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跑到小区院门口的小卖部,她抄起摆在冰柜上面的公用电话,拨通家里号码。
“妈!”夏花一接通电话就拼了命似的大喊起来,好像人类第一次使用电话的
时候,既怕自己的灵魂被听筒吸进去,又怕对方离得太远,不用喊就听不见。
夏花的妈妈也迫不及待地在电话那端用大嗓门呼应着:“怎么了,怎么了,到
底怎么回事?”
小卖部里的老板娘被叫声吸引了注意,她撩起棉布帘子往外探头看了看,又立
即被冷风激退回去,继续手上的十字绣。绣盘上的大红牡丹还只有两片花瓣,像鹦
鹉的嘴。小卖部里另有她的儿子,和儿子的两个小哥们,在围着电磁炉下方便面吃,
一边掰着火腿肠往里面扔。
夏花人生头一遭因为听到妈妈的声音而感到如痴如醉。她一时竞說不出话来了。
“哎呀說话!急死我了!”妈妈叫嚷着。“你是不是在外面呢?这都几点了!
你出来打电话干什么?你手机又怎么了?穿衣服没?”妈妈在电话那端急得转轴,
尖声盘问。
“别叫唤别叫唤,我穿得多着呢。”夏花在妈妈的尖叫声里清醒过来,抖了抖
身子,把双手缩进袖子。“我没事。手机出了点问题,我就出来打。”
“你手机出什么问题了?”
“没什么大问题,說你也不明白。”
“怎么不明白?我早告诉你了,买手机不要买翻盖的,翻盖的手机最容易坏。
你不听不听,现在出问题了吧?打个电话还得下楼……”
夏花意识到危险的不耐烦情绪在朝自己慢慢逼近。她果断地打断妈妈:“妈,
我其实就是想问问你怎么腌糖蒜。”
夏花自己也愣了一下。但这急中生智生出的问题并非撒谎,上个星期她的确有
两天疯狂地想吃糖蒜。
妈妈在那边一松气。“这大半夜的打长途电话,就是问这个?你想吃糖蒜了?”
“对啊。”
“你这孩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对啊,我是。”
“早說呀!我最近又腌了一茬,你爸說好吃。我给你带一瓶去?”
“嗯,可是我想自己学做呢。”
“哦……你不想尝尝我腌的?我把技术改进了,比以前的好……不过你要想自
己做也容易。听我說啊,你先去买蒜,要买白皮的,紫皮的不行。要又大又白那种,
买的时候好好挑,你会挑不?”
夏花在寒风中跺着脚。“又大又白,你刚說完。”
“买完蒜把外面的皮剥了,里面的皮留下。把蒜放到盐水里……泡几个小时,
也有人說得泡几天,你自己看着来吧。然后下一步……”
“妈!”夏花往自己大腿上敲了一拳,大声打岔。
“嗯?”
“你还记得不,小时候有一次,你骑车带我去上数学补习班?”
妈妈顿了顿。“忘了。我骑车带你上这班那班的时候太多了。哪次呀?”
“就是小学六年级,老师姓什么来着,长得像青蛙的那个。”
“哦,李老师……记得。李老师怎么了?”
“李老师没怎么,我說的是咱俩的事。那次你送我去上补习班,天特别热,你
骑车出了一身汗,半道停车想买瓶水喝,”夏花咽着吐沫,越說心跳越快。“想起
来没?”
“没有……”
“结果我生气了,因为上课时间要来不及了。我就說什么也不让你喝水,把水
瓶摔了。”夏花越說鼻子越酸,心里念叨“完了完了又来了”。小卖部老板娘把自
己整个人贴玻璃窗上,假装拿手抠玻璃上的脏东西,眼睛偷瞄夏花。
妈妈的嗓子里发出一连串同时表达迷惑不解和安慰的含混声音,咕噜了一气,
然后說道:“完全不记得了啊。”
“真的?”夏花觉得妈妈在撒谎。
“真的!”
夏花难以置信地摇头。“你怎么能忘了呢?我可一直都没忘……我后来越想越
后悔,一直想了这么多年。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无耻了。”
妈妈在电话那端笑了起来。“无耻?花儿,你今晚怎么了?”
“妈,你严肃点行不行?笑什么笑。”
“好吧好吧我不笑了。我就笑了一声其实。”妈妈解释。“那,那你让我說什
么呢?”
“你不用說什么,听我說就行。对不起,妈。我就想說这个。”
“就为了你刚說这事?”
“嗯,对。以后我要是再想起来别的事需要道歉的,再說. ”
“哎呀陕算了,花儿你可别小题大做了。你今晚是不是喝酒了?”
“我今晚吃的肯德基!哪有酒喝?”
“又吃肯德基了?你还想让我說多少回啊,你不能再吃垃圾食品了。上次体检
不是說你血脂都偏高了?哪有不到三十岁就高血脂的?吓都吓死人了。”
“这回我又不到三十岁了?我这岁数真有弹性。”夏花运气,吐气,望着天上
的月亮。今晚的月亮是钝钝的西瓜型,夏花觉得挺难看。然而评价一种天文现象难
看,似乎很不应该,她决定只把这个评价保存在自己心里。
“夏花?你听见我說话没?”
“听着呢,妈。”
“坚持每天吃善存,记住没?我可不想每次都說. ”
“记住了。哎妈,我再跟你說件事?”
“嗯?”
“真說了?”
“哎呀你快点!”
夏花用力闭上双眼。“我爱你!”
在她面前,世界是黑的了,又坦荡,又安全。她感到自己的两片嘴唇和嘴唇里
的几十颗牙齿往四面八方荡出去。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捂住嘴,才发现太晚了,“我
爱你”的回音在脑中越来越响,她渐渐不相信那是出自自己之口,心中既惶恐又激
动。
不知道妈妈听到了没?
那边只是沉默。
要我再重复,那是不可能了。
大概是没听见,或者根本就是幻想?那真是遗憾呢。夏花在沉默里深呼一口气。
“我也爱你呀孩子。”妈妈說. 如此温柔又困窘的语气,出自电话那端那个女
人。夏花顿时觉得揪心起来。这三个字能从妈妈那干硬的喉咙里蹦出来,不知经历
了怎样的一路崎岖。夏花想象着此时此刻的妈妈,坐在床沿,穿着她那有膏药味的
深蓝色棉布睡衣,大脚丫踩在地板上,黑头发里夹着的白头发慌乱地东边竖一点,
西边竖一点。
夏花拿开话筒,哭了起来。夜里的冷风把眼泪冻成了一颗颗小刀子,上上下下
地刮脸。夏花被疼痛催促着,哭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
深呼吸过后,夏花的心跳像温度计里的红水银柱一样慢慢归于平静。在眼下这
不知道还会持续多久的温暖的尴尬里,夏花体会到一种久违的身心安宁。
突然问,夏花的屁股被轻轻撞了一下。回头看过去,小卖部的老板娘不知道什
么时候转移到屋外,在自己身后搬动摞得老高的啤酒箱子。一个裹着军大衣的中年
男人站在她身边跺脚說:“不要雪花,不要雪花。”老板娘撅着屁股,搬起第三箱
啤酒往下面看看,慢吞吞地說:“悬啊。燕京好像没了。”
夏花闻到老板娘身上热腾腾的火腿肠方便面味,觉得一种奇异的激动。她厚着
脸皮往老板娘的身上靠了靠,体内得到了某种力量的鼓励。她清了清嗓子,冲着电
话低声說:“妈,今晚你說的那个小张……你有照片么?”
像抵赖自己刚說过的话似的,夏花生硬地拿开听筒,抬眼看夜空。一片不知从
哪儿飘出来的稀薄云彩把月亮的屁股挡住一半,使它看上去比刚才高级些。这时远
方有警笛声盘旋而至,在冻得邦硬的冬夜里杀出个饥荒的调子,似嚎似泣,即将到
了扰人心魂的程度,才扬长而去。远去之后的变调,逐渐成为小狗的呜咽。夏花对
着空气轻轻哼了一声,把耳朵重新贴回听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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