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村里连着开了几次会,让大家支持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虽说并没有强迫搬迁
的意思,但大家都知道搬迁已是大势所趋。村长说,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是百年大
计,农民都上楼了,离城市近,老村庄的土地腾出来可以建工厂、搞开发。搬进统
一规划的新村,卫生条件都改变了,用上了自来水,煤气灶,卫生间里有抽水马桶,
过上和城里人一样的日子。按村干部的话说,除了晚上陪自己睡觉的女人没换,该
换的都换完了,还有啥想不通的呢?
工作做到最后,呼啦啦都搬完了,就剩下老郝强自己。他成了钉子户,他跟孙
子成了这个村子最后的守望者。一个人老几辈都在这熬日子的村庄突然间变得寂静
无比。
小秋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她心疼郝晴天和他爷爷,他们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
会孤独呢?她晚上带着小黄到村子里转悠,突然就会流出眼泪,剩下郝晴天爷俩她
已经很心疼,剩下这些空屋,这些树木,这夜晚的声音。村庄在月光里,这样地静
美着。她小小的年纪都舍不得,奶奶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年轻的记忆全在这个村庄
里活着。庄子推平了,记忆也就没有了。再过上几年,老^ 们都死了,关于庄子的
故事,就彻底消失了。
年轻人的伤感,来得快走得也快。小秋睡一个晚上,等太阳重新升起来,她的
快乐就又回来了。她喜欢早早地到田地里去,哪怕是冬天被大雪掩埋的土地,她都
欢喜那种肃穆庄严的感觉。郝晴天的爷爷说,雪是麦子的被子,雪下得越厚,来年
的收成就越好。小秋不听话,她总是偷偷地把雪扒拉开,看看雪窝里的麦子是不是
还绿着。雪窝窝里真是暖和的,正午的时间都能看到从地底冒热烟儿。麦苗们在被
窝里眯着眼睛,睡得懒洋洋的。
到了春天,小秋觉得自己的骨头都是痒痒的,田野里的一草一木都让她快乐无
比。小秋和奶奶认真地种她们的那块田地,收了麦子就点玉米。什么苗儿都那样神
奇,它们的欢喜让小秋惊讶,芽苗儿在风中舞动的姿态比最好的舞蹈动作都优美。
它们是有知觉的,比人都懂得炫耀。老郝强会让晴天给她们送一些菜苗,茄子、辣
椒、黄瓜、豆角、西红柿。爷爷教晴天怎么侍弄这些秧苗,什么时候授粉,什么时
候打杈,什么时候浇水施肥。爷爷怎么弄,晴天就教小秋怎么弄。到了秋天,小秋
家田里的果子,红黄青绿,酸甜苦辣,把祖孙两个的眼睛都耀花了。奶奶高兴起来,
就会回家给小秋做好吃的。除了葱油饼,韭菜鸡蛋合子,奶奶最拿手的,是茄子面
片。先用茄子蘸了面,摊在锅底细细地煎黄,西红柿切碎了熬一锅红汤,面片儿擀
得溜薄,和煎好的茄子一起,放在熬好的汤里煮了,起锅时搁一点小磨香油,加一
撮荆芥或者石香叶子。小秋敢保证,城里再好的馆子都做不出这样的美味,喝一口,
眼泪都鲜出来了。奶奶总是说,饭又做多了。就让小秋给晴天家送一盆子去。老使
唤人家孩子的力气,得感谢不是。小秋根本不听她说什么,早就乐颠颠地去了。她
乖巧,先盛一碗给爷爷,还卖好,说是奶奶特意给他做的。小秋看着爷爷吃得一脸
幸福的样子,心中很是骄傲。郝强爷爷地种得好,奶奶的饭却是村子里做得最好的。
小秋等他们吃完,把盆子洗干净拿回家去给奶奶看,好让她知道,人家多稀罕她做
的饭。
半山羊村离城里只有二十里路,小秋成长的这些年,城市也在不断地长大,眨
眼的工夫,站在自家的小楼上就能看见城里人家的灯光了。小秋的爸爸早就说过,
省城周围的土地都卖光了,农民都进城做工了,他们的村子,迟早也得变成工厂。
到那时,大家都不用再种地了。小秋听不进爸爸的话,她觉得那还是很遥远的事情,
她听不懂关于城市化进程之类的话,她的心思都在奶奶的两亩田地里。
郝强病倒了。他坚持住在老屋里没有人能把他咋样,但种的土地国家要征收他
却抗拒不了。他想不通,拿着前年刚刚与政府签订的三十年不变的土地承包合同跟
他们据理力争。坚决不要那点卖地的钱,那不是钱的问题,土地是老人一辈一辈传
下来的,不能卖。他觉得不管任何时候,卖地都是败家子的作为。他的固执和捍卫
土地的热情抵御不了市场法则,周围的人都要钱,钱是他们进入城市的通行证,他
们黑黢黢的脸能在城市里用钱漂得跟城里人一样白。老郝强觉得,这些人是活得没
有一点尊严了。他带着一些人去上访,先去乡里,再去区里,再去市里。开始一些
人跟着他跑,是指望多要一些钱,跑来跑去,这些人便被更多的钱打倒了。等剩下
老郝强自己时,他把递过来的卖地合同撕得粉碎,甩在区领导的脸上,坐在政府院
子里撒泼,派人给送回去,第二天他仍然是冲过去哭闹。终于把人给惹火了,竟然
被警车拉到了看守所拘留了十多天。
老郝强病倒了也没人看他,村里人觉得他丢了人。真是老糊涂了,给钱都不要。
生产队那会儿,年年都给他劳模。真不知劳模是怎么当的。小秋奶奶让小秋天天送
饭给他吃,变着花样儿做,小秋回来的时候总是一脸的愁容,送什么好像都不稀罕
了。
征地拆迁工作组进村的时候,郝晴天带着小秋去找他们讲理。工作组的人说,
城市化是国家的大政方针,谁破坏它我们坚决不答应!郝晴天说,我爷爷只是护着
自己的土地,没破坏人家的任何东西,犯了什么罪你们抓他?工作组说,他冲击党
政机关,不是罪是什么?晴天说,你们门口的牌子上写的是人民政府,人民进人民
的政府还算是冲击吗?我看你们这些人还不如国民党,电视上人家台湾老百姓指着
国民党的主席破口大骂,主席还点头哈腰地认错呢。工作组的人故意逗他说,这小
破孩儿,你还想让国民党回来,重吃二遍苦,再受二茬罪啊?晴天说,若是让我们
自己说了算,这样的苦罪没谁不喜欢。工作组的人拍了桌子,说,你是不是觉得你
爷爷上次太孤独,还想拉他一起去做个伴?晴天才不害怕,他说,是啊,要不是这
我还不来找你们呢。他们被警察强行轰了出来。老郝强在门口等着他们,说,我啥
都准备好了,他们要是抓你,我就碰死在他们车上!
工作组还没走,打狗队又进村了,据说这里已经划为市区的范围,最近市里狂
犬病有复发趋势,市区周围禁止养大狗了。他们来抓狗的时候,小黄站在门口忘情
地叫着,它不知道人类的圈套,只是想着尽一个卫兵的忠诚。听到它的叫声,一群
打狗队的人和乡干部一起跑了来。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家伙把套索朝小黄扔去。狗儿
不知是什么,顶头冲了上去。套索越拉越紧。小秋站在门口,用手捂着嘴泣不成声。
奶奶过去拉住娃娃脸的衣服求他说,这条狗比一只猫大不了多少,你们抓它干吗呢?
娃娃脸不理她,拉着狗只管往外走。晴天和小秋在后面跟着追。那个刚才和晴天吵
架的征地干部嬉笑着对晴天说,娃儿,等着让国民党回来吧,你看电视上,国民党
主席看见狗比看见他爹都亲。他说话的时候,好像完全没有看到小秋哭得撕心裂肺
的样子。
这一件件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小秋无法承受,感情上像打了一个一个的死结,
怎么都解不开。
大家都觉得老郝强是活不长了,怕是得气死,做他工作的村干部也停下来了,
等信儿呢。但是突然有一天,他又起来了。扎把好自己,扛了锄头照样下地。土地
已经卖了,青苗费也赔偿过了,谁还收拾那地?老郝强却像过去一样,稳稳地收拾
起自己的庄稼。让他惊喜的是,除了他,地里竟然还有小秋和她奶奶。她们正在给
玉米松土,好像所有发生的事情,那祖孙俩都是不知道的,没有人能琢磨出她们心
里想些什么,她们只顾着和土地说话儿了。慢慢地,一些老人和孩子都到地里来了,
尽管地是人家的了,围墙也拉起来,但是庄稼还在,没准儿厂房盖起来之前,还能
收茬玉米呢。村干部们气得蹲在地头抽烟,他们能管住谁?连他们自己的父母孩子
也都下地了。
没有人明白老郝强的心,对他来说,有地种是多大的福分啊,人就是长在土地
里的,如果看不起土地,伺候不好土地,那就是忘恩负义。这次拘留更让他明白了
一个理,老是责骂土地的人往往是最爱土地的人,口口声声说爱惜土地的人,实际
上在心里把土地看得一文不值。人与土地这件事儿真是说不清道不明,这世道真是
变得越来越不可思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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