚,起来得却早。这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坎墩的早晨,人还是稀少,
空气里却含有一丝凉意。街道清楚了,白墙黑瓦,巷子窄深,和江浙一带其他城镇
的模样儿大致相同。不时有一个骑摩托车的过去,声音大,刺耳。这里的人们出行,
都少不了摩托车。也有骑自行车的,少。在一株香樟树下,停一辆,车圈生锈,呈
暗黑色,车梁脱漆,也锈迹斑斑。就想一定是雨水多的缘故。路边栽种的树木,主
要是桂花树和香樟树,叶子蓬勃着,在桂花树顶端,零星鲜明着红色的树叶。隐隐
浮现着香气。不自觉,我肺部的活量加大了。在我走过的这条街道上,已经开门的
有两家早餐铺,都是供应馄饨的,还有一家水果铺,摆满了各种形状的水果,我全
都见过,也能叫出名字。这不奇怪,物流通畅的今日,虽然地域各别,人们却都在
一棵树下。
是的,坎墩是填海造田造出来的,三百多年前,没有坎墩,也没有坎墩这个名
字。岸上的人们,把海潮推远,才在海水涌荡的杭州湾,拥有了一片立足的土地。
我走在坎墩,能闻见脚下泥土散发出来的海腥味儿吗?我闻不见,即使闻见了,也
是风从远方吹过来的。三百多年了,海腥味儿早就散尽了。我也不会有漂浮感,这
是一片被人们的双脚早已踩踏结实的土地,走人的路铁一般结实,种庄稼的天地稻
香弥漫。我就觉得,坎墩名副其实,和我当初的理解,没有多少差别。坎墩,名字
结实,土地结实。一代人又一代人,把他们的力气,贯注进了这片崭新的土地,包
括他们的骨头和血。
他们也是一群结实而有力的人。
他们是移民。在中国,谁能祖祖辈辈都在一个地方生活呢?翻开族谱,都有大
槐树的记载。天灾人祸,水井背到脊背上便上路了。儿女的哭声,一路播撒。炊烟,
从中间掐断,又在异地,从中间接上。哪里睡觉能睡踏实,哪里就是家乡。坎墩的
先民,都是从近处的绍兴、宁波,远处的河南、安徽迁徙而来的。命运的起伏,生
存的艰难,使他们做事有狠劲,里外抱成团。根系是混杂的,反而是牢靠的。大海
上都能筑田立足,还有什么样儿的风,能吹倒这些嘴唇咬出血的汉子。他们又是土
著。每一把泥土,都曾在手心暖热。坎墩属于他们,属于他们第一个到来的先人,
也属于血脉的继承者。
既然能走出来,自然也能走出去。走出来,有、了一个天,脸面改变了,口音
改变了,但眼光却更辽远了。走出去,身子是挺起来的,又是那么灵活和亲和。向
外,水路旱路都走得通,向内,经脉一样形成系统。坎墩有着十里长街的美名,商
贸给坎墩带来了活力。过去,买卖的无非是山货药材渔盐棉茧,流通出了“十里横
塘住万家”的繁荣。这些,我想象得出来。如果我能够倒转时光,我是一袭长衫,
还是齐腰短打,一定要坐在酒肆里,消磨一个晚上,也可能让身子不安分的。如今
的坎墩人,走南闯北,依然能把事情做大。他们有这个能力。更有这个心劲。
坎墩办了许多厂子,我走了几家。都安静,不是大轰大嗡,电闪雷鸣的情景。
走到跟前,也不闹腾。先去一家造牙刷毛的,就看见挂在竿子上的长长的细丝,染
成花花绿绿的颜色。有工人在修剪,整齐了两头,机器上包扎了,上头一个套环,
作为原料的成品就下线了。我每天都刷牙,但从来也不去想牙刷是怎么生产出来的。
生活中的许多物件,背后都有故事,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即使是我眼前的生活,
也常被我忽略。遮蔽了的部分,也许更真实。我看到的,可能只是表面,我不知道
正在忙碌的工人的所思所想,我只有成为其中的一员,我才具备另一种表达的立场。
但即使那样,我是否也流失了其他真实呢?都说深入下去,谁又真正深入了,谁又
在回避?上头和下头,都无法空缺,但一个完整的见识,多么难以获得。在造汽车
元器件的厂子,我看到了更多的工人,都年轻,有的脸上长满了痘痘,低着头,专
心地组装着线圈,拧紧一颗颗螺丝。我问了一个女的,她笑笑,说河南来的,三年
了,就又拿起了一个半成品。她有男朋友吗,她住的宿舍里有电视吗,她一年回几
次家?这些,我都不知道。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就是下次我再来,也不一定遇见
她,遇见了,也不一定会问这些问题。似乎缺少某种气息,某种色彩,这是一个条
码和程序的社会单元,秩序已经建立并被制度化,并越来越符合条文要求。这里,
包括坎墩的其他地方,人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完成着生活和工作的内容。
坎墩不是一个喧闹的地方,但却是一个产生利润和增长率的地方。富庶是必然
的,在坎墩我没有见到一个游走的闲人,如果有,那是我这个匆匆的外来者。辛劳
之余,谁都有享受的权利。毕竟,这片土地的构成中,还需要一些更空灵的内容。
也许,人们只有在喝当地的一种味淡而滋养肠胃的勾青茶的时候,才会把生活的另
外一面呈现出来。而喝茶又是何等安静,何等见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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