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秋在爸妈的忽视里长大了。任建成根据政府的要求,在乡下给娘和闺女盖了
新房子。村里的新农村规划刚做出来,他第一个就响应了。随后应者云集,一年工
夫,新村像从地里生出的一片蘑菇,齐刷刷,白嫩嫩的。两层的小楼,一户挨着一
户,屋子里都接通了自来水。小秋最喜欢的就是房子带卫生间,有抽水马桶,上厕
所再不用害怕冬天的寒风和夏天的苍蝇蚊子了。刚开始盖房子的时候,奶奶死活不
同意。爸爸做她的工作说,我在政府眼皮子底下做生意,离不开政府的支持,他们
让带个头,我不答应能过关吗?奶奶说,他们敢吃了你?儿子赔着笑说,他们吃我
我倒不怕,我怕的是他们不吐不咽,让我不死不活。奶奶想不明白,她是被儿子的
话吓得不敢吭声了。小秋最知道,打从搬了新屋,奶奶一天也没高兴过,整天唉声
叹气的。奶奶也许是想念她的那些鸡,多少年了,院子里总是养着一群精神抖擞的
鸡。在奶奶看来,进屋子不抓一把粮食撒给鸡们吃,这个家就不是个真正意义上的
家。小秋吃的鸡蛋,都是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握在手心里还热乎乎的。新屋没有
院子,鸡没地方住,有一阵子奶奶每天还要奔几里路到老院给鸡喂食,晚上等鸡收
了窝去关圈门。跑了一阵子就跑不动了,毕竟七十多岁的人了。有一天,奶奶恼起
来,一股脑地把鸡都杀了。奶奶杀鸡的样子,让小秋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浑身哆嗦。
老婆婆两手鲜血,像一个杀红了眼的歹徒,追赶着满院子扑棱棱飞跳的鸡,抓住一
只立马让它身首异处,好像对它们有着几辈子的深仇大恨似的。一会儿,整个院子
里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小秋吓得远远地逃开了,那时候她也许还不知道,她喜欢的
很多乡下的东西,像那些鸡毛一样,正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生活里被退掉。
小秋嘴馋,有时会想念奶奶在老屋地锅里蒸的馍馍,面团直接贴在锅沿上炕,
每个蒸好的馍馍都有一面金黄的锅焦。她喜欢闻村子里做饭时的味道,秸秆燃烧后
升起的袅袅炊烟,飘飘渺渺地荡在房屋和树木的上空。小小的人儿吸着鼻子望天,
常常觉得自己正是童话书里的那个小仙女儿。
小秋养了一条叫大黄的狗,上学放学都跟她形影不离。小秋后来不上学了,大
黄就跟着她和奶奶下地。家里还有两亩多地,爸爸早就不让她们种了,奶奶坚持种,
主要是因为小秋坚决要种。收了麦子,叔叔们帮着把地整理出来,她们就一粒一粒
地点上玉米。地头还会种一小片花生,几棵甜瓜,还有长豆角,几根棍搭个架子,
爬得枝枝蔓蔓的,结的豆角比小孩子都高。小秋在她的玉米地里,快乐得像个公主,
大黄就是她的仆从。
大黄有一个怪毛病,就是从来不在新屋里睡觉,白天在新屋待一天,晚上甭管
多晚,祖孙俩关灯睡觉,它就回老屋去,寒冬腊月都留不住。小秋每天起床打开门,
狗就会在门口卧着,主仆二人难免亲热一番,像一辈子没见着了一样。可是有一天
狗晚上走了,第二天没回来。村里人都说是给城里人偷去下狗肉锅了,想着大黄被
凌迟的样子,小秋哭了好一阵子。奶奶从小叔家又抱了一只小黄,说是这狗长不太
大,吃狗的人看不上眼。小狗没有在老屋里待过,小秋走哪它就跟哪,晚上不用担
心它寻回老院去了。
大家都说,等村里人都迁入安居房,老村子就要拆了。奶奶一听到谁说这话就
淌眼泪,她舍不得院子里的树。两棵榆树比小孩子的腰都粗,每年三四月里,榆钱
儿开得花团锦簇,用面粉拌了做成榆钱窝窝,蘸了蒜汁吃,舌头都要鲜酥了。她还
常常做些让人给小秋的爸妈送到城里去,城里的馆子可做不出那么好的吃食。山墙
边的两棵柿子树,结的柿子小碗一样大,一到秋天柿子们挂枝头,热闹得像一树红
灯笼,衬托得满院子喜洋洋的。西窗边上的枣树,结的小枣比蜜都甜,够孙女吃上
好几个月。奶奶从娘家嫁过来五十多年了,一直在老院子里住,从一个青枝绿叶的
小媳妇儿熬成了一个百毒不侵的老太婆。奶奶跟小秋说,她最担心的就是老屋拆了
小秋爷爷想回来找不到家。小秋笑了,朝奶奶做鬼脸儿,是吗?除了怕爷爷找不到
家,恐怕还怕其他人不高兴吧?
奶奶说,这诡谲妮子,看我撕烂你的嘴!
小秋说的那个人,是老倔头郝强。他家地多,几个儿子都出去打工了,本来想
让他把地租给别人享清福。可他坚持把儿子们的地都揽过来一个人种,住老屋离自
家的地近。干部们劝他从老屋里搬走,儿子们也劝他。老郝强把脖子一拧,一句话
就把他们的想法拍死了。他说,除了爹娘,我就跟这老房子亲,它养了我七十多年。
等我断气儿了,你们把我扔出去喂狗都行!老郝强在村头碰见小秋奶奶。小秋奶奶
趁着没人悄声劝说他,这气不能赌,我们老胳膊老腿了,死活没啥要紧,可得给儿
孙们留条后路,胳膊拧不过大腿!老郝强说,我哪像你,在城里有那么大的家业。
我怕啥,大不了去南大院喝稀饭。南大院是指监狱,老郝强这是拿话堵她。小秋奶
奶当然知道,老郝强面上对她使性子,其实心里是舍不得她搬走。年轻时俩人偷偷
地好过,她娘家嫌郝家穷,中意任家的手艺和家道殷实。终身大事怎么能容得她自
己做主?小秋奶奶也许坚持过,抗争过,终归不起作用。她娘说,爹娘生了你养了
你还得顺着你,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闹出事来要么你死,要么我死,要么咱
俩都死,可是咱家这规矩不能死!等你当了娘这道理你就明白了。
当了娘她果真明白了,三个儿媳妇都是她一手包办的,从头到尾三个儿子没谁
敢跟她龇牙咧嘴。
老郝强一辈子都拿眼睛白她。水性,见几个钱就能把心卖了。小秋奶奶也发狠,
我想不卖自己的心能有什么办法?你家什么时候上门求过亲?你又有钱让我爹娘卖
我吗?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说过稀罕你,应下过要嫁给你吗?老郝强更加愤怒,我
爹娘是没有背着钱袋子求过亲,你也并没有应下嫁给我,可你说你不稀罕俺你自个
儿都不信,俺家地边上的煮鸡蛋、葱油饼不是你偷偷给放的?小秋奶奶一肚子的委
屈说不得,她和他赌气,但又觉得确实欠着他的。几十年都这样过来了,老郝强说
点什么,她表面上不在意,可心里还是非常作数的。而且恰恰因为心里欠着他,面
上就更加矜持。老郝强那边,是得理不让人,倔犟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
的壳。两个人的坚持,反而更像两个斗气的孩子。想起来,小秋奶奶就有说不出的
羞愧和无奈。
老郝强是三庄五村最好的庄稼把式,他种的田哪怕和别人的夹在一起,站在田
头一望,高低分寸就出来了。种什么什么好,不但长势旺盛,单看那讲究就知道主
人是何等的用心。埂是埂畦是畦,漂亮得像是小姑娘的头发辫,被娘耐心地梳理过
了,横竖都是好看。他地种得漂亮,人也长得高大敦实,走路腰板挺得倍儿直,脚
底下像刮旋风,大姑娘小媳妇见了没有不偷偷瞄两眼的。除了种庄稼,老郝强种瓜
果也是一把好手,棉花地里种上一畦甜瓜,麦茬地里点上几棵西瓜。他种的瓜个大
心甜,而且还要样儿,到了收获的季节,他家的土地谁看着都眼馋。小秋奶奶在地
里薅草,薅着薅着就摸出两个白里透黄的甜瓜,有时是一个翠绿西瓜,全是挑长得
最好的样儿送。小秋奶奶当姑娘时叫翠儿,翠儿不傻,凭那郝强眼睛里星星一样的
光亮,两个人你一眼我一眼的,就知道瓜果是结在哪里了。郝强后来也常常收到东
西,有时锄地突然锄出来两个煮鸡蛋,一摸还热乎乎的,有时是麻布包着的一张葱
油饼,饼烙得酥香,恨不得有一千层曲曲弯弯的心思。郝强舍不得吃,卷巴卷巴揣
在怀里,一定要看上半天,直到看得饼会说话了才肯下口。
翠儿嫁了。后来郝强娶了外村的闺女。日子既没掉转方向,也不曾改变目的。
在乡村生活中,爱情是不作数的,它只是寻常日子的一张皮,要么是它自己蜕掉,
要么是被粗粗拉拉的生活磨掉。不过,磨掉了还能再生,伤着了还会愈合。
郝强娶的女人身坯子天生就弱,没少在翠儿家郎中那儿针灸拔罐。任郎中不像
个庄稼人模样,身架子不高也不大,团团的,面皮比女人都细嫩。他天生的好脾性,
说起话来有板有眼,上知天文地理,下知皇帝老儿的三宫六院。女人在他这医病,
还能捎带着受教育,所以能多耽搁会儿就多耽搁会儿。翠儿看着那些女人的心思,
又好气又好笑。有时候她想,要是把他和郝强换个个儿,自己躺在他的病床上是个
啥心情?想着想着,自己反倒觉得没了意思。
任郎中在时,郝强见了翠儿就发狠,人去了又发呆。翠儿从小姑娘熬成小老太
婆,凭人家怎么样都始终是自尊自爱的表情,目不斜视,竟然还是小姑娘家的尊贵
模样。郝强有时实在忍不住犯贱,偷偷往人家地里送瓜果蔬菜,她也不声张,把瓜
果收了吃了,见了人仍旧是目不斜视。倒是郝强家的女人,打从一开始就觉出不对,
郝强的心思一辈子都没使在她身上,到了却也抓不住个啥把柄。这个心里才是真苦,
头晌家里少了点什么,后晌郝强家女人见了小秋奶奶,眼睛变得刀子一样犀利,一
眼一眼地好似要把属于她的东西剜回来。小秋奶奶像对待郝强一样,脸上愣是不带
任何表情。
先是任郎中不在了。又过去几年,郝强家的女人也不在了。不过小秋发现,自
爷爷死后,奶奶再也没拿过郝强爷爷偷偷送到地头的瓜果,也很少跟郝家爷爷说话
了,有时候在路上碰见,她也要故意拐个弯儿绕开。小秋说,奶奶,你怎么那么不
待见人家?奶奶说,我跟他有啥要说的?小秋说,为什么没有?人家还见天想着给
你送瓜果什么的。奶奶叹了一口气,说他要是想给咱们送瓜果,就让孙子光明正大
地给咱送来。你爷爷在的时候,我站在大街上跟他说一天都没啥,吃他多少东西也
能还他多少,你爷爷也从来不小我的心。现在你爷爷不在了,我能让人家在后面捣
脊梁骨吗?就是人家不说,我也不能让你爷爷在那边不踏实。不管奶奶怎么样说,
细心的小秋瞧得出来,奶奶说到郝家爷爷的时候,表情一下子就变得温柔起来,竟
然还有一丝小姑娘家的娇羞。
小秋奶奶没有搬到新村的时候,老郝强不肯搬的主意还没那么坚决,后来他看
小秋奶奶走了,就彻底断了自己的退路。他之所以留下来,主要是为了给小秋奶奶
看。别人搬的时候他走那算是撤退,现在再搬就是逃跑,村子里还有谁会拿他老郝
强当个人看?况且住着自己的老门老户,不偷谁不抢谁,谁逼他他就跟谁急。打听
打听,谁不知道他老郝强是个敢喝热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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