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0世纪30年代,天津市的小报社多如牛毛,就说南市一带就有三十几家。其中
《国事报》在华界地区颇有几分名气。取名“国事报”可它恰恰不谈国事,以猎取
社会各界艳闻秘事为己任,还专门为妓女刊登广告,什么豫产嫩果儿浙产新芽儿今
日同时上市,有欲尝鲜者拨打电话二局五九四云云。因此发行量不小,总共三千多
份吧。该报记者骆小山更是猎奇高手。除了桃色新闻公馆隐私,此公最喜欢报道血
腥事件,白天动刀夜里动枪,外加折胳膊断腿打瞎双眼,恨不得每天都要吓死几个
读者才好,这就是小报记者骆小山的名声。
华历四月二十八发生在天津针市街争夺正昌货栈的“断指事件”,第二天《国
事报》头版“本埠新闻”专栏便做了长篇报道。
这篇五千多字的充满血腥气息的报道当然出于骆小山之手。
骆小山文笔不错,有几个段落写得非常准确:“市人皆知,享誉津门的正昌货
栈生意兴隆财源茂盛,乃是翟家产业。昨日正午时分一场鲜血进溅的武戏突然在针
市街上开演,由此改变了这家著名商号的姓氏。据悉,是日操着杨柳青口音的血性
男儿卢二少爷已经夺回正昌货栈,卢家成为这里的新主人。”
骆小山在这篇报道里详细描写了这场“全武行”的高潮,那就是卢二少爷挥刀
自残其指。面对翟家父子独吞股份的恶劣行径,卢二少爷只得采取江湖混混儿奉若
英雄的手段,一刀砍掉自己左手食指。天津卫的审美标准极其独特,那就是敢于挥
刀砍别人的,不是英雄,敢于挥刀砍自己的,那才是好汉。
骆小山正是这样描写这位天津好汉的:“卢二少爷将负伤的左手按在那只盛满
云南白药的大海碗里止血,面不更色大声说道,姓翟的我献了一根手指头,现在轮
到你们啦。翟云隆毫不示弱,哇哇大吼冲上前来,从地上抓起那把菜刀。”
骆小山这样描写翟氏兄弟的表现:“翟云隆虽然抓起菜刀,却一时茫然无措。
他抬头看了看卢二少爷,目光里流露出几分迟疑神色,然后紧握左手举起菜刀。原
来,翟云隆是个左撇子。左撇子翟云隆左手高高举起菜刀,可他并没有将自己右手
展开平摊在桌面上,于是这种假模假式的身段看上去便显出几分傻气,现场围观者
哄的一声大笑起来。据笔者观察,现场围观者这种颇具讥讽意味的哄然大笑极大地
刺激了翟云隆。他啪的一声将自己的右手摆在桌面上,左手紧紧握起菜刀。正昌货
栈大门前的空气,再度紧张起来。
“这时候翟金诚冲到翟云隆身后,伸手打落弟弟手里的菜刀,伸出两条胳膊紧
紧抱住弟弟。就这样,翟云隆仿佛被两道铁索死死箍住,动弹不得。翟金诚大声喊
叫说,云隆啊,他是混混儿,你就是剁光了自己的十根手指,那也是没有用处的!
“翟云隆气得哇哇大叫。然而无论他如何挣扎,根本无法从哥哥那两道铁索般
的胳膊里突围。翟云隆只能破口大骂自己的哥哥。翟金诚你这个废物!你就这样看
着人家从咱们手里夺走正昌货栈啊!
“翟金诚从身后紧紧抱住自己的弟弟。云隆啊云隆,咱爹已经昏死过去啦!俗
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今天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也斗不过这一群杨柳青来
的混混儿!”
骆小山继续写道:“卢二少爷哈哈大笑,猫腰从地上拾起那一把沾满了鲜血的
菜刀。他仍然右手握刀,将淌着鲜血的左手摆在桌面上,抡起菜刀啪的一声剁掉左
手的一小节儿中指。一股鲜血噗地喷涌出来,铺天盖地地染红了桌布。卢二少爷强
忍疼痛,再次将左手按在盛满云南白药的大海碗里,面孔扭曲着说,姓翟的,我已
经献上两根手指头。正昌货栈究竟姓翟还是姓卢呢?你们要是不服气,我就接着剁
下去,要是剁光了手指头,我就接着剁自己胳膊!”
骆小山不愧是小报记者,行文至此突然笔锋一转,写出一个大场景:“卢二少
爷挥刀连断两指,四周围观的人们立即大声叫好,好似听到京戏名角马连良或者谭
富英的精彩演唱一般。当场晕厥的翟荫堂此时渐渐苏醒,他伸手指了指卢二少爷,
似乎说了一句什么,突然一口鲜血吐在钦三先生怀里,又是人事不知了。”
《国事报》这家小报儿唯恐天下不乱,它在“本埠新闻”的左下角配了一幅插
图,画的是“了事大王”吉晓楼一屁股坐在正昌货栈的门槛上,手里抱着一只盛满
药水的玻璃瓶子,瓶子里泡着卢二少爷的两根手指头。
这幅极力渲染暴力场面的插图还配了一句话:“卢二少爷以两根手指头,当场
夺回正昌货栈;翟家两兄弟不敢接招儿,无奈奉送祖传家产。”
当天的《国事报》居然卖出五千多份,由此可见充满血腥气味的混混儿故事在
天津卫这地方还是颇有读者的。
这消息一旦传播起来,好比洪水泛滥无法阻挡。发生在针市街的这场挥刀断指
血案,不光《国事报》给予传播,天津的几十家小报纷纷转载,好不热闹。一时间,
几乎无人不知这场风波。人们坐在茶馆里倘若不谈论这场发生在天津城北针市街的
事件,往往被视为“孤陋寡闻”。
不仅仅是报纸。第二天,河北鸟市儿金裕茶园里的说书艺人杨瞎子为了抓鲜儿,
便将这场发生在正昌货栈大门口的“卢二少爷断指事件”当作“垫活儿”以招徕听
众。
杨瞎子开场说道:“天津卫是明成祖朱棣渡河南下的地方,因此赐名天津。五
百多年以来,本埠的奇人奇事,那真是数不胜数。眼下就说正昌货栈的翟家兄弟吧,
二人看外表是一黑一白,一粗一细,一弱一壮,一文一武,可是孔武有力的弟弟翟
云隆企图挣脱外表儒雅的哥哥翟金诚的搂抱,硬是挣脱不开。这是何道理?诸位听
来此处有分教,话说人的内力功夫,不是三天五晌午练就的。就说这位翟大少爷吧,
他竟然能够牢牢将弟弟抱住,两只胳膊胜过两道铁箍,足以说明此人一定是个练家
子。俗话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俗话又说,咬人的狗不露齿,不咬人的狗
才乱汪汪呢。话说正昌货栈大门口,那翟云隆在哥哥的搂抱之中仍在拼命挣扎。这
条鲁莽的汉子,双目充满血丝,哇哇大叫不止,一口气竟将翟金诚拖出五六丈开外,
还是难以挣脱。事已至此,‘了事大王’吉晓楼看准时机,大步走上前来,这位袍
带混混儿操着一口天津土语大声宣布,翟卢两家旷日持久的纠纷,一纸契书,白纸
黑字,无法抵赖,自有公断。今儿卢二少爷依照天津卫的码头规矩,挥刀连断二指,
他为自己讨回了公道。姓翟的不敢自残,众目睽睽之下,尿啦。有道是,公理自有
公理在,从今往后,正昌货栈归还卢家所有,这也是苍天有眼实至名归啊。”
评书艺人杨瞎子的这段“开场白”,当天晚上至少为他引来了六成书座儿。从
此以后,杨瞎子尝到了甜头儿,开始关心时政了。只要天津发生了重大新闻,他每
天都要当做评书的“开场白”,侃侃而谈。观众们听得如醉如痴,大长见识。
《国事报》合订本现存天津档案馆,有证可查。杨瞎子也没死。
天津的城南洼,早先芦苇丛生,了无人烟,一派荒凉。到了20世纪20年代初,
天津出现九国租界,城市重心由北向南移动,出现了“三不管”游乐场。由于毗邻
日租界,这里土地渐渐升温增值,终于掀起了房地产开发热潮,正式取名南市。一
时间,领地填坑,开路建房。江苏督军李纯的东兴房地产公司花钱开发了东兴大街。
外资也进入了,大日本建物株式会社则投资开发了建物大街。然后是慎益啊清和啊
福顺啊永安啊聚福什么的……不出几年时光南市这地方便成为一块热土。饭庄旅馆
戏院茶楼浴池车行当铺赌场烟馆妓院报社书局鸟市粥厂……这繁华景象,掩盖着这
座病态城市的苍凉。
南市这地方还有一条荣业大街。
荣源是末代皇帝溥仪的岳父,这位泰山大人跟盐业银行总经理岳乾斋合股从事
房地产生意,取荣源的“荣”字,取盐业银行的“业”字,建立了荣业房地产公司。
荣业房地产公司大兴土木,平地起楼,荣业大街因此得名,这条大街也与皇亲国戚
有了关系。
荣业大街北起南马路,人们称为“南门东下坡儿”。这里乃是当年的天津城墙,
天津城墙在“庚子事变”之后被八国联军的“都统衙门”强行拆除,城基便形成南
马路。从这里下坡儿往南有“官沟街”和“闸口街”。官沟街因清朝官府挖沟而得
名。闸口街的得名则是由于东头有通往海河的水闸。
闸口街口迤东旧有协成印刷局,中学时代的周恩来在南开学校编辑《敬业》,
多次到此校对稿件。闸口街口迤西是杨家柴场,这里出了个名叫杨小凤的女孩儿,
她就是后来的著名评剧演员新风霞。
继续南行,荣业大街上有两家装修豪华的大饭馆,西侧便是先得月,东侧则是
聚合成,这两家饭庄均经营天津菜,燕窝鱼翅、熊掌鹿尾,你山珍我海味,相互竞
争,各显神通,每天这两家饭庄都要引来一拨拨食客,前清遗老、北洋大臣、王公
贵族、下野军阀,堪称天津美食大世界。
就在这两家名重一时的大饭庄的夹击之下,荣业大街上竟然还有一家饭馆顽强
地生存着,这就是由玉姑经营的玉华春饭庄。
玉姑人称玉姑奶奶,二十出头儿的年纪,却小有名气了。她经营的玉华春饭庄
属于不登大雅的“二荤馆”,固然没有满汉全席一般珍贵,卖的却是“缺宝儿”。
单说她的“辣豆儿”和“肉皮冻儿”吧,那在天津卫堪称“独一份”。还有她玉华
春的“扒白菜”,大冬天的就连家住河西土城的著名食客刘奎兴先生也专程赶来品
尝。
无论如何,玉姑这个人物的出场必将使得那场发生在一九三五年天津针市街正
昌货栈门外的流血事件多了一个重要见证人。
华历四月二十八这一天,玉姑一反常态,悄无声地起了个大早儿。素常她起床
之后的头等大事便是喝茶,因此侍女小翠儿睡眼惺忪拎着茶壶一溜小跑儿奔了龙二
水铺。水铺龙二抬头看看天色尚早,以为小翠儿冒了场,大声告诉她锅里水还没开
呢。十五岁的小翠儿嘟嘟哝哝,说玉姑奶奶今儿是撒呓症啊,天还没亮就起床了。
水铺龙二加紧烧火,大锅里的水终于沸腾起来。小翠儿拎着沏满热水的茶壶一
路快走回到玉华春饭庄的后院,亭亭玉立的玉姑梳妆打扮完毕,正站在屋里照镜子
——这就是爱情的魔力。
小翠儿目不转睛注视着玉姑,真以为这是天女下凡了,柳叶眉、杏核眼、樱桃
小口红灿灿。光彩照人的玉姑扑哧一声笑了,伸手戳了一下小翠儿的脑门儿说,你
傻啦?小心眼珠子掉在茶碗里!
小翠儿咧嘴笑了,缺少着两颗门牙说,玉姑奶奶今儿你真俊啊就跟月份牌上大
美人儿一样。
玉姑当然得意,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冲着脸蛋儿照来照去说,喝茶吧喝了茶你
去给我叫一辆胶皮,我今儿得去一趟北大关。
小翠儿感到大惑不解。今天是四月二十八药王生日,人家鸿济堂大药铺早早订
下了两桌酒席。玉姑奶奶今儿你可不能误了咱们正午的生意啊。
玉姑说误不了。上午八点多钟,身披紫色薄呢斗篷的玉姑乘坐一辆胶皮沿着荣
业大街一路北上,往北大关方向去了。
玉姑乘坐的胶皮进了南门脸儿,逆着前往城南参加峰山药王庙会的人流,向北
而来。胶皮一路小跑,很快出了北门。时间尚早,玉姑坐在车上远远望见“隆昌号
海货店”的招牌,她文化不高,却知道这是书法家华世奎的字儿,立即吩咐车夫过
了烟卷楼子就停车。
烟卷楼子门口儿,身披紫色薄呢斗篷的玉姑掏出钱袋买了一盒红锡包,然后打
开抻出一支香烟夹在手里,烟卷楼子的伙计立即递火点燃。玉姑悠悠吸了几口,转
身不紧不慢走向隆昌海货店。
其实,玉姑这是在消磨时光。她来到隆昌海货店大门前对清扫台阶的小伙计说,
你把大胖子给我叫出来。
大胖子就是当班襄理。他气喘吁吁从店堂里跑出来,一眼看见玉姑竟然激动得
浑身肥肉乱颤,连声说欢迎玉姑奶奶光临欢迎玉姑奶奶光临。
这才几天不见啊你老人家又添膘啦。玉姑不无揶揄地说,我知道你这儿翟府待
茶呢,过两天你安排一伙计给我饭庄送二十斤海参吧,我要的可是好货色啊。
大胖襄理鸡啄碎米一般连连点头,伸出两道贪吃的目光——使劲儿舔着玉姑。
我说玉姑奶奶屋里有茶,您进来喝一碗吧。
今儿你翟府待茶,我改日再喝吧。玉姑说着转身离开隆昌海货店,朝着金华桥
走去。
没人知晓玉姑的心思。这位开饭馆的女老板一大早儿跑到这里,不是要买什么
海参。她知道上午正昌货栈的老东家翟荫堂率领两位少爷临河谢恩。她就是想借这
个机会一睹翟金诚的风采。
这时候,一个身穿蓝缎棉袍的青年男子走上金华桥,从北向南款款而来,手里
还摇着一把黑底金字的折扇,一派不伦不类的样子。
玉姑经营饭馆见多识广。这位身穿蓝色棉袍的青年男子趾高气扬迎面走来,她
便看出这是一只纸老虎。她忍不住笑了笑。身穿蓝缎棉袍的青年男子回头瞪了玉姑
一眼,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无赖气息。她当然不愿搭理这种末流角色,倚着桥栏将目
光投向大运河。
运河里升帆解缆,桅去船来,一派繁忙的运输景象。玉姑身披紫色薄呢斗篷,
一心一意等待着翟家祭河队伍的出现。她站在运河岸边的身影,使人想起戏台上王
母娘娘身旁暗暗思凡的小仙女。
翟家祭河的队伍吹吹打打着终于出现了。玉姑迅速挤入人群,选了一个不远不
近的地方,观察着翟金诚。翟金诚操着标准国语朗诵今年的临河谢恩祭文,她听得
极其人神,目不转睛注视着身穿蓝布大褂的翟金诚。她觉得耳热心跳,心里乱哄哄
仿佛长了小草儿。眼前的场景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她扭身挤出人群,快步朝着远
处跑去。
此时玉姑终于明白了,她已然暗暗爱上了翟金诚。如果我不是暗暗爱上翟金诚,
为什么茶不思饭不想,一大早儿就跑到这里看他呢。
这时候,跳进运河里抢捞祭品的那个男孩儿,恰巧被水流卷走了。运河岸上传
来男孩儿母亲的哭声。
玉姑望着滚滚东流而去的河水,心情很是惆怅。
多年之后有人说,玉姑为爱情而出场。然而发生在一九三五年天津针市街正昌
货栈门外的那场流血事件,恰恰由于玉姑的出场而变得铁证如山。
玉姑确实属于一九三五年这场事件的关键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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