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卖花的小伙子手脚很麻利,一转眼,已将一张透明塑料纸妥妥帖帖地裹在了那
束花的外围,还用双面胶粘住。等陶沙从皮夹子里掏出钱,一大捆花便结结实实地
杵在了他的面前,好像打了发胶的美女的青丝。能不能用塑料袋或者旧报纸包一下?
陶沙问,你看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捧着花在街上转悠,也太不像话了吧!小伙子回
头找了一圈,啥也没找着。从来也没有人将花放入塑料袋里或者用报纸包着的。嗨,
现在买花的先生多了去了,小伙子说,这叫时尚。来;我再免费给您添一朵,拿上
走吧。
陶沙愁眉苦脸地将花倒提着,来到街上。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街上人很多。
尽管亮着街灯,但所有的脸仍然模模糊糊。陶沙脱下西服,将花裹在西服里边,这
样,就没人知晓他带花了。只是那束花将西服衣襟撑开了,他拎着西服走在街上,
好像一个莽撞的杀手拎着马马虎虎掩藏起来的狙击步枪,去完成他的使命。
最伤脑筋的是怎样将花送到白珠手上。
白珠一行十几个人,是到这个北方城市来协助安装一台巨大的天文望远镜的。
这台射电望远镜的直径有95米,必须在那次天文奇观出现之前安装并调试完毕。再
过几个月,千年一遇的天文奇观将要发生,而这里是最好的观测点。有人说,这个
干燥的北方城市整个儿就是一座天然观象台,除了是专业的观测点外,还是天文发
烧友的圣地。白珠她们到这里已经快一年了,陶沙是东道主代表,负责接待。东道
主将日程安排得很宽松,尽管在那个奇观出现之前,他们要将那个大得令人头皮发
麻的玩意儿组装起来,他们仍有充裕的闲暇时间来干自己的事。但即便如此,一开
始陶沙和白珠还是不怎么来往,只是吃饭的时候在餐厅碰碰面,就像两个只是为了
吃饭才露面的饭桶。有一天女饭桶问男饭桶,我能不能拿我的红烧肉换你的油焖笋?
男饭桶说当然可以,我赚了!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
他们的进一步接触是由于这个北方城市的干燥气候。在南方,雨总是下个不停,
空气便因此总是湿润的。南方人在这样湿润的空气中奔波,就像不知疲倦的鱼游来
游去,一旦游到北方,就受罪了。女鱼就流了鼻血,就问男鱼是否也流鼻血了。男
鱼说他也流了,但他的血小板指数很高,血还没流出鼻孔就凝结了。他们的对话就
这样多了起来。陶沙是三年前来到这个城市的。三年前,陶沙在网上看到一则招聘
启事,就试着将自己拍到的一张日本间谍卫星照片发了过去。这家天文台二话没说
就录用了他。如今,他已经渐渐忘却了南方潮湿的空气。他认为自己是个健忘的人。
听说,白珠在工程结束后也要留下来,调动手续都已办妥。这个城市不仅是天文爱
好者的圣地,还是所有失意者的避风良港。陶沙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个失败者,无论
哪方面;但白珠不一定是。她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呢?
他们住在距离观测台不远的一幢小楼里。每当有譬如狮子座流星雨啦、日食啦、
七星聚会啦、水星凌日啦等天文奇观出现时,这里总会成为来自全国各地的天文学
家相聚的地方。所以这幢小楼人气很旺,修建得十分精致,褚红色的墙壁i 攀满了
碧绿的爬墙虎,远远看去,就像中世纪的堡垒。小楼的前面,有个简易篮球场。四
周还有修剪得很考究的花木。她的房间在他的楼下。她和一个十分健谈的高级工程
师同住一间。陶沙受聘后住在顶层的一个小套里。由于这次来的人实在太多了,他
们就把一个来自西北新婚不久的软件专家安排进了他的小套,谁让他是个光棍呢?
也就是说,他必须将花送出去,否则就得扔掉。他总不能将花带回房间吧?那样的
话那个年轻的软件专家会把眼睛瞪得比脑袋还大。陶沙站在黑暗的楼下,拨通了白
珠的手机。你下来一下好吗?我就在楼下篮球场,他说。好的,我这就下来,她说。
她的话语很柔顺,这让陶沙信心倍增。
陶沙很喜欢她说话的声音。虽然他们来自同一个城市,但他并没有用家乡话跟
她交谈。事实上,他没有告诉她他们是同乡。一方面是因为他莫名其妙地恨着那种
方言,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样也算是对她留了一手,心里有些底。他喜欢对任何事
情都留一手,人怎么可以凡事全抛一片心呢?汉语中的方言和普通话简直就是两种
语言,这两种语言陶沙都精通,也就是说,他的普通话说得很好。大多数时候,他
觉得普通话更容易表达他的思想。但普通话并不是随时都可以使用的,如果你在自
己的家乡讲普通话,人们准会把你当疯子。更糟糕的是土话在表现情感时,简直束
手无策。譬如,他的家乡方言中就不存在“我爱你”这种表述。当然方言中也有
“我喜欢你”的说法,但“喜欢”的含义毕竟比较宽泛而不像“爱”那样具有针对
性。在这种情况下,人们通常说“咱们来睡觉吧”,或者说“我想和你做爱”,特
没晶位。而当这些土著真的睡在一起疯狂做爱时,他们又没了用来表达心绪的用语。
陶沙是个想法很多的人,可当他用方言和别人交谈时,总是很难找到恰当的词语,
在土语中,他觉得失去了自我。也许,这正是造成他落落寡合的重要原因之一。因
此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个隐秘的愿望,那就是走出去,找一个外地的,他们必
须用普通话进行交流的女人。
他在黑暗中拎着那件西服等她下楼。他此时最不愿意碰到的就是她的同屋。谁
都知道她有个未婚夫,而且马上就要结婚了。一个额头上已经横陈着两条深刻的皱
纹的中年人,送花给一位快要结婚的大‘姑娘,这算怎么回事呢?但世上的事就是
这样跟人满拧,偏偏那个老太太就从外面回来了。跟老太太一起回来的还有另一个
女工程师,她们厮跟着穿过黑暗的篮球场。她们当然看见了他拎着那件庞大的西服
站在罚球线上。嗯,她们肯定在猜想他在等谁,西服里面裹着的东西是什么,紧接
着她们就会遇到白珠,便恍然大悟他是在等她。没准那个笨丫头还会告诉她们陶沙
在篮球场等自己呢。如果明天白珠的桌子上突然出现一束鲜花,她们又会毫不费力
地联想到此时此刻他的这件形迹可疑的西服。陶沙很懊丧。她们进了门廊,然后他
听见她从那儿出来的声音。她愉快地跟她们打招呼。人们是怎样形容那种声音的?
他问自己。对了,他们管那声音叫做“银铃般的声音”。她在裙子外边套了件白色
的外套。外套上方是她那张在暗夜中呈银色的精致的脸,与夜晚的黑色形成强烈的
反差。她在笑。他爱死她的笑了,但此时他对她的笑毫无感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
倾注在他西服里的那束花上了。他极度紧张。他的紧张的神态,还有浓重的夜色,
使这件事变得暧昧起来。你从哪里来?她问。他用了很长时间才适应她的这种充满
哲学意味的问话方式。该死,他想起来了,他们那个地方的人都是这样问话的,不
像其他地方的人,见了面不是问吃了吗就是你在干吗等等。我从哪儿来?他问自己。
谁知道?管他呢。他低下头,剥开那件闭拢的西服。帮帮忙,把它插到那个茶杯里
去吧。他说。她显然毫无思想准备,只凭着一种习惯性的手势接过了那束花,就好
像别人递给她一张报纸或一杯水那样顺手就接过来了。她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种笑。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觉得那束花根本就是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向她冲去的。她无法
也没有时间拒绝。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刻,那花已经到了她的手上,而他则转身就
走了。他肯定是故意不让她有思考的闲暇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