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暗暗高兴。谁让他那么抖呢,他老爸是来破案的,又不是来认儿子的,他怎
么会理他呢。陈巡是陈巡,是个小学生;陈巡老爸是陈巡老爸,他是个破案的警察,
这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不相信陈巡的话,“指环王”怎么会被判刑呢?又不是他把
马小度推下楼的。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来那么多警察。还要破案,破什么案呢,
马小度是自己从楼上跳下去的。昨天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往
教室外跑去。他像跃上骏马一样骑在了走廊边的栏杆上。是我第一个发现的,我记
得我喊了两声,“老师,马小度跑出去了!”戴老师有点恼火,她不满地瞪了我一
眼。我害怕极了,我想戴老师再怎么生气,我还是要喊:“戴老师,马小度坐在了
栏杆上,他会掉下去的!”但我的声音已经出不来了。这时候,杜宇微的尖尖的叫
声把整个教室都喊得动了起来,“报告老师,马小度跳下去了!”“他跳下去了!”
坐在窗口的谢津津、连宇还有好多人都喊了起来。我没看见马小度跳下去的样子,
但我看见戴老师冲出了教室,她朝楼下望了一下,然后像一堆棉花倒在了走廊上。
我不知道马小度落下去的时候是快还是慢,但我看见戴老师是慢慢地倒下去的。她
倒得很慢,把自己的裙子剐破了。戴老师的腿白白地露出来,她自己也不知道,我
想她可能是晕过去了。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跑到走廊上,我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我想不明白,我前面喊那么大声,戴老师为什么不理我。我又不是调皮,又不是乱
喊乱叫。她为什么要生我的气呢f 她要是听我的话,马上跑出去,说不定马小度就
不会跳下去了。还有,我接着又喊了两声,为什么喊不出声呢?杜宇微是女的,她
为什么就能喊得那么高?想着这些,我的眼珠子也不会动了。我想往别的地方看,
我的脑袋都转过去了,可我的眼珠子还是动不了。我只好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的戴
老师看。我的眼睛里全是戴老师白白的大腿,我觉得老师的大腿太难看了,难看得
使我要大声喊叫,可我的脖子像被谁卡住了,什么都喊不出来。
我趁木子李不注意,手伸进抽屉深处,把那根彩笔抓到了手里。这是谁的彩笔
呢,谁把它放进来的?我悄悄拔开笔帽,用它在作业本背面画了一下。是黄色的。
这根彩笔真有意思,绿色的笔管,写出来却是黄色的。笔尖上,水很多,笔管也崭
新崭新的。这会是谁的彩笔呢?我在作业本上乱写着:谁的笔,跑到我的抽屉里来
——谁的笔,这么新——谁的笔——这么绿——谁的笔——这么黄。接着,我又画
了一个人,他长得像木子李,斜着眼。我又画了一个跟他长得有点像的,矮矮胖胖
的,更像陈巡他老爸,腰上插着一把枪,嘴里叼着一根烟。我画了很多人,反正木
子李不管我们,我就大胆地画着。陈巡,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他在拔萝卜,萝卜
比他个儿还高,很像萝卜在拔他,他被萝卜拔得口水都流了出来。连宇,举着他的
手指,他的手指上滴下的液体是黄色的。谢津津在唱歌,张着她的小嘴巴。杜宇微
在写作业,皱着眉头——最后,我画了马小度,他从高高的屋顶跳下,但我没画他
掉下来的样子。我给跳楼的马小度画了一双翅膀,翅膀很长,占了半张纸。我画得
太用力,他的翅膀太长了,跟我们的教学楼连在了一起。——下课了,我一个人呆
在座位上,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根彩笔,看着前面马小度的桌面,我突然感到很
伤心。我不喜欢马小度,但我真的不喜欢他跳楼。
我摸着那根彩笔,它硬邦邦的,握了一会儿,它有点热,还有点湿润。我试着
用两个指头把它夹起来时,它掉了下来。但它还在裤袋里,隔着裤子,我能感觉到
它的“圆”和“长”。我想再把它夹起来时,木子李走了过来。
“你在玩什么?”木子李问我。
“没有啊,”我把头埋得低低的,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肚子里响着。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你没有在玩,说你在专心听课?”木子李对我笑
着,他笑得很奇怪,“你别骗我,你一节课都在抽屉里玩什么。”
我的脸红了。我想跟木子李说话,想跟他解释,但我就是说不出话来。
“你们啊,怎么这样不懂事!”木子李叹叹气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陈巡却跑过来,小声问我,“玩什么啊,大家一起玩。”我没
理睬他,狠狠地推了他一把。陈巡被我差点推倒掉,他生气了,冲上来要打我。看
见我们要打架,同学们都围了上来。“干吗干吗?”连宇忙不迭地问道。还有其他
人,男生围着我,女生站在后排。他们的眼睛都火辣辣地盯着我,我心里慌张极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他,他也没说是他的,可我却乖乖地向他递去。但是陈巡
把他的手收了起来,“我不要,我才不要呢,你拿彩笔给我干吗?这彩笔又不是我
的!”
“这是谁的彩笔?”陈巡问大家,“谁的彩笔跑到他的抽屉里去了?”
大家纷纷摇头,然后轰地笑得东歪西倒。“真是个傻瓜!自己的东西偏要给别
人!”
“可是,可是,这根笔真的不是我的!”我张大嘴巴对他们高声叫着,但没人
听得见我的声音。我感觉自己的话又哗啦啦跑到了血管里,我害怕极了,赶紧把自
己的双手都插进口袋。这时候,我听见自己的手指突然说起了话来。
“是谁的,这根彩笔究竟是谁的?”我的左手大拇哥问右手小拇弟。
“我不知道。”右手小拇弟这样说。
“马小度死了,你害不害怕?”左手大拇哥又问。
“我怕,?小拇弟说,”但他们为什么都不怕?“
“别怕别怕,你有新彩笔了!有了新彩笔你就不用怕了!”我的另外八个指头
像老师一样摇头晃脑说着。
我的指头会说话?我有些担心,又有些高兴。我瞧瞧周围,没人注意到我,我
放心了。我的指头会说话了!我再也不怕自己变成马小度了!哉高兴死了。
马小度为什么要跳楼?他就是因为自己不会说话,他口吃。真的是这样的。那
天陈巡老爸问我,我就是这样说的,只是我没办法说出口。我只说了两个字:“口
吃。”“你口吃?那你不用说了,难怪老半天说不出话。”陈巡老爸这样跟我说,
我心里急死了,我想跟他们说我没有口吃,是马小度口吃,马小度跳楼是因为他口
吃。他口吃,连宇才欺负他的。他咬了连宇一口,连宇就用脚踢他。他摔倒了,还
没爬起来就上课了。戴老师问他,马小度你在干吗?马小度张大嘴巴,但他什么都
说不出来。老师就喊上课,我们就上课了,马小度坐到了我的前面。然后刚上了一
会儿课,马小度就冲了出去,就跳了下去。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没错,马小度
跳楼就是因为口吃。我想跟警察叔叔这样说,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只会说“口
吃”,他们听不懂我的话,他们真是奇怪,我说的是马小度口吃,可他们偏偏以为
是我口吃。我的脸都急红了,‘他们就是不知道我说什么。“小朋友,你出去吧。”
陈巡的爸爸跟我这样说,哉只好出去。快到门口时,我听到陈巡他老爸跟其他警察
说:“这孩子真可怜,口吃这么严重,以后怎么办呢。”我的脸更红了,我发现我
的双手都红了起来,但我没办法,我说不出一句话,我怎么跟他们说,我没有口吃
呢?
杜宇微和谢津津她们说的差不多,都说不知道。“他上课上到一半,突然就跑
出去,就跳下去了。”大多数同学都是这样跟警察叔叔说的。警察叔叔以为是我们
校长“指环王‘:这样教我们说的,他们问:”是这样的吗?老师是这样跟你们说
的?老师跟我们说的可不是这样!“警察也会撒谎?我感到很奇怪。马小度跳楼以
后,”指环王“到了我们教室,他没教我们说什么,只是很严肃地说,同学们,你
们要注意,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没看到的不能乱说。全班同学就三个人说得跟大家
不一样,连宇、陈巡和我。连宇说,马小度是跑到栏杆上玩给摔下去的。连宇真是
胡说八道,马小度上课上到一半怎么会跑出去玩。马小度是口吃,但他没有神经病。
连宇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我们又没有说马小度是跟他吵架才跳楼的。他怎么能那样
说呢?还有陈巡,他最可恶,他居然说是戴老师叫马小度去的。”我们老师骂马小
度,’你为什么不去跳楼,你哭什么呢?‘老师叫马小度去跳,马小度当然要跳了。
“陈巡就是这样跟他老爸他们说的。陈巡甚至还说,”要是老师叫我跳,我也会跳
的。“陈巡真会编故事,戴老师哪里有这样说呢。就是因为他这样乱说,昨天我们
被警察们关到了天黑。他们都说我们说了假话,不然马小度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跳了
楼?我跟警察叔叔说,马小度是因为口吃才跳的,他们不相信,他们还怪怪地笑着,
好像我在撒谎。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别人都不这样说呢?马小度就是因为口吃,
他才跳楼的,才死掉的!我真想对他们高声叫起来,可我就是叫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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