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花被自己的勇气打动了,决定做四十个仰卧起坐。
在这样异常宁静的时间与空间里活动,听见自己像野生动物一样呼吸,并且把
床板压得嘎吱响,夏花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激动。她一边抱着脑袋往膝盖去靠,一边
轻轻唱起歌来:“I want nobody nobody but you!Piapia!I want nobody nobody
but you !Piapia!”剩下的韩语部分她用哼哼代替。
唱歌的同时,她又把并在一起的两只脚中的一只得空伸出来往空中一踢,假装
自己踢中了什么巨大而邪恶的物体,那是暗夜里勇敢的抗争。一团明艳艳的喜悦从
夏花心底升出来……这种看不见自己在什么地方做着什么所以跳脱了所有管束的自
由感,品尝起来是如此新鲜!她越唱越大声,动作也越发猛烈起来。
直到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下子把今晚能力所及的所有趣事都干尽了,夏花
才刹车停住,后悔不已,躺在床上摸肚子,琢磨还有什么事可以做……夏花动了直
接去睡觉的念头,打开手机看时间,才七点半,早得荒唐,连老年人还得先遛个弯
呢。
她突然傻笑起来,自己干吗不找人出去吃饭?回到外面正常运转的世界里,找
一个有上千瓦电灯照明的餐厅,吃上几个小时饭,饭后再喝两杯,回来倒头就睡。
会是多么轻松迷人的避难方式。
夏花兴奋地翻开手机,史诗一样长度的通讯录给了她无比的自信。她给自己的
一号好朋友露西打电话。
“喂,宝贝儿……”露西很快接起电话,在那边甜嘻嘻地招呼。
“唉,你猜怎么着?”夏花迫不及待地拉起委屈的长声。“我家停电啦!”
“啊,真的啊?怎么搞的?”
“唉,挺难解释,怪我……早该去买电了,太懒。不过也没事,这不是找到你
了嘛,陪我出去吃饭吧?”
“现在?不行啊小花。今晚不行……”
“啊?为什么?”夏花没提前想到被拒绝的可能,震惊得嘴都哆嗦了。
“我这不正准备去见未来公公婆婆呢。前两天不是跟你說了?他们今天请我去
家里吃饭……天哪我都紧张死了。”
“哦……”夏花想起来露西确实提过这事儿,沮丧地出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啊宝贝儿,明天晚上我陪你吧。”
“可是明天晚上我就有电了啊!”夏花脱口而出。
露西愣了一下。“有电了我们也可以一起吃饭嘛!”
“那感觉不一样……”
“今晚真是不行,你也不想让我还没过门就演砸了吧?”
夏花不情愿地回答:“嗯……那肯定的,好吧。祝你成功啊妞子。”
“那你觉得我穿得休闲点好,还是正式点好?我自己是觉得我穿衬衫显得淑女
一些,但不知道他们家会不会觉得我太高高在上了?”
“衬衫跟高高在上有什么关系?关键是你吃饭时候好好表现,眼疾手快,那些
事,你懂。”夏花不耐烦地给着建议。
“嗯……我真是紧张死了。来回上了好几趟厕所。哎要不,你打电话问问乔乔
吧,我估计她应该没事。”露西挂电话前說. 夏花又拨通二号好朋友乔乔的电话。
“喂,乔乔……”
“花儿,你感冒了?怎么听起来鼻子不通气啊?”乔乔在电话另一端嚷着說,
背后的噪音十分嘈杂。
“没感冒,是气得……我家停电了!”夏花一摊手。诉苦给她带来一种意想不
到的快感,怪不得妈妈那么难以自拔。
“哈,停电了?好浪漫啊。”乔乔兴奋高呼。
“浪漫个屁!”夏花没好气地回答。
“真的,我就喜欢家里停电的时候,在黑暗里点上一堆小蜡烛,躺在床上听音
乐,多有情调啊,你也试试吧。”
“没有电哪来的音乐?”夏花没好气地问。
“哦……收音机你没有吗?”
“没有。”
“那你怪谁?下回买一个!”
“得了,我问你正经的,乔乔,你吃饭了没?”
“正吃火锅呢。”
“哦……都吃上了?我过去找你行不行啊?”
“你想过来啊?好啊,打个飞机过来吧,哈哈,我在成都呢。”
“啊?”夏花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起来。“那你跟我扯什么扯!”
乔乔并不接茬,接着說:“我跟你說,成都人吃火锅其实根本不放麻酱!火锅
配麻酱都是北方人自己发明的,我到今天才知道。”
夏花烦躁之中还是有几分好奇:“那他们蘸什么?”
“就是香油,加点蒜末葱末。你别說,味道还真不差。关键是火锅的汤已经够
味了,所以什么都不蘸也行。真的,下回我们一起来成都吧,好吃的实在是太多了。
我一天到晚嘴不闲着,太幸福了。”
“快打住吧姐姐。现在你說这些废话馋我,是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品格高尚
的人该做的么?你不觉得订机票马上飞回来陪我吃饭才是正确的人生吗?”夏花一
边在床上翻滚,一边大声說. 乔乔在电话里尖声尖气地笑了起来。“說得跟真生气
了似的呢!”
“我是真生气了!”夏花說. “那……我跟你說个逗的。你知道这个饭店墙上
写着什么吗?”
“那我哪知道?”
“咱们一般饭店里不都說,‘请看管好你的财物’之类的?”
“嗯。”
“这里的墙上写着:”请看管好你的老人和小孩。‘哈哈哈,太可爱了,笑死
我了。我刚拿手机拍下来了,要不要给你发过去?“
“不用,我意会了。”夏花翻着白眼說. “你接着吃吧,我挂了。”
“晚上要是睡不着觉害怕了,可以给我发短信。”乔乔补充道。
“嗯。”夏花挂断电话,脑子里出现金铜火锅里红油沸腾的场面,肉片自己排
队往锅里跳,鱼丸又白又美,乔乔变成个小面人儿,在汤里转圈跳舞,四周是嘴角
淌油的食客啪啪鼓掌,空气里是爆香的麻椒味。那非凡的人间景致使自己所处的黑
暗世界,更显凄凉无趣。
夏花又给两个关系要好的同事打了电话,一个在给家人过生日,一个在请女朋
友吃日本料理。随后她又打给昨天约自己吃饭、自己因为兴趣不大而找借口搪塞了
的老同学,老同学手机却不在服务区。夏花又打电话问表妹能不能把說好周末聚餐
的时间改到今晚,表妹說刚刚吃完。夏花仍不甘心,给自己一个多年的追求者,现
在认了当干弟弟的男孩打电话。干弟弟說,饭刚吃过,一会儿一起去酒吧喝一杯怎
么样?夏花挂了电话,冷笑,喝你个腚。干弟弟这些年除了想把自己搞上床就没有
其他追求。
夏花满面愁容地翻着电话本,感到希望越来越渺茫。赶在饭点后约人吃饭,被
拒绝是自作自受。然而她仍心有不解,觉得自己这么美丽可爱,怎么的至少也会捞
到一两个还没动筷子的人向自己展开怀抱呀。
翻到通讯录里最后一个姓名x ,夏花心里一颤。多么想拨通x 的电话。他当然
是没办法陪自己吃饭,不过听一听声音不是也好?夏花的手指在绿色的通话键上方
转了两圈,想按下去的冲动折磨得她整只手都发痒了……可是,这么做是不对的,
不被允许的,她不想惹X 生气。
夏花丧气地跳下床,穿上棉衣决定自己下楼去吃饭。毕竟是真饿了。全世界夏
花最讨厌的事就是独自吃饭。不仅受不了自己这样,连看到别人独自在饭店吃饭,
她都替他们如坐针毡。男人还差点意思,可以轻易地把他们想成生活简朴、没人照
顾的单身汉;或者老婆不在家、生活不能自理的懒丈夫。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碟
花生米,二两小酒,边看报纸边晃荡拖鞋,落拓又没心没肺的样子,即使不可爱,
也可以把他们当做窗台上的绿色植物一样忽略。女人就不一样了。再丑的女人出门
也注意形象,一个人打扮齐整地坐在空荡的桌前,酱油瓶旁边摆着华丽的手包。弯
着脖子,眼神落寞,胸罩带从薄纱衬衫里露出两条孤寂的索道。一手用筷子去夹一
根茼蒿,另一手在翻读手机短信,又时不时用余光检查别人有没有注意自己的场景
……仿佛全世界的男人、孩子、生活,都抛弃了她们,而她们又要坚强地活下去,
让人看起来又心酸又心烦。夏花为此竭力避免成为饭店里,别人眼中哪怕万分之一
可能性的同情对象。她曾经短暂交往过一个男朋友,并没很喜欢,唯一的交往理由
是那人是美食爱好者,每晚都乐意带夏花出去换着地方吃饭,夏花永远不用苦恼独
自进餐。后来分手,是因为他不爱刷牙,吃完了蒜、孜然、南洋榴莲糖,都一一传
输到夏花嘴里。夏花疯了。
因想到今晚要被逼上梁山,夏花走起路来两条腿都往一起拐。走到离家最近的
小饭店门前,夏花看到里面人多声高,酒菜传送,靠窗坐的一桌大哥们把面皮都喝
成熟虾色,其中一个被酒劲冲热,身上只剩了跨栏背心,金链子嵌在脖子肉褶里一
动不动。夏花咬紧牙关快步走开,直奔一站地之外的肯德基。如果非得一个人吃饭,
快餐店是最好隐身的地方。欢快的儿童音乐,自己端盘走来走去的吃客,占桌写作
业的高中生,大家都自觉自愿自由地视他人为透明。夏花发现,在所有位置里最不
被注意的黄金地段是儿童乐园。给家长设计的座位朝向滑梯,背对所有人;孩子们
上蹿下跳互相推挤,妈妈们在旁边如梦如幻地观看自己的孩子是如何比别人家孩子
都更美好可爱。吃饭的人可以放心地狼吞虎咽,即使放一个悠长的屁,在童声圣诞
音乐的掩盖下,也不会被发现。
饭后的夏花从手指到围巾都散发出炸鸡的咸油味道。她决定顺着人行道散散步。
街边有一个乞丐,吸引了许多女孩子注意。夏花上前凑热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
温柔的低唤:原来老乞丐脚下匍匐着三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狗,花色各异,但全都有
透着悲哀神色的湿润眼睛和接近正圆的毛绒身体,小手小脚缩在圆球下面,看起来
有随时摔倒的可能。乞丐撒一些狗粮放在小狗前面,小狗们便一次次做出类似磕头
效果的吃食动作,吃完了便抬起小狗脸,蠢兮兮又可怜巴巴地去看围观的人。观者
大多是女孩,纷纷因为招架不住心中的柔情而扭动身子,发出刚才夏花发出的声音,
进而,慷慨解囊。
夏花也扛不住了,一边掏钱包一边在心里想,你这个老家伙可真够聪明。看到
钱包里最小的钞票是十块,她犹豫了。她对于这些小狗乞丐的爱似乎还没到十块钱
的额度。然而眼尖的老乞丐看到被拽出一角的十块钱呼之欲出,连忙高喊谢谢,双
手作揖,又按着离他最近的小狗使劲磕头。夏花没办法,掏出十块钱,递给老乞丐。
“我能摸摸小狗吗?”她问。
“当然!卖给你都可以!”老乞丐豪气地一挥手,嘴里冒出热气。“想要哪只?
价钱好商量。”
“不,我就想摸一下。”夏花弯下腰去摸刚才那只被迫磕头的小狗,胸中充满
爱怜。小狗毛很软,夏花忍不住多摸了一会儿。旁边站着的几个女学生也想摸,但
是因为没给钱所以没有权利,只好原地跟着夏花的动作使劲,搓着手咿咿呀呀地說
:“不行了不行了可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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