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宝从鸡场回到市里,把车停在公共汽车站前的一个岔路口上,也就是四姐妹
饭店门前。很长时间没有客人,大宝就给小春风挂了电话。大宝已经很长时间没跟
小春风联系了,按小春风的说法是,他们之间出了问题。大宝反反复复地想,也想
不明白小春风说的问题是什么。小春风是地方剧团的演员,演过《白蛇传》中的青
蛇,演过霍小玉也演过江姐。大宝和小春风认识是在表姐的婚礼上,男方请了剧团
的演员,其中就有小春风,当时,小春风没唱戏,而唱了两首通俗歌曲,坐在下面
的大宝盯着小春风看,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妞长得还算“正点”。朋友对他说,你
想什么啊,一个车夫,在旧社会也就是骆驼祥子,还琢磨人家,那可真应了癞蛤蟆
想吃天鹅肉那句话了。大宝说本来我也没想什么,让你们这一说,我还真去泡泡她,
泡不成算个追星族,泡成算中了福利彩票。说完,大宝就去找小春风敬酒。那天也
巧合,小春风唱完了歌急于赶场,拿了红包急着要走。大宝说我送你,小春风看了
看大宝,没说什么就上了大宝的车。在路上,大宝往死里夸小春风,小春风知道大
宝夸的比较离谱,可她还是吃吃地笑,用小嗓说:“你这人真逗。”就这样,大宝
和小春风相识了。大宝和小春风是认识两个月后上床的,那是大宝朋友简陋的家,
条件很差,事毕,大宝觉得很恍惚,自己真的和小春风上床了吗?本来以为是癞蛤
蟆想吃天鹅肉,不想,这么简单,简单到自己都不相信的程度。那天晚上,大宝以
一种激动甚至忐忑的心情对小春风说:我一定努力干,成为一个有钱有地位的人,
这样,你跟着我也不至于掉份儿。小春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说你想什么呀,我
可从来没说要嫁给你。大宝想一想也是,笑了,他说那你和我在一起,只是玩玩y
小春风把眼睛瞪得更大,她说你说什么呀,这么流氓。……后来大宝去小春风所在
的剧团兼剧场看过戏,那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一个可以容纳150 人的剧场,坐了
不到30人,而这30人有9 成都是老年人。小春风对大宝说,剧团不景气,她们只拿
百分之五十的工资。大宝似乎明白了,原来套在小春风头上的光环是人们观念里的,
事实上,小春风并不是天鹅。大宝这样判断不免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关
键是小春风不这样想,她本来也没把单位的工资当回事儿,剧团里的人都在外面挣
钱,有的去演影视剧,有的做生意,实在不行的也去酒店里串场表演。在小春风那
里,她也没把大宝放在对象的位置上,或者这样说,她毕竟还算一位有名气的演员,
就是剧团黄了,她一分钱不挣,她也不可能嫁给一个开出租的司机,即使大宝奋斗
到当了车主,她也不会嫁给他的。小春风只是把大宝当成一个朋友,一个崇拜自己、
随时可以叫来为自己服务,而且不用花出租车费的朋友而已,至于为什么和大宝发
生了床笫之事?从小春风的角度来说,也没什么奇怪的。人嘛,在一起时间长了,
就不会那么戒备,况且,大宝也是很帅气的小伙子,而小春风也青春旺盛,在特殊
的心态和环境下就发生了。这样说来,并不是说小春风是随随便便的人,只是,事
情发生就发生了,小春风不是一个背包袱的人而已。
问题是大宝不这样想,和小春风上床之后,大宝开始频繁地给小春风打电话,
一下子把小春风给吓着了。小春风大概产生了误解,以为大宝在纠缠她,所以,她
很郑重地跟大宝淡了两次,不让大宝破坏她的生活。大宝本来也没想破坏她的生活,
也没有非得要娶小春风的意思,大宝虽然不懂得成本的理沦,但他凭借直觉,也会
知难而退的。他给小春风打电话,听小春风发脾气,不过是存在某种幻想。问题是,
大宝越这样,小春风越躲着他,到后来,小春风一见是他的电话,就骂一句:去死
吧,你!接着把电话关了。大宝知道,他没希望了(他有过明确的希望吗?按他最
初的设想,他已经中了福利彩票),到了后来,大宝给小春风打电话不再是希望,
而是一种恶作剧心理,每次见小春风发火他都忍不住想笑,就像小时候,自己拿一
个毛毛虫吓同桌的女同学,女同学越躲他越往人家身边凑。现在,自己是毛毛虫还
是拿毛毛虫的人?打扰小春风成了一种无比快乐的事情。
大宝在四姐妹饭店门前闲得难受,就用手机给小春风打了电话。小春风一定在
来电显示上看到了大宝的电话号码,小春风接了电话,她说大宝你不是人,你到底
想干什么?大宝说我没想干什么,我只是想你了,惦记你,想跟你聊聊。小春风说
你的脸皮真厚,我告诉你,你再骚扰我,我就报警。大宝咯咯地笑了起来,他说好
啊,你现在就报警,我等着。小春风说大宝你个王八蛋!去死吧!大宝还是咯咯地
笑,他喜欢听小春风骂人的声音,那是一种戏曲腔调。
小春风放下了电话,大宝知道她一定又关机了。不过,无聊的大宝又尝试着给
小春风打了一个电话,不想,电话通了。电话响了几声,对方拒绝接听。大宝意识
到,小春风一定在等人电话,不然,她不会宁愿被大宝打扰也不关机的。等谁的电
话呢?一定是个男人。大宝这样判断。有了这样的判断,反而激发了大宝的斗志,
他不停地给小春风挂电话,小春风不接大宝的电话,也不肯关机,看来,大宝的判
断是对的。就这样,大宝给小春风挂厂一个多小时的电活,他一定要把小春风的手
机打没电,不想,最后还是自己的手机先没电了。这——个多小时,大宝没干活儿,
所有的收获就是:把手机电池打没电了。
一切复归平静,大宝也像瘪了的气体人,耷拉脑袋了。恶作剧带来的快乐毕竟
是短暂的,大宝压抑、沉闷甚至恼怒的心情没有得到缓解和改善。相反,还有加重
的意思。
大宝进四姐妹饭店大概是9 点左右。他要了2 个小菜、2 瓶啤酒,白斟自饮。
2 瓶酒很快喝掉了,大宝犹豫了一下,他计划就喝2 瓶,他是这样想的:就2 瓶酒,
下半夜还得干活儿。可有的时候,计划是计划,喝到2 瓶之后,大宝的想法变了,
他想,再喝2 瓶吧,不干就不干吧,反正也不差一个晚上。事实上,大宝喝酒并不
能解决心情不好的问题,只是在表面上麻醉了一下。大宝把4 瓶啤酒喝完,饭店里
的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只有靠窗的位置上还有一个人,也在独自喝酒。大宝瞅了
瞅那人,那人也瞅了瞅大宝。大宝再瞅那人时,那人用酒杯示意了一下。这样,大
宝就拎着酒杯过去了。“再上2 瓶,记我账上。”大宝口气硬朗地刘服务员说。
坐下来之后,大宝知道那人叫许强,是新世纪大酒店的保安。许强说他今天过
生日,自己给自己过生日,挺他妈没面子的。大宝说原来如此,我来给你过生日。
大宝还让服务员去买蛋糕。“记我账上。”大宝仍硬朗地说。服务员说太晚了,买
不到蛋糕。许强也拉大宝,他说我过生日从不吃蛋糕,你陪我喝酒就行。于是,两
人放开量喝,没多久,桌子上的空酒瓶就排成了排。交谈中,大宝知道许强从小就
喜欢武术,还在武术培训学校培训过,那个武术学校收费很高,在招生广告上承诺,
毕业安排工作。许强家境不好,母亲为了他的前途东借西凑,凑足了6000元的学费。
一年之后,计:强结业了,被推荐到新世纪大酒店当保安,到了酒店他才知道,当
保安并不需要专门的武术培训,他的同事很多都是从农村来的,一进城就当了保安。
许强觉得自己花了冤枉钱,并且,他还觉得自己大材小用,生发出不得志的郁闷。
许强说不管怎么说,我也是有本事的人,挣那儿个小钱,还得整天小心翼翼,恭恭
敬敬地给人开门,敬礼。就今天下勺‘,一个“鸡”进酒店,我开门慢了一点,她
训斥我没眼色,你说,我他妈?昆得还不如一个“鸡”?大宝说咱们不一样吗,我
什么客人都得拉,为人民服务嘛。许强瞪大了眼睛,他说“鸡”不是人民。大宝说
是啊,“鸡”不是人民……可是,那“鸡”是什么呢?
他们一边讨论着一边喝着,喝酒过程中,许强对大宝说:我妈说女怕嫁错郎,
男怕做错行。我就选错了行。大宝说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我最羡慕有功夫的人,就
说今天晚上吧,我碰到一个SB,他说去机场,我拉他去机场,走了一半,他又告诉
我是养鸡场,还跟我来横的,我要是有你的本事,非教训他一顿不可。许强说你别
打断我,我说我选错了行是有根据的。“什么根据?”“我选的是一个没落的职业。”
“没落是什么意思?”“就是不符合时代潮流。”大宝笑了,他说你挺有见识啊。
许强说你别打断我,你想啊,有功夫有啥用,现在是啥时代了?科技时代。我承认,
我出拳很快,可是,你再快能快过子弹啊?我的个人悲剧是:我错生了时代,如果
我生在古代,起码能干个大将军。大宝想了想,他说你说的有道理,我们都错生了
时代,我妈说我脑子灵活,是个经商的材料,如果在古代,我肯定能成为大商人。
许强说你跟我不同,经商可不是没落的职业,现在正是经商的好时候。大宝说好什
么好啊,脑子灵活的人有的是,古代就不同了,你想,我生在了古代,他们的脑子
都不如我,我足不是占了便宜。许强显得吃力地思索厂一番,然后说:有道理,说
的真有道理。
夜里ll点左右,大宝和许强都喝得睁不开眼睛了,他们搭肩拢背,以兄弟相称。
许强说现在真想找茬儿打一架。大宝眯缝着眼睛,说就是啊,打不过被打一顿也行
啊,接着,大宝附在许强耳边笑着说:求你打我一顿吧。许强摆动一下手:“打你?
你那小样儿经不住我一拳。”大宝说你吹,虽然我没练过武术,也是条汉子。许强
回手就给了大宝一拳。“只用了三分力。”许强说,事实上,酒喝到这份上,许强
并不能把握他用的是几分力,就是他说的三分力把大宝给打痛了。大宝火了:“你
他妈还动真的了……”把杯里的酒泼到许强脸上。于是,两人就打了起来。
大宝醒来不久,罗序刚就找他做笔录。大宝把和许强喝酒和打架的经过复述了
一遍,“我本来是开玩笑的,不想他动了真的。”
“就这点原因吗?”罗序刚问。
“就这些。”
“你再仔细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没有了。”
“要知道,签了字就不能改了。”
“……我知道。”
罗序刚汛问完大宝,又开始讯问许强。讯问许强之前,罗序刚还用手铐子把许
强铐在暖气管子上。
“为什么打人?”罗序刚严厉地问。
“他让我打的,他说求你打我一顿。”
“他让你杀人你也杀人?”
“一共打了儿拳?”
“不记得了。……他也打我了。”
“现在我问的是你,没问他。”
“大概五六拳吧……”
“打在什么部位?”
“没在意……这重要吗?”
“你说呢?有的部位可以伤人,有的部位可以打死人。你不是练过武术吗?你
应该懂。” “我没想打死他。” “那你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当时迷迷
糊糊的。” “迷糊还能伤人?如果你迷糊,受伤的应该是你而不是那个人。”
“可是,我真没想伤他,是他让我打他的,本来是开玩笑……”
“把人打伤了还说开玩笑?现在还要等诊断结果,如果那个人的伤够伤害等级
你就准备去劳改吧,玩笑?一个玩笑换几年徒刑!你挺会开玩笑啊。”
罗序刚这样说,许强就变得沉默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跪了下来,他说我
知道错了,千万别让我进监狱。
“起来,这里可不兴这个。”
……
罗序刚整理冗大宝和许强的询问笔录,所里的民警陆续来上班了。在交接碰头
会上,罗序刚谈了自己的意见,他提出要把“打人”的许强的材料报到分局,给予
许强15天拘留处罚。“老大”孙光峻上午要到局里开会,所以简单地听了一下情况,
没表态。他只是问了罗序刚一句:你觉得怎么样?
罗序刚笑着说:你看你问的,让我自己怎么回答。如果我说不行,你会说不行
你还报,如果我说行,不是自己肯定自己嘛。
孙光峻笑了,他说那就报吧。孙光峻把讯问笔录拿在手里翻了翻,漫不经心地
问:被打的人去医院了吗?“没有。”罗序刚说,“看样子不算太重。”罗序刚本
来想解释,昨天晚上本打算让大宝去医院检查,—方面他的伤势不重,另一方面,
他醉得厉害,去医院大概也看不成病。所以,罗序刚就想等到早晨观察一下再说。
早晨,大宝和许强都十分清醒,更没有必要去医院检查了。当然,在询问的时候,
罗序刚问过大宝用不用去医院,大宝说不用了,只是受点皮外伤。孙光峻没有继续
往下问的意思,罗序刚也就不解释了。翻完了材料,孙光峻说:这个,解宝辉——
孙光峻把解(谢)读成了解放的解——最好到医院做个诊断,这样,给姓许那小子
定拘留理由更充分一些。罗序刚犹豫了一下。孙光峻大概明白罗序刚的意思,他说
你该休息就休息,让老马接着处理一下。
老马处理也名正言顺,他是管片民警,大宝的家正在老马的管片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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