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班回家路上,夏花跟妈妈在电话里闹别扭。主题很陈旧,妈妈又一次企图远
程遥控夏花相亲。夏花一边不留情地讽刺妈妈的高昂热情,一边纳闷她俩怎么还吵
得动。妈妈还像往常一样不退缩,夏花到底厌倦了,在一个公厕门前站成内八字,
手指在空中比画,好像妈妈能看见她凛然的对峙。再想动身,又被路口连接紧密的
汽车和一帮刚放学的中学生堵住出路。夏花发现十五六岁的男孩还没学会与人并排
走路的技巧,一个个四十多号的脚,步伐还是幼儿的天真放荡,左右开弓,三两步
就撞到别人身上,弹回来撞到树丛或自行车,也不在意,抽着鼻涕继续往前晃荡。
夏花看着他们感到說不出的危险,只好站在公厕外,踮着脚,身后的冷尿骚味随着
棉布帘子的掀起放下而起起伏伏。夏花已经能看到对面街自己家公寓楼的一角,上
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红砖楼。被左右三十多层的高级公寓楼夹挤起来,自有一种朴
素的古雅气质。有人說那时候砖与砖之间都是用糯米砌的。这个传說,不管真假,
都让夏花眉飞色舞,即便老房子还有其他优点,比如冬暖夏凉,举架高,但糯米粘
房子这个听起来又美丽又神奇,所以格外好。自己作为住户,也跟着傲熳。
夏花很想回家,但是妈妈还在說:“……花儿,别我一說这个你就不爱听——
都三十多岁的人了……”
“三十多岁?我才二十八!你记得不?”夏花刚平静下来,又炸了,嘴里喷出
一泡泡圆的冷气。今天真是冷,满街残雪都硬挺着不化,看着都觉得生疼。夏花拿
手机的右手手指头在一根一根失去知觉,紫红色的哑光指甲油在路灯下泛出蓝光。
“虚岁不就三十了?”
“凭什么一下子虚两岁?”
“什么凭什么,按老人的算法嘛,虚两岁。”
“你总跟老人们学什么?还想进步吗?过去还十五六岁就生孩子呢。”
“可我也算老人了啊……”
“我最不爱听你这话。人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都說了,现在45岁以下都算青年,
45到60岁是中年,往后才算老年呢。你是中年人,中——年——听见没?”生的香
味?我嚷嚷着:是不是我是一个得道的高僧啊?回到成都,口中的这种甘美之味就
魔法般地消失了,尽管我在成都吃了更多的牛肝菌也毫无作用。口中的香味对我是
一个谜。我的身体之谜。未解的快乐之谜。——而当晚上口中香味重现时我百度了
一下,却发现口中香味与内分泌紊乱或糖尿病有关。
“联合国真說了?”
“說啦,大概是这么个意思。”
“哦……那倒挺好。可是,老百姓不这么想啊。到了我跟你爸这岁数,可不就
想当姥姥姥爷了……”
“那你去幼儿园当义工吧。成堆成堆的孩子,你可劲祸害。”
“我也不是没想过……但怎么也不是自己的孙子孙女,感觉不一样……”
“你还真想过?”夏花无奈地笑起来。一个出租车司机从厕所里提着裤子出来,
裤裆冒着热气。他钻进驾驶座后并不急着走,从座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四个
包子。司机从里面挑出最喜欢的一个,衔在嘴里,又翻开报纸去找最喜欢的版面。
等条件全部就位,他安心地后仰在座位上,在自己的小王国里开始晚餐。反光镜前
悬挂的红穗子小玉佛随着他嘴里剧烈的咀嚼动作,微微晃动起来。
夏花咽了咽口水,心里推断那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她的肚子不乐意了,真是
饿呀。
“反正……我跟小陈他妈妈說你基本同意去见他了……”夏花的妈妈在电话那
边怯怯地說. “什么?你怎么又干这事!”夏花回过神来,跳脚问。
“照片也给了……”
“啊?”夏花用冻僵的手照自己头顶拍下去。“我不都說了,不经我同意不许
再给照片了!”
“第一张是你在黄山旅游时的,那时候你还长头发呢,我最喜欢那张。还有一
张是你在三亚沙滩上,手里拿着椰子的那个……”
“沙滩?那照片里我不是穿着比基尼吗?”
“嗯,黑白条纹的那套。”
“妈呀,比基尼的照片你都给出去了?”夏花惊慌地叫起来。
妈妈不慌不忙地說:“嗯,现在相亲的男孩可跟以前不一样了,脸皮都厚了,
要照片都要能看出身材的……”
“都是什么流氓啊!”
“这么說也不公平。女孩就可以要求男的一个月挣多少钱,家里有几平房子,
男的怎么就不能挑挑你模样身材呢?”
夏花无以应对,仰天长叹。“行啊,我的一世英名啊,都败在自己亲娘手里了。”
“你有什么英名?剩女的英名?”
“看!又来了,又来了。刚学个新词就没完没了。我不听了,你可别說了!”
“嗯,其实我给完那张比基尼的照片也有点后悔……你爸已经說我了。”
“没用了!错误已经犯下了,我脸都丢光了。”夏花越想越觉得荒唐,迈开大
步闯红灯过街。
“你瞎呀!傻B 娘儿们!”一个骑山地车的中学生从夏花身边刮过,回头骂道。
夏花愣了,不知该怎么反应。还好中学生骑速飞快,没给自己留反应时间。夏
花把下巴埋进厚厚的毛线围巾里闭着嘴走到安全地带。
“我听见有人說脏话,是在骂你吗?”夏花妈妈在电话那头紧张地问。
“是啊,他还說,这年月,谁他妈还相亲啊!”
“夏花!你怎么說脏话呢?”
“我没說!我是转述刚才那个人的脏话。”
“我听明白了,你是讽刺我呢。”
“妈咱别說了行不行,我得回家了,我两只手已经都冻掉了,现在拿脚抓着手
机呢。”
“孩子……你现在怎么……一个女孩子家,說话油腔滑调的,要是总这样,还
怎么嫁出去啊?”
“妈!那个……不說了吧!”
“哎,我还没說庑呢?”
“我手机没电了……”夏花看着自己的手机,心里数:一二三,按红钮,手机
挂断了。妈妈的声音消失得干脆利落。
夏花松了一口气,拿冻僵的手指去摸冻僵的额头。两相接触,又麻又硬,好像
哪头都不是自己的。她担心刚才一直皱眉,冷空气会把皱纹都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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