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不光是孙家人,认识老三的人都说老三是猴子变的。这个猴精的孙得财,做梦
也没想到被人算计了。
这个人是何文学。何文学已经几天没到老孙家来了,听别人说老孙家挖成了个
大鱼塘,他想过来看一看,没想到刚到门外,听到了遥遥的喊叫声。这一下,诗人
易怒的性格暴露无遗,他一脚踢开门,闯了进去。孙得财你给我住手!
喊罢,何文学愣住了,他的眼前只有醉意朦胧的孙得财,一手举着酒瓶对着嘴
喝,一手在向他挥动,何文学你嚎个球?我,我喝我的酒与你球关系,你凭啥让我
住手?
何文学不相信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明明是遥遥在叫嘛,可是又没有证据。他
后悔自己太冲动,要是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等待最佳的捕猎时机再出现。拿贼
拿赃,捉奸捉双,他孙得财今天就注定跑不掉了。你孙得财是遥遥的姑夫,就算没
这层关系,你也是遥遥的长辈,你不能对遥遥下手。
老三见何文学傻了眼,讥讽他说,怎么着,老赵头的鬼魂拉你读诗吧?来,来,
我给你再灌二两猫尿助兴。不是说斗酒诗百篇吗?呵呵,呵呵!
何文学清醒过来。他猜想遥遥并没有走远,不过他自己找遥遥不方便,弄不好
和孙得财发生冲突。他回到大街上,给自己和孙得财的媳妇都打了电话。他要让孙
爱彩和老三的媳妇来,一起找出遥遥,共同分享这一美妙的时刻,见证这一历史性
事件。孙爱彩的电话关机。老三的媳妇一听让她去孙家老宅,说了一句没工夫就把
电话挂断了。何文学有些失望,又给老四打电话。老四来也行呀,老四来了一起看
看老三怎样勾引自己媳妇的侄女,怎样丢人现眼,哈哈。
老四的电话也关机。
何文学有些沮丧。他回过头,对孙家老宅子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的沮丧随
即就被激动和喜悦消灭。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穿花布衫的女孩子的身影,在孙家院子
里晃了一下。那是遥遥。他肯定地想,刚才遥遥一定被老三给藏起来了。诗人何文
学此刻被激动和喜悦燃烧着,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活力。他又打了老大家里的电话,
没人接,老大的老婆在家是不接电话的,跟人面对面都懒得说话,对着根电线就更
没兴趣了。他不灰心,又往老三家打电话,也是没人接。再想想,就又打了老三媳
妇的手机,老三媳妇这回看到是他的手机号,干脆接也不接了。
没人分享,何文学不能自己独吞这份疯狂的喜悦。他要让这份喜悦焕发出更大
的光和热,照亮水山县城。他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在确认老三已经得手,可能和遥
遥在床上折腾后,给南关派出所打了个电话,报了门牌号,说是捉奸。他听到派出
所的电话里欢声雷动。
何文学找了根棍子,提肛运气,一脚踹开了孙家临时的门。
院子里的工棚里,果然只有孙得财和遥遥两个人。不过,两个人是在吃饭。没
有见到孙得财惊恐万状的表情,何文学多少有些扫兴。倒是孙家老三孙得财恼火了,
一跃而起,上前夺过何文学手中的棍子,照何文学的腿就是一下。何文学毫无诗意
地骂了一句:操你妈!老三也骂操你姥姥,天天嘴里喊高尚,竟然干起偷鸡摸狗的
勾当。说着,照何文学后背又是一棍子。这一棍子没打着何文学,打在了遥遥的身
上,遥遥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棍子。三姑夫,你不要打二姑夫!接着双手捂
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呻吟。
何文学见遥遥为自己挨了打,顿感气愤,像饿虎下山般大吼一声,扑向孙得财。
孙得财没有防备,一下子被何文学压在身下。遥遥急得在一旁干跺脚。你们弄啥呢,
弄啥呢,这还是一家人吗?
老三喘着粗气说,球一家人,哪还有家!谁心里有家,心里有家会到今天!
何文学也累了,上气不接下气,让你们孙家目中无人。这是报应。我早跟你说
过老三,别尽耍小聪明,在大门方向上打主意没用。做了坏事早晚要遭报应。你手
中有权也好,有钱也罢,报应到了全都没用……
遥遥听糊涂了,你们这算弄啥?
这时,派出所的民警带着一堆兴高采烈的联防涌进院子。派出所的所长知道何
文学报的门牌号码是孙家,孙家院子里能有卖淫嫖娼?见鬼去吧。但是,既然接到
报警就得出警,不然人家告你你没话说。所以,他只安排了几个联防来。联防没抓
到嫖娼的,但抓到了打架的,打架也违反社会治安呀,这也算是一功吧,于是就把
何文学、遥遥和老三带回了派出所。
马兰派出所招聘的联防队员个个立功心切。他们认定何文学、老三两人中间,
有一人和遥遥在搞流氓活动,甚至怀疑是嫖客和娼妓的关系,第三方因为嫉妒或者
也想占便宜才打起来。所以把何文学和老三分隔在两间屋里不厌其烦地询问,想钓
出一条大鱼。但是,他们对结果好像又不是特别重视,相反对过程表示出很大的兴
趣,比如先摸那个女孩哪个地方,后摸哪个地方,那个女孩叫不叫……
何文学对这些问题一律拒绝回答。老三却大吼大叫,乱摔东西,让你们所长出
来见我!狗日的,我明天就把你们这些联防的补助给停了,我说到做到!
一个联防队员说你就谝****能了,俺知道你是谁,弄得就是你。
询问遥遥时,遥遥不住地骂,一个是俺二姑夫,一个是俺三姑夫,都是长辈,
和俺能有啥事?你们家兴做不吃人粮食的事啊?
联防队员就打遥遥。遥遥的脸都被抽肿了。遥遥被打急了,就抓住一个联防队
员咬。其他的联防队员一起上去打,遥遥就是不松口,棍子和拳脚打在遥遥身上像
打一只破口袋。何文学在隔壁屋听到打遥遥的声音,大吼一声冲过去,拎起屋里的
暖水瓶就浇。屋里的人吱哇叫唤着跑出去,纷乱中,何文学后脑勺上挨了一棍子。
何文学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醒来的何文学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坐在
床边的遥遥脸肿得像只倭瓜,咧着嘴冲他笑。遥遥笑的时候眼里流着眼泪,泪水从
不对称的脸上流下来,肮脏而滑稽。何文学替遥遥擦眼泪,遥遥顺势把脸贴上来,
又哭又笑,说就知道你好人不那么容易死。
何文学很奇怪,我死过了?
遥遥说,死了七八个钟头。
何文学想起了昨天的事,你还疼吗遥遥?
遥遥说不动就不疼,一动哪儿都疼。
何文学说,你放心遥遥,我一定帮你报仇雪恨。
遥遥说,二姑夫你甭多想了,我没仇也没恨。我等爷爷回来,给爷爷告个别就
走。
何文学一愣,小心翼翼地问,给,给你三姑三姑夫说了吗?
遥遥转了一下身,回过身来时仍然一脸笑容,点了点头,说,我三姑三姑夫都
疼我。我这次离开,就是我三姑三姑夫出钱,送我去省城上电脑班,我学好了回来
在县城给我安排个工作……
何文学半天才骂了一句,操他妈。
这个时候,在省城的老爷子也回到了老宅子。
老大和老三在老宅子边上等着。老大哭了一夜,眼泡肿得像一双厚嘴唇,眼下
谁都懒得理。活生生地把价值几千万的股份转给白雪,老大像吃了一颗驴粪蛋,搁
肚子里憋屈,说出来恶心。就连对老三,白雪的事老大也没法说,他真的希望这个
哑巴亏永远只有他和老四两个人知道。屎不扬不臭,老大宁可臭在自己肚子里。
老三经过这一场,彻底蔫了。他现在反倒怀疑起水利局那个陈局长,狗日的,
你这方向看得准吗?怪不得你不收礼,官场上的谁不明白,只有办不成事的才不收
礼!孙家一连串子的事,会不会都是要改大门方向闹的……
老大和老三各自有事,这让两人脸上都挂上了面对老宅子应有的肃然。老爷子
对这种肃然感到满意。
孙兴财扶着老爷子爬上沿院墙堆着的土堆,见到了一坑水和泡在水里的三间地
基。
老爷子见到老地基的一刹那腿就软了,幸好有身强力壮的孙兴财在一旁扶着,
不然站都站不住。老地基里住着祖上的魂灵,藏着祖上的气息,孙家就是在这里长
成了水山县万人仰慕的参天大树。老爷子无法自已,浑身哆嗦着向下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老三心怀叵测地说,爸,您看清楚了,老地基是不是朝东的。
老爷子扭头看了老三一眼,老三发现,老爷子的脸扭成了一根麻花。
自从老三把老地基的照片传到省城,老爷子最想见到也是最怕面对的就是这一
刻。在这之前,他一直坚信祖上的老宅子,老地基是朝南的,这种坚信伴随了他一
辈子。要不是老三急于改建老房子,要不是孙家接二连三的闹心事,他也许会在老
房子里寿终正寝。那样,祖上老地基的朝向就一直是朝南的,这个令他坚信的朝向,
就会和他一起寿终正寝。可是在老三的强烈质疑下,这种近乎虚幻的眼见为实,摧
毁了他一辈子深信不疑的根基,他随时都有可能轰然倒下。
老爷子走下土堆,直接向水里走去。
孙兴财想拉他,看看下边是淤泥,又看看自己一万多元一双的皮鞋,就停下了。
老大想拉老爷子,老爷子一把把他推开。
老三上前一步,扶住了老爷子,老爷子冲他转过脸来,老三看到了老爷子厉鬼
般的狰狞。老三一屁股坐到地上。
老爷子在水里,在祖上的老地基前跪下了。坑里的水淹到他的胸口,清澈而又
神秘莫测。老爷子看到水里有一个厉鬼,那个厉鬼太有力量了,轻轻一拖,就把他
拖了下去。
老爷子孙守田倒在了老地基前,倒在了近乎虚幻的眼见为实中。他倒下的朝向
也是朝南。这让老三感到有几分不安。
孙家兄弟姐妹四人,谁也没说埋怨谁的话,甚至谁也没提大门方向的事。他们
异常低调地发送了老爷子。
一个月后,市里的李行长派来的工作组交割了老大的工作,老大因身体的原因,
提前两年退休。
老二的副局长迟迟没有任命。老大问县委组织部一个朋友,那个朋友说还没研
究,等等,有消息告诉你。再问一次,说再等等。老大就不再问了。
白雪的弟弟辞了上海网络公司高管的工作,成了股东白雪在老四的房地产公司
的代表,职务是常务副总。老四异常高调地接纳了他,据说两人合作得很好。公司
有人在外边说,老四和白雪的弟弟两人关系超出了正常的范围。白雪的弟弟和老四,
不知谁玩谁。
没有人知道白雪去了哪里。白雪心大,去北京去国外都是有可能的,世界大得
很,白雪有了钱世界就小了。
四个月后,老三如愿以偿地成了水山县财政局副局长。老三当了副局长后,并
没有骂老大有眼无珠。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请陈局长陈大师吃了一顿。酒足饭饱后,
他直言不讳地对陈局长说,老哥,不瞒你说,我曾经骂过你。陈局长打着饱嗝,说
我知道,我知道。说罢,两个人会心地笑了。
又过了两个月,退了休的老大在马兰河边的公园散步时,无意间听到一个消息
:孙家在五十多年前大门是朝东开的,那时赵家、韩家还没搬过来。老大在心里算
了一下,那时候他老爹孙老爷子刚成家不久,他还在娘肚子里,而孙老爷子也就是
老大的祖爷爷在孙老爷子八岁时就去世了,主持孙家大权抑或说盖房子时当家的,
正是老大的爹孙老爷子。老大长长地出了口气。后来,老三又提过盖房子的事,老
大出乎意料地明确表示,等等吧!
孙家的老宅子也没有重建,大坑里的水,白天映着太阳,晚上映着星星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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