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说好了,石冲和徐春一起去西安。出发的前一天,我们集中到一块儿开了个短
会,主要是通报一下分组情况,强调一下安全和纪律。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
有好几个想混进来。工会主席以定了车票为由坚决请走了他们。我们单位已经两年
没有出去旅游,换了新领导就是不一样。不过新领导说得也很清楚,这一回不去的
人不可能得到补偿,拿发票来也报不了。所以出去的人显得心情特别好,好得像是
每个人都捡到了一块金币。
徐春左看右看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石冲。他们一起去西安,他们将住在一起,
他们将离开大部队单独行动。石冲一毕业就分配在西安。石冲在西安一呆就是五年,
直到前年,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石冲才调回南京,石冲的女友还一直送到南京。去
年元旦,石冲结婚了,新娘很漂亮。石冲的女友都很漂亮。婚后,石冲的女人并没
有减少,越发映衬得石冲趾高气扬,妻子光彩照人。然而石冲的新娘并不是西安女
友。
“在西安,我的女友大概有十来个,兄弟,你说我该娶哪一个呢,”石冲痛苦
状地按着徐春的双肩,“娶哪一个都会得罪另外的几个,倒不如——”石冲没有说
下去,而是做了一个砍劈的动作。
“没关系的,你不要担心她们,你也不要担心我,”望着徐春一脸的惊愕,石
冲安慰道,“我对得起她们的!”
你真的对得起她们吗?你他妈的连看也不愿意去看她们了。对于这个他最要好
的同事,徐春既有天然的亲近,又排斥他的许多做派。可就是有那么多的女人喜欢
石冲,好像石冲全身上下涂满了蜂蜜,她们任由石冲辣手摧花,她们为他流了数不
尽的眼泪,陪了无数小心。徐春知道自己的排斥当中,蕴含有对石冲的嫉妒或者羡
慕。的确,论模样徐春比石冲更周正,论能力徐春比石冲更干练,论人品石冲更是
无法与徐春相比,而石冲是个喜欢把自己弄得乱成一锅粥的男人,他先是把自己弄
乱,然后烦躁,醉酒,绝望,甚至哭泣。酒醒之后,石冲马上又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而忏悔,醒酒之后的石冲身边,总是有一个漂亮女人。除了身边的漂亮女人,石冲
周围的一切都是乱糟糟的,在乌烟瘴气的环境里,石冲坐在地板上,上半身则蜷在
女人的怀里。他的嗓音听起来像疲倦的狮子,他把眼泪或者鼻涕涂在她们的衣服上,
他把臭醺醺的嘴巴贴到她们的脸上胸脯上,而她们对他百依百顺,眼睛闭上了,身
体像波浪一样起伏。
赴西安参观学习人员的名单当中,我们和徐春都没有看到石冲的名字,一连几
天都没有看到石冲的踪影。打手机,也没人接。徐春彻底绝望了。石冲婚后,徐春
很少和他联系,也很少去他的家。要不是石冲喊,徐春根本没有去西安的念头。石
冲一喊,徐春就动了心。可是这小子躲起来了。这小子知道无法解释。有什么必要
呢。结了婚和不结婚就是不一样嘛。徐春能够理解,尽管他还没有结婚,也没有明
确的女朋友。这倒不是说徐春没有女朋友,而是他和她们联系甚少。徐春对女人缺
乏信心。对婚姻更是没有指望。徐春的身体是灰色的,徐春的生活是灰色的,徐春
阳台上的天空也是灰色的。徐春喜欢灰色,徐春就这样灰色地渐渐迈向中年。尽管
徐春头发乌黑,而年轻的石冲已经开始秃顶,徐春还是感到青春的是石冲,衰老的
是自己。这次裹挟在大队人马里去西安,徐春更是坚信了这一点:他孤独,他灰色,
连石冲都不可信任了。
上了火车,徐春把本组的三个女同志安顿好,才坐下来松了口气。他是小组长。
我们这个小组加上他四个人。他不想当这个召唤人的组长,可是推脱不掉。徐春也
知道推脱不掉,但还是假意推脱了一番,组里的两个中年女人就盯着他,一个绽开
笑容,一个可怜巴巴的,而那个冰雪美人则看也不看,只顾埋头掰弄手指。徐春赶
紧应承下来。还好人少。反正另外也没有什么事。他打定主意,对于两个中年女人,
他将有求必应,而要是冰雪美人找他,那就另当别论了。他可以懒洋洋地推脱,也
可以干脆就给她一个冷屁股。
坐的是硬卧。火车开动不久,徐春就站起来,在过道里走来走去的。徐春和冰
雪美人上下铺,他们肩并肩地坐着。徐春内心感激大家,又觉得我们给他出了难题,
或者说是要他的难堪。随着火车的启动加速,徐春不断地碰撞到身边的冰雪美人。
尽管这种碰撞是轻微的,不易觉察的,有意无意的,徐春还是感到不安,难为情。
但他不能因此道歉,那就小题大做了。冰雪美人呢,则像钢板一块,毫无反应。也
许她在窃笑,她看穿了徐春的心怀鬼胎,徐春轻微的摩擦不过是小心的试探y 对冰
雪美人的猜测让徐春感到悲愤,当他站起来的时候,还向冰雪美人看了一眼。后者
并没有回应,眼睑始终低垂,就像闺房里拉紧的窗帘。
幸好这时手机响了。不见踪影的石冲发来了短消息。石冲给了徐春两个电话号
码。他让他到西安后就去找她们玩玩,要是他寂寞无聊的话。至于他自己为什么突
然变故,则只字不提。“一言难尽,回头再说!”
重新回到座位的徐春仿佛换了个人。他和同组的另外两个女人聊起天来。我们
这个团队包了一个车厢。他是可以不和冰雪美人说话的。他们原来并不认识,他们
不在一个部门。我们这个单位有二三百号人。他只是听说过她。她也是单身,也没
听说过她有什么绯闻。他对她的了解也就这么多,也可以说他对她一无所知。其实
我们中间大多数人都不认识,不知道。外出旅游就有这个好处,我们会发现经常在
车上在路上在门口碰到的人原来是一起的呀!冰雪美人是个不易亲近的人,他又何
尝不是如此呢!而中年女人就不同了,她们总是嘀嘀咕咕,喋喋不休的,嗑着瓜子
儿,也嗑着家常。她们给徐春扔过来一包,徐春不吃,又友好地扔回去。其实他对
她们同样不熟悉,但是她们对他的友好,让他觉得不说点什么是不行的。他问她们
出来之后家里怎么安排的,他问她们上班时都做些什么累不累,他问她们到西安之
后有什么打算。她们都一一作了回答。原来她们两个也不相识,是外出参观让她们
相识了,走到一起来了。她们很乐意地回答徐春,尽管一个犹疑,一个敏捷,她们
都夸他人好。连徐春自己也觉得自己的亲和了,只是当他看到头顶上的美人冷若冰
霜不屑一顾时,才讪讪地住了口。徐春和她们做了个手势,表示美人在睡觉,他请
求她们原谅他的停顿,接着他便安静下来。安静之后,徐春便想,如果他和她搭话,
她们会说些什么呢。
在徐春有限的恋爱生活中,也曾经有过他中意的女人。女人在郊外,徐春在城
里。每到周末,徐春就坐着公交车去郊外,也有的时候女人到城里来,但主要是徐
春去,除了女人要到城里来购物。徐春也愿意自己去。倒不是说男人应该主动些,
而是他觉得这样的恋爱才是恋爱,秘密的,掩人耳目,为自己所独享的。去郊外!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到郊外去!多么诗意又多么浪漫呀。那是一段极为幸福的时光,
每次回到城里,徐春都感到自己脱过胎换过骨了。郊外的生活能够让徐春从容应付
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郊外的女人是那么温柔,她对徐春没有多少要求。每周一
次,两个晚上,够了,足够了。告别之后,各自开始新的生活,开始新一轮的期盼
与重逢。女人从来没有要求他多留一刻,也没有要求他把她弄到城里去,倒是顺着
他对郊外的盛赞,说“那你就搬到郊外来吧”!他感激她的体谅,可是随着他们的
情浓意蜜,他越来越觉得不是滋味了。他们不能老是这样下去呀。不错,他们像两
条游出水面的鱼,自由自在,可是他的态度表明他不会定居郊外,而他又没有能力
把她弄到城里。这一点她早就看出来了,所以从不作指望,也不强求。他愧疚,而
她则流着泪请求他原谅她说的话,她说她一点也没有嘲笑他的意思,她愿意生活在
郊外,一辈子生活在郊外。如果他不想调过来,就这样,每周一次两个晚上,她也
愿意,简直是太愿意了。可是徐春不愿意,简直是太不愿意了。
和她断了之后,徐春曾经去过一次。她木木地望着他,深情地望着他。她也曾
经来过一次,知道她要来,徐春躲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现在,徐春都后悔与
伤感这段浪漫。同时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回去,回去了他就不是她眼中的那个徐春
了,那她还喜欢他的什么呢。
如果冰雪美人打听他的恋爱经历,他肯定会和盘托出的,这种“肯定”并不是
建立在“如果”的基础之上,而是那段回忆那段时光实在让他难忘,铭心刻骨。美
丽不再,他愿意与人分享,哪怕她是一个冰雪美人,打动她,乃至让她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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