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一个僻远、荒凉的山区,一个民办教师患了癌症仍坚持给学生上课,后来发
展到由学生用板车拖到教室上课的地步,事迹很感人。现在,他死了。人们把他坐
过的椅子、趴过的桌子,他用过的脸盆、手巾、钢笔、备课本拿出来展览,曹老师
接到通知,要去参观他的遗物。
路程很远,粗粗一算也要半个月才能回来。这是曹老师十几年来第一次出远门。
临行前他仔细地交代了学校和班级的工作,放晚学要关好门窗,不让学生到江里洗
澡,要每天布置课外作业,一切交代清楚了,当他跟学生们说要出一次远门,参观
一个教师的事迹,半个月才能回来的时候,有的学生竟在班上哭了起来。曹老师也
依依不舍,心乱如麻,一会儿摸摸这个学生头,一会整整那个学生衣服,像是要跟
这些学生,跟这所学校,跟整个曹姑洲永诀似的。
“春雾呢?怎么没来上学?”曹老师看到后排春雾座位空着。
“老师,”一个胖胖的女生站起来说,“春雾生病了。”“什么病,知道吗?”
“她姨娘说是生麻疹,浑身痒,还有红。”“那她过江看病了吗?有没有打针?”
“报告老师,”刚才还在抽噎的和春雾同桌的男生站起来,揉着红红的眼,“她姨
父不给她看病,还打她,还要老师给春雾看病去,说老师是她大。”
本来学生会哄堂大笑的,离情别绪使学生们也懂事多了,班上阒无声息。
春雾姨父是个十足的酒鬼,酒一喝多就找春雾的茬,春雾这时稍有不慎就会遭
打遭骂。有一次春雾打猪草没够三十斤分量,吃饭时他夺去她的饭碗,把她关在门
外一夜,第二天早上靠在石门槛上睡着了的春雾脸上落满了一层厚霜。春雾姨娘也
奈何不得,生活的拖累已使她形如枯稿,有时她也拿春雾出气。
这一切春雾从来也没有跟老师说过。
春雾过早地忍辱负重了。
昨天夜里,春雾支撑着虚弱的身体下床偷偷给老师炒一点糯米,带在路上当干
粮吃。白天她特地为盛炒米缝制了一个套在颈上的小布袋,在她盛米时,她姨父在
前江沿麻子家喝得醉醺醺地撞回家,知道炒米是给曹老师的,他血红着双眼,抽了
她一个嘴巴:“吃里爬外的小骚货,我出门你怎么就没给我炒米带上,啊嚏……他
是你大?你生病找他看去,向他要钱,他的二百工分够你吃穿住用吗?啊啐……小
骚货!”
他瘦削的黄脸长满络腮胡子,驼背,虾公似的蹲在那里不住地“啊——嚏……”
不住地骂“小骚货”。
春雾从不顶嘴,永远默无声息,她那庄穆的神情让人感到她是不可凌辱的。
春雾姨娘实在忍受不住了,从床上跳起,拎起半桶尿不声不响地朝这个酒鬼兜
脸泼去……
第二天曹老师去的时候,他完全是另一副面孔了,狡猾而尴尬的嬉笑没有掩盖
住他内心的羞愧。
“啊哈哈,曹老师请坐,请坐,春雾,曹老师来了。”“别叫她起来。”曹老
师来到春雾床前:“好点了吗,春雾?”“她姨娘马上就带她过江看病去,现在还
在发热。”
春雾姨娘端来一碗水给曹老师喝。
“老师,明天就走了?”
“嗯。可能要不到半个月就回来了。”曹老师把手从春雾脸上拿下来,“热还
不小,一定要过江打”刚才就准备带她去的哩!这死丫头,生麻疹已有几天了,直
到我看出她脸上的红斑她才说。“春雾姨娘说。
“我也没注意到。”曹老师说。
春雾姨父一直手足无措,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盛炒米的布袋,抖抖地递给曹老师
:“这是春雾给老师炒的米,带上在路上吃,今早我又煮了几个鸡蛋,一起放在布
袋里了。曹老师呀,你是我们的大恩人,这一辈子报答不了,下辈子当牛当马也要
报答你。”迟疑了一下,“干脆我们把春雾过继给你吧,你就是她亲大,你老了她
伺候你,给你端屎端尿,扶上扶下……你又没儿没女——咦,曹老师,你……怎么
不……不结婚?啊——嚏……”
“是呀,曹老师,春雾就接给你吧,做你丫头,你看这个烂家,连一个像样的
桌子也没有,怎么报答得了你!”
“啊——嚏……”他抽搐的鼻子一年四季都灌满了鼻涕,鼻管下面的鼻痰都结
了起来;低垂着头,恢复了忠厚老实的本色。“只怪我酒一喝多就不是人,是畜生
……”
“你答应吗,曹老师?把春雾过继给你,我们洲上人家自小就有干大干妈,孤
寡鳏独的人,有个干女干儿养老送终要好多了,春雾不会不孝敬你的。”
“曹老师,春雾讲婆家的事,以后由你做主,掌眼,你就把她当作自己丫头。
我们也全听你的。”
“这……”曹老师有些猝不及防,顿了好久说,“那样我有些不习惯……免了
吧。”
春雾的心弦绷得紧紧的。老师说完,她隐隐感到有些失望。不过春雾又想,老
师要是答应了,她也无法开口喊他爸爸呀!
曹老师走后不久,洲上出了一件事。北滩圩西边马拐队一个新媳妇喝农药自尽
了。
新媳妇不是曹姑洲人,她家在江那边,由媒人介绍到洲上的。从外地嫁到洲上
的姑娘不是一个两个,大多数图的是不下水田,洲上的土质不宜种水稻,也从未种
过水稻,新媳妇便是其中一个。嫁来不久她发现她的主人——丈夫,原来是个扒手。
洲上谁都知道马拐队的马三一直以行窃为生。人说兔子不吃窝边草,马三不但吃窝
边草,连肚皮底下草也吃。这一天在过江渡船上,他扒去了和他家住隔壁的老头八
十块钱。老头是刚卖了猪回来的,还没等马三走到家,老头便和几个年轻人在路上
拦截了他,一时洲上闹好作罢,再说准备得太干净,娘家人来出不了气,还不知会
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娘家人在这种情况下来到婆家打闹、拆毁,曹姑洲叫做“打苏”。
太阳落山时分,娘家人来了,来了一大群。
除了死者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其余人都很冷静,一种爆发前的冷静,充满内容。
他们提出的第一条是,先把尸体抬到马三家,在家里坐下来谈。
马三家靠近北滩圩,这就是说,要把尸体抬着穿过曹姑洲,从一户户人家门前
经过。
这是万万行不通的。曹姑洲历史上还从未出现过把死在外面的尸体再抬回来的
事情。因此,这一群娘家人面对着的不仅仅是马三一家,也不仅仅是马拐队,而是
整个曹姑洲的乡亲父老、子子孙孙。你们可以把马三打死,可以把马三家房屋拆毁
得片瓦不留,但万万不能让死者阴魂渗进多灾多难的曹姑洲家家户户。
“什么?”死者的一个大舅血红着眼,“人死了连家都不让进,就睡在这江边
过夜?”二话没说,他推毁篷子,揭开蒙脸纸,抱着死者的头,另外两个彪形大汉
扛着两条腿,直奔曹姑洲的中央……
于是,洲上人纷纷摘来了柳树枝插在门楣上,说这样可以避邪化灾。
春雾到渡口没有等到曹老师,在往回走的时候,她看到洲上的碧绿柳枝被折去
了一半,曹姑洲荒凉多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春雾藏着一束柳枝来到学校,在曹老师的屋前站了好久,之
后,她搬来一个树根,再加上两块砖头,站在上面,踮着脚把柳枝小心翼翼地插在
曹老师宿舍的门楣上。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眼里噙满泪水。
青青的柳枝啊,保佑老师永久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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