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没想到,他们得寸进尺了。
有一天,中午放学的时候,他们十几个小鬼子居然跑到小木桥上,把小木桥占
领了。
小木桥大约长三十米,桥身很窄,仅能容两个人并行,而且两边没有栏杆。过
桥时,大家都小心翼翼的。桥下的水虽然不太深,这一段河床却向下倾斜,水流很
急。若是在这座桥上打架,最后只能在水中分胜负了。
明明看见那十几个小鬼子站在桥上,而且知道他们不怀好意,我们也不能示弱。
叶大中义不容辞地走在最前面,因为他在县立小学上五年级,是我们这拨人中年级
最高的。他大字写得好,人也长得白净,在我们东北人中,他是最白的,听说,那
是因为他妈妈是浙江人。别看他平日不言不语的,现在可真有一股英雄气概!
他没回头,叮嘱我们:“都跟上。紧跟着我。”
我们就这样上桥了。他身上的衣服真好笑,上面白衬衫,下面灰短裤,这没什
么,可笑的是,他不系裤带,是衬衫底下一圈儿白扣子把短裤吊住了。这就好,真
的打起架来,只要把他衬衫上的扣子扯开,或者干脆扯掉,他就得拎着短裤狼狈逃
窜了。
叶大中走到吉太郎面前时,停住了,因为吉太郎迎着他往桥中间挪了一步,正
好挡住他。
叶大中故意低下头,目光向下盯住吉太郎的眼睛。那是提醒吉太郎——注意他
的身高,不要轻举妄动。
吉太郎也低下头,像是告诉叶大中——他的个子并不矮。但是他要想看见叶大
中的脸,就得像小牛犊子顶人那样,把眼睛挑起来。
他们就这样相互凝视着。
叶大中的眼睛冷冰冰的,冒着一丝丝寒气,像两眼深井。
吉太郎的眼睛恶狠狠的,射着一缕缕凶光,像只小狼狗。
我们都挤在叶大中身后,紧张地望着,不动,也不说话。
吉太郎身后的孩子们也都一动不动。吉太郎终于耐不住,哼了一声,斜着肩膀
向叶大中撞过来,我们立即向前拥了一下,准备做叶大中的后盾。可吉太郎只是做
了一个向前顶撞的姿势,并没有真的撞过来。
叶大中毫不退让,也斜着肩膀,向吉太郎做个顶撞的姿势。
他们由相互盯视变成耸起肩膀向对方攻击,一次又一次,但谁也不碰对方的身
体。
河水哗哗地流着,冲到桥下长满绿苔的木桩上,激出一个个漩涡,把挂在木桩
上的水草冲得飘飘悠悠,起起伏伏,看着让人眼晕。我的腿慢慢抖起来。这要僵持
到什么时候啊!
叶大中和吉太郎的身子终于贴在一起了,紧紧地贴在一起了。但两人只是相互
靠着,谁也没有动手,不过看得出,快了!
吉太郎身后的小鬼子们耐不住了,尖声尖气地喊起来,边喊边向前挤,吉太郎
的身子也向叶大中压过来。叶大中大叫一声,塌下身子斜着肩膀顶住吉太郎。我们
的人立即结成一字长蛇阵,前面的抱住叶大中的腰,大家用力往前挤。
我所见木桥吱吱扭扭的呻吟声,看见脚下的木板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晃动。桥
下的流水在木板的缝隙里一亮一亮的,那缝隙越来越大,流水的亮光也越来越大。
不知从哪里还传来嘎巴嘎巴的断裂声。糟了!这二三十人再挤下去,小桥会塌的!
就在这时,有人从我们身后跑过来,边跑边喊:“让道让道!”
是壶嘴儿!他从我们身边直冲到最前面,伸手就把吉太郎从他们的队伍中揪出
来,骂道:“混蛋!那天你用石头砍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又来欺负人!”
我们便七嘴八舌地告诉他,小鬼子堵在桥上不让我们过桥,还添油加醋地说他
们差点儿把叶大中推到河里去。
壶嘴儿更加生气:“桥是我们造的!不让我们走?我还不让你们走呢!”
说着,两手揪住吉太郎的白衬衫,向外一抡,便将吉太郎抡到桥外面,只要他
一撒手,吉太郎就要变成落水狗。这气势,真像赵子龙大战长坂城一样勇猛!
几个年纪小的小鬼子吓得转身就往桥下跑。吉太郎脸色惨白,眼里转着屈辱的
泪花,却不敢挣扎,怕壶嘴儿把他扔到桥下去。
这家伙够狠的。壶嘴儿把他放开后,他跑到桥头,转过身,恶狠狠地向我们骂
一声:“八嘎!”
我们知道,这是日本骂人的话,可能是“浑蛋”的意思。他的声音那样高亢尖
利,尾音拖得极长,像把空气割开一个大口子——他的怨毒,像刀子一样,在河面
上蹿动。大家互相望望,都明白,他跟我们结仇了。
从那以后,壶嘴儿成了我们十几个人的保镖。每天中午,都由他保护我们过桥。
小鬼子们也真够凶的,他们仍然敢到桥上去憋我们,只是见壶嘴儿在,不惹我
们罢了。他们并排站在桥的一侧,看着我们,还嬉皮笑脸地说些我们不懂的话。壶
嘴儿喊一声:“只当他们放狗屁!”我们便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从桥的另一侧静
静地走过去。等我们走完,壶嘴儿才晃晃悠悠下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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