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白珠对陶沙说,开始的时候,我连想都没想过我会和他怎么样,他比我小五岁
……你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别抵赖,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哼,你这个人有
时候就是阴阳怪气的。我们是在一个进修班上认识的,他长得高高大大、干干净净。
信不信由你,他长得那么高,却总爱坐在前排。而且,他还不老老实实地坐着,总
爱向后看。他回过头来看什么呢?他回过头来看我。是的,你能不能把眼睛收小点
儿?他就那么回过头来,傻瓜一样盯着我看。每节课都那样,搞得我很不好意思。
你别笑,你笑什么?我讨厌你这种坏笑!是的,那时他本科毕业才一年,差不多还
是个孩子。他那么盯着我看,搞得班上的人全都在笑,是会心地笑,就那么我冲你
一笑,你冲我一笑。我真受不了,就央求坐在我后边的人去跟他换个座位。可谁都
不肯,他们说,宁毁十座桥,不拆一门亲。你说这是什么屁话?我没办法,有一次
课间休息,就直接上去对他说,我跟你换个座位吧!他脸一红,说,那我怎么看你
呢?我很气恼,就说,前边看够了,你倒是看看我的后背啊!我不看,你又不是驼
背。他说话细声细气的,可全班的人都听见了。所以,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我
在那个班上有个绰号,叫驼背美女。
我们那个进修班虽然时间短,不过大家都处得不错,经常在一起聚聚搞个舞会
啊、野餐啊之类的活动。他们每次都要把他跟我安排在一起。我不知道他们这样安
排是恶作剧呢还是与人为善。我想他们也是挺为难的,无论他们怎么安排,你都可
以找到责难他们的理由。事情就是这样滑稽。不过慢慢的,我也就习惯了他的目光,
当然还有其他人的复杂得多的目光。你别嫌我罗嗦,我一定要跟你讲讲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明亮极了,这么跟你说吧,他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到大熊80号星,现在这个
年代,读完大学本科,还能看到这颗辅星的人可真不多了。我想如果哪一天他回头
少了,我一定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是,正如你猜想的那样——别狡辩了,你就
是那么猜想的,我算是看透你了——他回过头来、的次数越来越多。这样,我就不
得不认真考虑起我们之间的事了。什么?我们之间当然有事了,你知道哉指的并不
是实际发生了或存在的事情,而是将要发生的事。它当然会发生的,笨蛋才不这么
认为呢!不这么认为的人是在自欺欺人!
但是,实话告诉你吧,我并不想跟他怎么样。对,我跟他,没感觉。好吧好吧,
直说吧,我不爱他!倒不是因为我比他大了足足五岁,就算我比他小五岁,我也不
会爱他。说实在的,他人很好,整天笑眯眯的,也很会体贴人,我也喜欢跟他在一
起,但要我爱上他,或者说嫁给他,我还真的没朝那方面想过。但是,我就要嫁给
他了。
你注意到我今天穿的这条裙子了吗?你觉得样式如何?算了,你们男人从不注
意女人的穿着打扮。想想真是可笑,我们这样穿着打扮到底是为了什么?书上说,
女为悦已者容,我觉得那是屁话。你可以举出成千上万个例子说明女人并非只为悦
已者容,是的,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今天穿了这条裙子,你说是为了什么?我不知
道谁是悦我者,那么,我是为了你吗?我才不是为了你呢,哼,你是那个悦我者吗?
你是吗?你说啊,你是不是?别哼哼哈哈的,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德性!
我指给你看我这件白裙子,是因为我要告诉你,这件裙子不是买来的,不是从
服装厂的流水线上下来的,是自己做的,对了,就是他做的。你别把眼珠子瞪得那
么大,它就是他亲手做的。进修班快结束时,班上所有的人都看到他一天到晚捧着
一本大16开的名叫《上海服装》的书,里面除了漂亮的时装模特的照片外,还有标
有尺码的服装裁片图样。他们开始取笑他,说他不像个大老爷们儿,整天看这种东
西,就差往自己脸上涂雪花膏和口红了。他没理他们,还是如饥似渴地读着。终于
有一天,我们看到他买回来一块白布,喏,就是这块布。课间的时候,他把布摊开
在课桌上,手里拿着一根红色的粉笔,回头看我一眼,往布上画一笔,这样画了整
整一天。有几个女孩围着他起哄,指导他每一笔的走势和尺寸。最后,他又从课桌
里摸出一把贼亮的剪刀,沿着红线剪了下去。他剪得很果断,我听到“咯、咯”的
声音贴着桌面板发出来,好像他剪的不是布,而是我的鼓膜。告诉你,我听得心里
很烦!你笑什么?你又笑了。你能不能不笑?你以为你是谁啊?
对,第二天他就把裙子做成了。后来他对我说,他几乎花了一个通宵,到他姑
妈家,先学会了踩缝纫机,然后磕磕绊绊地把这条裙子缝起来。害得他姑妈直往他
家里打电话,问他妈妈这孩子最近有没有发烧或者别的毛病……你才真有病呢!我
不跟你说了。
好吧,那我接着说。其实也没什么了,他最后把这条裙子做成了。他说凌晨四
点钟的时候,他把左边这个袖口装倒了,不得不拆下来重新安装。天亮的时候,他
剪掉线头,趴在缝纫机上美美地睡了一觉。好了,现在这条裙子穿在我身上,但我
不能站起来,因为它的破绽实在太多了,他又不是职业裁缝对不对?我几乎没法穿
它,但是,实话告诉你,我这是第二次穿它了。第一次穿它是几年以前,在我的宿
舍里,我穿给他看。那天刚好是英仙座流星雨的日子。对,就是那天,8 月14号。
他挟着那个装裙子的纸盒子进来时,头一眼就看到了我那架简易天文望远镜,它就
架在窗口前。他是学外语的,以前从来没见过天文仪器,觉得特新鲜,所以把盒子
往我床上一扔,就摆弄望远镜去了。你想啊,头一次碰那玩意儿的人,肯定连门都
摸不着。他可聪明了,一边喋喋不休地跟我说话,一边自己瞎琢磨。他眯起一只眼,
将另一只眼睛凑到寻星镜上费力地看着。大白天的,他哪里找得到星星?他找的是
远处电线杆子上的一个白磁瓶!他对我说,他刚刚分配到他们那个城市的气象局,
负责翻译外文资料,以后跟我就是同行了,他得好好跟我学学天文,天文跟气象应
该是一码事对吧?盒子里是我送你的礼物,你肯定知道是什么。去,换上,让我瞧
瞧合不合适。自从进到我的宿舍里,他的口气就不一样了,完全不像一个才二十几
岁的大男孩儿。
我于是就去换裙子了。不,你错了,我才不是听话呢!不过我也搞不清为什么
他一说我就去换了,我还真的很想试试那条裙子,他亲手做的裙子。我从来没穿过
谁为我亲手缝制的衣服,连袜子都没有一双,是的,我亲妈都没给我做过。你该知
道为什么,现在啥东西都是现成的……算了,你没法理解。
我看他在那儿忙乎,就对他说,不许你把眼睛从望远镜上挪开,我要换衣服了。
我要是一不留神,从望远镜里看到你了呢?我猜这玩意儿连你的毛孔都看得一
清二楚。
让我教你第一课,这么高倍率的镜片,你是没法看到近距离的物体的。你个小
屁孩,原来也会油腔滑调啊!
他老老实实地将炮口一般的镜筒移向窗外,我注意到他脸都红了。我转过身去
开始换衣服。裙子的布料是纯棉的,手感很好,又软和又厚实。样式我从来也没见
过,第一感觉挺新潮的。你为什么选白色的料子?我背着他问。
是因为你的皮肤,他在我身后说。你的皮肤很亮,很有光泽,一定要配白色的。
你错了,我说,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就应该配暗色的,那才有反差……
他不吱声了,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人家好心好意送礼物给你,你还挑肥
拣瘦的!便三下五除二穿好裙子,回过身来。
我换好了,你看看吧,合不合身。我说。
我吓了一跳,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了,直直地杵在那里,脸上没有一
点表情,活像个傻瓜。他的眼睛紧闭着。我什么也看不清了,他喃喃地说,我的眼
睛疼得厉害。我的脑袋一下子变大了,赶紧回头看我的望远镜,天哪……我……陶
沙,我真的,我当时脚都软掉了,是的……你肯定猜到了,他用它看到了太阳!这
个蠢货,这个看上去要多机灵有多机灵的家伙,这个……这还是个痴情的人呢,我
忘了提醒他了,不能用我的望远镜直接看太阳,而且,头天晚上为了找那颗斯威夫
特一塔特尔彗星,我还刚换上高倍率镜片,他的眼睛根本无法抵挡那么强烈的光线!
现在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了,对,就是他,你们这儿气象局的那个瞎子。我到这儿来,
就是来跟他结婚的。等那个射电望远镜安装好,我们就结婚。我不走了,就留在这
儿了。但我心里很清楚,我虽然喜欢他,但那只是喜欢,我不爱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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