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郝晴天走进诊所的时候,任健成正在忙碌着,病号一个接一个,忙得他抬不起
头。小秋妈也忙里忙外,连跟他说句完整的话的工夫都没有。郝晴天像个病号,坐
着等了一个多小时。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病人,他有点惶惑,城里人没有田地,不
下力,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的人腰酸背痛?他们乡下人是因为劳动才会扭伤腰腿,没
有闲出病来的。村子里经常病歪歪的人是让人看不起的。而城里人病了,竟然有满
嘴的道理,还好意思说是什么富贵病。好像是病来找他们的,而他们是无辜的受害
者。
眼看着快到中午了,郝晴天站起来往外走。小秋妈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
他有事要跟自己说,赶过来送他。站在门口,晴天一会儿看看川流不息的车流,一
会儿看看小秋妈的脸,然后说了一句话,让小秋妈一下子呆在那里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说,妈,我来没什么事儿,就是中午想请你和爸吃顿饭。他说了诊所旁边一个餐
馆的名字,转身去了。小秋妈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站在那儿半天回不
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的泪水流了下来,她就任眼泪汹涌地流着,也不去擦它,直到
城市喧嚣的世界在她面前变成一团明晃晃的水汽。
饭店选在离诊所不远的一条僻静的街上,小秋爸妈走到的时候,郝晴天正站在
门口等他们。落座之后,郝晴天开门见山,说,爸妈,我要娶小秋,今天就是来跟
二老商量着怎么办事的。小秋爸沉吟了一下,说,晴天,你的心情我理解。作为小
秋的父母,她都这样了,如果找到你这样的好孩子,是我家修了八辈子的阴德。要
是在一年前,我们也许会毫不犹豫地答应这门亲事。可是现在不行,我们不会把小
秋这样子推给任何人。郝晴天说,小秋二十一岁了,她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做主了,
爸妈也不能一辈子都管着她。小秋爸说,你说错了孩子,小秋从小到大,我们都没
管过她,至少没有管住过她。但现在我们要管,我们不能把她丢给别人管。郝晴天
说,爸,你这样说,是把小秋当成包袱了。小秋爸说,小秋不是包袱,她是我的闺
女。郝晴天说,反正你这是可怜她。小秋不需要可怜,如果你可怜她,等于让她活
着比死都难过。小秋妈说,晴天你不也是可怜我们小秋吗?晴天说,我不是可怜她,
我是想让她明白什么是快乐,也要让她明白什么是我们俩的快乐。
这时候服务员开始上菜,郝晴天打开一瓶酒,先给小秋的爸妈斟满。服务员出
去后,小秋爸说,晴天,快乐不是想出来的,也不是说出来的,即使你们知道什么
是你们的快乐,可是过日子可不是玩游戏机,你们能玩一辈子吗?郝晴天说,能。
小秋爸说,孩子你好好想想,我觉得你这时候提这事儿真的不合适。郝晴天拿起酒
杯说,爸妈,我先敬您二老了,然后一饮而尽。他把酒杯放下又斟满喝完,连着喝
了满满三大杯,然后才说,从我爷爷起,我们家男人都是一根筋性格,想必爸妈知
道我说娶小秋是想好了的。小秋爸不知道再说什么了,拿眼睛瞅着小秋妈。小秋妈
说,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靠一时的激动。你们俩将来怎么生活,你考虑过吗?
郝晴天说,我们俩商量好了。我已经在淮河边的农场里租了二百亩地,小秋喜欢种
玉米,我也开始喜欢了。爷爷和爸爸把他们准备盖房子的钱都给了我们,相信我们
会把往后的日子安排妥当。还没听他说完,小秋妈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她看了看小
秋爸,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来,说,这个我已经装了很久了,是我为小秋结婚存
下的,你拿去吧孩子,或许种地能派上用场。郝晴天把卡拿过来,握在手心里,说,
爸妈,我拿着,这是你们二老对小秋的心,我替小秋谢谢二老。我们最需要的还不
是钱,而是二老的理解。如果你们二老没什么特别交代的,那今天我们喝了酒,就
定个日子给我们办事吧!
郝晴天进城后,奶奶就开始给小秋收拾东西。在打开箱子的时候,翻捡出来一
条旧印花围巾。小秋说,奶奶你还放着这么好看的围巾,为什么从来没见你围过啊?
奶奶笑了笑说,咋没围过,围过几次。后来老郝强说,看你围着这东西就像看见个
狐狸精。唉,因为这是你爷爷给我的定情物,他不待见。不过从他说了以后,我再
也没围过。这郝家和任家的关系,还真是越扯越长。小秋说,这么多年了,你也从
来没给我讲过你们的事儿。奶奶说,这怎么讲?没法讲,本来就没什么事儿,不讲
你还多少有点明白,要是讲了你就越发糊涂了。小秋说,等我们农场办好了,就把
你们两个老人一起请过去,好好给我们讲讲。奶奶说,要去还是老郝强去吧,我是
不去了,我还是去你爸爸那里享几天清福吧。小秋说,你不是喜欢种地吗,怎么现
在却要进城了?奶奶的目光闪烁起来,谁给你说我喜欢种地?我可从来就不喜欢种
地。小秋不解地瞪着奶奶。奶奶说,你想没想过,那会子我要是不生法子招惹老郝
强打起精神种地,老郝强不早就死了?小秋说,奶奶,想不到你还这么伟大,我感
动死了。奶奶不理会孙女的感动,喃喃地说,土地是个神奇的东西,看着种子下去,
几个月就能收成那么多的粮食,真跟养一大群孩子差不多。我这一辈子啊,嫁给你
爷爷什么都好,只可惜他活不回来陪我再走一次了。
小秋听得越加糊涂起来,她头回觉得奶奶感情的诡异。她这一生,到底是爱爷
爷多一点,还是爱这个会种田地的老郝强多一点呢?
奶奶停下手里的活,叹了口气接着说,你爷爷活着的时候,常常说一句话,土
地能养活人,也能杀死人。可不都叫他说着了!民国三十一年,饿死多少种地的人。
三年自然灾害那几年,饿死的不也都是种地的?土地绊住人的腿,走不了啊。小秋
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种地都是靠机械,不是人力。奶奶说,虽然是机械,
可你没仔细想想,哪个地方的土地多,那个地方穷得叮当响;哪个地方土地少,那
里的人肯定过得富裕。小秋说,奶奶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您也想想,这世上所有的
人都可以没有,就是种地的人不能没有,对吧?说着,小秋把围巾拿过来贴在自己
脸上。奶奶看着她,又无声地笑了起来,说,要说起来,老郝强一家人的命,还是
这买围巾的人救下来的。那时候虽然不让私人开诊所了,但是人有个头痛脑热还是
得来找你爷爷,所以咱家没缺过粮食。三年自然灾害最困难的时候,都是我偷偷往
他们家送粮食,要没有那些粮食,还真不知道老郝强在哪里做鬼了。我唯一觉得对
不起你爷爷的是,到死老郝强也没看起过他,嫌他不会种地,老郝强要面子,给他
家送粮食的事又不能给他明说是你爷爷同意送的。小秋说,你为什么不说呢奶奶?
你看咱们原来的老村子,说空就空了,空了就给平了,再过几年它是啥样子都想不
起来了。有一天您老人家也会走的,走了就空了,这些事儿永远都没人知道了。
奶奶把围巾拿过来重新叠好收起来,说,管他哪,空就空着吧。反正这事儿已
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人啊,过日子就得像种地,只管一茬一茬地收了种种了收,
丰歉只有老天爷才能看明白。人要是把以后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那日子还
有啥过头?
小秋喊了声奶奶,就把自己的头拱在奶奶怀里。她摸着奶奶像劈柴一样粗糙的
手臂,竟然感觉到她的脉搏比年轻人跳动得还欢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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