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秋越来越虚弱,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整天歪在沙发上看电视,仿佛电视上
那些故事正跟她对视着,谁也说服不了谁。郝晴天不来看她,她显得很急躁,来看
她她又没有多少热情。他每天背她到院子里晒太阳,她软软地俯在他的背上,没有
气息,心跳都感觉不到。郝晴天有时会突然跳出来一个念头,小秋会不会死?有一
次他梦见小秋真死了,在梦里他非常发愁,不知道该把小秋埋在什么地方。过去村
子里谁家死了人就埋在自家地里,可他们现在地都没有了。而且他还听人说,没有
结婚的闺女家,死了是不能埋坟地里的,随便找个地方葬了,也没个人添坟,过几
年坟包平了,这个人就彻底消失了。郝晴天突然想结婚,他决定抽时间去城里找小
秋的爸爸说一说,若他们肯让他娶了小秋,小秋死后就可葬在他家的坟地里了,那
样他每年可以给她添添坟,烧些纸钱。他背着死去的小秋,一直往远离城市的方向
走。在涉过一条河的时候,小秋忽然说话了,她说,你把我放下来吧,让河水把我
冲走算了,这个世界上哪儿都埋不了我。
奶奶可从未准备小秋死的事情,她自己都七十多岁了,还没有想好什么时候死。
奶奶相信忽然哪一天,小秋的腿就会好了。仍然牵她的手去田地里玩耍,她们的菜
园子没了,可以去别村的沟坎上采一些野菜,小秋爱吃荠菜馅饺子,吃饱了,咂着
红鲜鲜的嘴儿撒娇,满口的野菜香呢。奶奶每天变着法子给小秋做饭吃,顿顿都不
重样。小秋每天打起精神吃饭,就是为了让奶奶喜欢,仿佛她是为奶奶活着,若是
奶奶没有了,她说不准真的就会死了。小秋那天说想吃葱油饼,奶奶就让晴天替她
到小卖店里买一些新鲜的葱回来。地卖了,村里人吃菜也得买。开小卖店的人要到
距城很远的乡村去收菜,天不亮就得走,拉回来的那些菜也像离开土地的人,总是
软塌塌的打不起精神来。老郝强说,这东西哪叫菜!连草都不是,草还是青枝绿叶
的。他边吃边骂,很多时候宁可吃榆树上的老叶子。有时候郝晴天从小秋家带饭给
他吃,说小秋奶奶亲手做的,他才吃得有滋味一点。大病一场之后,老郝强变得很
瘦,土地收走之后整天蹲在家里不出门,饭吃得极少,人一下子变得矮小了许多。
郝晴天去买葱,奶奶去厨房和面了。
郝晴天走的时候小秋在沙发上看电视,安徽台正在上演电视剧《娘》。小秋不
爱看那些男人和女人互相算计的电视剧,她看不懂那些计谋,看一会就头疼。小秋
喜欢《娘》里面的女人,那样善良。那时候的乡下似乎和现在的不一样。那时的乡
下人无论穷富,身上都有一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头,爱恨情仇都写在脸上。现在的乡
下,所有的人都是一种表情,看不出他们是高兴还是郁闷。那时的乡村是兴盛的,
哪怕是打仗的日子,家家都在为田地忙碌,为生孩子忙碌,村子里人欢马叫,满当
当的。现在村里人越来越少,年轻的都到城里做工去了,留下些老弱病残,一副衰
败的模样。纵然是从城里回来的年轻人,也已经改头换面,在城里眉高眼低地生活,
咋就一脸的卑琐模样?小秋厌恶他们,也厌恶这一切。小秋边看电视边想,那么个
善良的娘,后来为什么一定要让她的孩子到城里去呢?她不喜欢剧中的端午,连她
的死她都看不上,若是端午和新四一直在乡下种地,她就不会变坏去害灵芝,那她
还用得着死吗?
郝晴天买了葱回来,惊得尖叫起来。小秋正站在电视机前哭泣,她用手指着电
视里的画面,泣不成声。郝晴天看到了,端午在玉米地里薅草,画面里一坡一望无
际的玉米,绿得耀人的眼睛。面对这一坡的绿,小秋哭得很汹涌,腿不能走路这么
久,她始终不哭。可是,她今天好像是要把积攒的泪水一下子都控出来。她不说话,
只是—个劲地哭。郝晴天过去紧紧地抱住她,用头抵住她的头,说小秋,我一定让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怎么爱你!小秋用手搭住他的脖颈,盯着他的眼睛,她自己的
眼睛在泪光里像燃着一团火。
晴天想起了他做的梦。在梦里把小秋冲走的那条河,在他脑海里波光粼粼。
晴天中午一口气吃了六张葱油饼。吃了饭,他把小秋背在背上出了门。
郝晴天走了差不多十里路,路过几条河他都不记得了,他把小秋背到外村人的
玉米田里去了。太阳照耀在他们头上,均匀地向土地泼洒着金黄柔软的光泽。玉米
们风姿绰约,棒子鼓胀得丰满圆润,头上顶着红缨子在风中亭亭玉立,那一切的一
切,多像一群陪嫁丰厚的待字少女啊!风轻微地撩拨一下,她们就笑得沙沙响。在
没有玉米的日子里,一年就这样仓皇地过去了,小秋去年的玉米正是这个时节被碾
在地里的,今年的这个时节,玉米生生不息地长在别人的田地里。年复一年,守着
田地的人就这样播种他们的日子。四季轮回,春种秋收。他们的日子,他们的粮食,
他们存活的希望在土地里被深深地掩埋着。小秋把郝晴天的脖子搂得紧紧的,她的
眼泪刷刷地流着,脸笑成了一朵花。郝晴天把她放下来,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她
搂着他的脖子说,郝晴天,站在这里,对着这一坡玉米,你要说一百次,你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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