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月历翻过两个月了,我一直没有给欧阳熙打过电话。那个号码我已烂熟于心,
有几次我甚至拿起了话筒,但终于又放下。我确实不知该说什么。欧阳也一直沉默
着,不知是在等待,还是忘记了这场邂逅。
我告诉自己,他只是一个过客,那雨夜的寂寞是他生命中短暂的绮惑,我在瞬
间装点了他的梦境。不用很说服自己,我放下了此事。只是我开始频频地重复同样
的梦境:我梦见自己站在公用电话亭前,不停地拨一个电话号码,却总是占线的忙
音。或者拨通了电话,那边一个陌生的女人问:“你找谁?”我说:“我找欧阳”,
那边说:“你等一下,他刚出去。”然后我就握着电话等一个晚上。这样的梦境重
复多了,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心理,然而全无缘由,我的生活一如往常。
这期间左红卫频频与我约会。他是那么年轻,,轻松地拉开车门,我们坐了上
去。“真奢侈。”我忍不住批评她。我是很少打车的。
她撒娇地笑着,将身子伏在我的膝头,憨憨的神情让人心软。
这个女孩子父母离离合合,她却一直被照顾得妥妥帖帖,丝毫没有问题少女的
扭曲心理,开朗,健康,活泼,人见人爱。我一边把她微卷的长发编成辫子,一边
羡慕伤感:为什么有人可以这样得天独厚呢?
车至公园门口停下,我还是抢先结了账,怎么可以叫学生请客呢。我们循着湖
边走,微风拂柳,天气好得出奇。湖上有船,船上有悠闲的男女;岸边有亭,亭里
有唱戏的老人。这是我熟悉的风景,上学时我经常到这里跑步打球,有时什么也不
做,就看人下围棋。庄诚也是围棋高手,我常常能遇到他。
那时和我同来的是赵雪娟。她也是个美丽的女孩,有着鹿一般温柔的眼睛,总
是一副受惊的表情,给人感觉时时需要呵护。那时我们也就姚佳这么大,十五六岁
的女孩子,性格总是突出的,常常轻视同龄的男孩,却倾慕英俊的男老师,比如庄
诚。他那时与时代脱节的闲雅让我们着迷。其实现在想来,他事业婚姻何尝如意过,
也不过芸芸尔尔,可那时他是我们做人的楷模,做人的典范。唉,那时!
“韩老师;你在想什么?”姚佳打断我的回忆。
我指着军博的五角星说:“看到了吗?那边就是我的母校。我那时和你现在一
边大。”
“是吗?”她羡慕地说,“真好,您那么大就住校了?我也想住校,我妈就是
不让。咦,有人弹吉他呢!过去听听去。”她急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叫我。
“别忙,在草坪那边呢。”我与她绕过小路,寻找着琴声方向。草坪那边,果
然有几个少年,看来都是学生模样,头发却剪染得参差怪异,倒恰合姚佳口味。中
间一个席地而坐的,正低头抚琴,一串美妙的和音从他指尖倾泻出来,我和姚佳远
远地站着,静听他弹唱:“不肯安息的灵魂/嘶吼在空旷的尘世/我是永远的跋涉
/也永远是被遗弃的人/世界哪里都有光亮/我却永远在黑暗中追寻/风沙和草原
都不是我家/我只有同类,没有知音/从降生的那一刻起/我注定与安宁幸福绝缘
/在母乳和夜露中/我汲取的就是孤独残忍/既然生来注定是狼/就在嘶吼里抒发
愤懑/让所有的生灵为之颤抖/让四野充满夜的回声。”
歌声苍凉曲调狂乱。姚佳忘情地鼓掌,那男孩抬头向我们张望,先是漫不经心,
忽然像想起什么,起身走了过来。我也微觉惊诧,这男孩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可我
何曾和这些新新人类打过交道呢?
不容我细想,他已走到我眼前,又看看姚佳,叫出我的名字:“韩菲?”
我迟疑着:“你是?庄正?”我不敢确定,轮廓是那个孩子,但面貌气质全然
陌生。
他大力点头,一头怒发随之甩动,孤傲不羁。我看得一呆一喜,谁说只有女大
十八变,男孩子的变化也惊人呢。
姚佳忍不住问:“哇噻,好酷,你是歌星吗?你怎么认识韩老师?”对于这次
偶遇,她显然比我兴奋。
我给他们介绍:“这是庄正,他父亲是我老师。姚佳,我的学生。”两个孩子
都有点腼腆,还是姚佳大方,先伸出手来。我看着这一对金童玉女,心里说不出地
高兴。
姚佳说:“你的吉他弹得那么好!”声音里满是仰慕。
庄正只呵呵两声,不知是谦虚还是自负。
“爸爸妈妈好吗?你现在工作了吗?你十九了吧?”这个城市真是很小,我问
着,心中暗想。
“他们离婚了。去年的事,我爸现在只在网上下棋,不大出去了。我不怎么回
家,别的不太清楚。”庄正还是那么冷漠。
“你怎么养活自己?”我问。“瞎混呗,有很多朋友呢,和您说您也不明白,
缺钱了我就去酒吧唱歌。”他也依然那么玩世不恭。
“你也该收收性吧,大人了。”我忍不住劝他。
“嗤!”他一声冷笑打断我,“姐姐可真是当了老师了,也学的像我老爷子一
样诲人不倦了。您原来不这样啊?”他转向姚佳,“你的韩老师是不是道理特多?
跟妈似的?”‘姚佳望望他看看我,困惑地笑:“不啊,韩老师挺好的,她和别的
老师不太一样,不怎么较真儿。”我由衷感谢姚佳的辩解,然而庄\正又笑了,
“你不知道原来没当老师的韩菲啊。我上初中的时候,把楼上人家养的猫杀了,我
们老爷子把我锁在家里,韩菲偷了钥匙救我出来,我没钱,她还给我钱买烟抽。现
在你打死她,她也干不出这事了,是吧,姐姐?”
我啼笑皆非:“我是看你可怜啊,给你钱是让你买饭吃的,谁知道你买烟了?
这么大了再让你骗,我还混不混了厂”你为什么要杀猫呢?“姚佳不明所以,兴趣
浓厚。
“因为我属老鼠的。还有,猫叫春的声太烦人了,我们就组织起来,把这片的
猫全宰了。”庄正仍不思反悔,看来庄诚的苦心全然付之东流。那样文质彬彬的一
个人,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儿子呢?
“真恐怖!简直是黑手党。”姚佳听得惊心动魄,却并不反感。
我看着兴致勃勃的两个孩子,感觉到自己的苍老。不过比他们大三五岁,怎么
思想相距如冥王星。我真的还记得那些往事,却不记得为什么那么做了。我怎么会
一边爱上庄诚,一边做成他儿子的姐姐,一边看着他和赵雪娟恋爱呢?
“刚才的歌什么名字?谁唱的?我怎么没听过?”姚佳又问。
“你当然没听过,是我自己写的——《狼之行》,好听吗?”庄正颇有点自负。
我颔首:“歌坛代有人才出,如果有机遇,你会窜红。”
“教教我好吗?”姚佳热烈地说。
“好啊,有时间我帮你挑把吉他。对了,还没问你们干吗来了?”
“游泳啊,要学游泳,你可得拜我为师。”姚佳扬扬手里装着泳衣的书包。
“别侃了妹妹,我可是八一湖泡大的!”庄正不信地嘲笑,“不信你问你韩老
师!”
我刚想告诉庄正姚佳是北京市少年游泳锦标赛蝶泳亚军,姚佳眨眨眼制止了我,
“那咱们下去比试比试吧,韩老师,您当裁判!”“谁怕谁呀。”庄正犹自不服,
我却知道他必输无疑。我们三个向湖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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