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寒假到了。
这对春雾来说是一个无比欢乐温馨的寒假。春雾用老师寄给她买棉袄的钱给老
师买了一个围巾,一双皮鞋,另外从自己伙食费上节俭下来的钱给老师买了一台半
导体收音机。这是曹姑洲有史以来的第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洲上轰动开了。马拐队
有一家祖传吹响器,往年冬闲的时候,洲上人喜欢去马拐听马猴子脸红脖子胀地吹
着用杉木自制的唢呐,不但婚丧嫁娶吹,平常一有空他往哪儿一蹲就吹,现在洲上
人撇下马猴子,纷纷拥进曹老师屋里,听收音机也看收音机、摸收音机。寒碜破敝
的小屋从来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喜气洋洋,笑声飞扬。春雾跟老师讲城里的事情,讲
学校里的所见所闻,讲学校食堂里那位像死去的大肚子爷爷一样肥胖的大师傅,他
给学生打饭时像和尚念经打醮一样端坐着,要学生把饭碗递到他手上。春雾说,有
一次挨到她打饭,她把饭碗放在窗台上,忘了递在他手上,这位大师傅……你猜他
怎么着,他把饭勺一撂,笼着臂,竟打起了盹,后面的同学怎么嚷嚷他也不把眼睁
一下,直到把碗递上他手,他才睁开眯缝眼,继续打饭。春雾讲完,愣了一会儿突
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显然那大师傅打饭时的样子又浮现眼前。曹老师也跟春雾讲
洲上的事情,讲曹姑洲学校的事情。过去几年他们加在一起说的话也没有这个寒假
说得多。曹老师明显感到春雾变得活泼快乐了。曹老师从心灵深处感到一种温暖和
慰藉。春雾就像一只长期冬眠蛰伏在黑洞洞的世界里的幼小的青蛙,已经从洞穴里
跳了出来,正欢快地沐浴着广阔的春风,曹老师这么想着春雾的时候,自己也好像
走出了原本幽深无边的洞穴,四周一片光明。
春节曹老师在春雾家过的。过完春节,很快就开学了。开学前曹老师顺路把春
雾送到了学校,在县里领回了新学年课本;开学不久,曹老师就收到了春雾的信。
“老师,刚才张春霞大姐不知在哪摘来了一枝桃花插在瓶子里。啊,桃花又开
了,曹姑洲大概又浸泡在桃花汛期的雨水里了吧?
“春上曹姑洲的老鼠多吗?老鼠在桃花汛期泛滥,就会破圩,这是洲上老辈人
说的。老师,不知为什么,见到张春霞大姐我就想到永眠在北滩圩的十二名知青,
想到他们在洪水中遇难,我就想到老师,我担心会破圩,担心老师出事。昨晚我又
做梦了,梦见老师被洪水冲走了,我划着一条小船在长江上找呀,找呀……找遍了
长江,找遍了长江两岸也没找到,后来有人告诉我,说老师被江里的大鱼吃了,再
也找不到了,我听后就跳了长江……你看我傻不傻,竟做这样的梦。张春霞大姐说,
梦是相反的,做生得死,做死得生,我听后高兴极了,老师,你一定会平安的,我
们都会平安的,曹姑洲也会永远平安的,对吗,老师?”
绵绵缠缠,迷迷离离的汛雨在湿润的空气中斜斜地飘落,无声无息,不紧不慢,
从早上落到晚上,从夜里又落到天明,看霏霏细雨那悠悠自得,从容不迫的神态,
人们几乎认为这雨就这样无始无终、无边无际地永远飘落。细雨浸透了庄稼,浸透
了刚返青的树木、草丛,浸透了如期而至的朵朵红的、白的、黄的、兰的花芽,浸
透了墙角,草垛、粪堆,曹姑洲就像在江里洗了澡一样,湿漉漉的,清亮亮的,滑
腻腻的。
细雨蒙蒙之中,洲上的人们带着斗笠,穿着囊衣开始插秧撒种、犁田耙地,一
年的庄稼活就在这丰沛的雨幕中拉开了序幕……
曹老师住处的门楣上插满了柳枝条,这些柳树枝现在也返青发芽了。这是春雾
寒假结束前插上的,曹老师好像今天才第一次发现,他笑了笑,不知春雾在搞什么
名堂。
曹老师照例点火在泥炉上烧锅,柴火不干,点了几次火仍没燃起来,弄得满屋
子烟。洲上的地面不是雨天也湿湿的,他的这间屋子又只有很小的一个窗子,又常
常忘记打开,屋子里没有一件干爽的东西,桌子、凳子的腿都快要烂了,除此之外
他还有一只木箱子,木箱子四周生满了霉点。火燃起来之后,他把一个底都沾满了
厚厚黑灰的沙煲放上去煮饭,然后继续看春雾的信。
“老师,你看我,总想那些可怕的事,张春霞大姐带来的一本医书上说,这叫
感觉过敏,臆想,严重时还会发展为癔病,老师,你看我会患上癔病吗?噢,以后
我再也不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可怕的事了。
“老师,你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我在众人面前大声唱歌的情形吧?现在我可爱唱
了,一个人时唱,在好多人面前也唱——寒假我不是在你面前大声唱歌吗?学校看
我爱唱歌,要我参加文艺宣传队,这我还得考虑考虑,老师,你说我能参加吗?如
果参加了,他们能让我唱那支曹姑洲的歌吗?老师,我现在再给你唱一遍吧,注意
听。
曹姑洲呀,曹姑洲,十年倒有九年沤,心想搬到山头上住,舍不得驴篙、马兰
头……
“我真傻,离得这么远,老师怎么听到。
“昨天我们班上评议上学年的助学金,本来孤儿是能得一等助学金的,自你来
了一趟我们学校,谁都说你是我的父亲,开口说‘你爸爸……’,闭口说‘你爸爸
……’,唉,该怎样向他们说清哩!我说你是我的老师!是我的亲人!同学们不以
为然,笑嘻嘻的,而我不知为什么眼里流出了泪水……”
“我说曹……曹老师……啊嚏——”曹老师被烟呛得鼻涕眼泪一大把,正准备
洗脸吃饭,春雾姨父伛偻着身子,喝得脸色煞白、两眼昏花、颤颤巍巍、抽抽搐搐
地跑来了。“还……还没吃呀。我他妈的来……来和你说件事,帮你说个女人,我
一斤白干都下肚了。唼,来……和你说春雾这小骚货的事……啊——嚏。”
“回去吧,回去吧。”
“不,现在就说,不把这事给定下来,我和她姨娘不得安心,洲上哪有十……
十六七岁丫头不定婆家的,唆?”
“回去!回去!”
“我……我不回去。我早就想来了,我没醉,我一喝酒就是这……样子,咹,
曹……老师你又不是不知道。年岁大一点有什么关系,老夫少妻古来有之,前江沿
麻子娶的女人比他小二十多岁,那女人讲给他的时候还正在吃奶哩,麻子那会儿都
划着渔船在风浪中闯啦,就是为着他在长江上救了那女人父亲一条狗命他才娶到那
女人,还不是为着报恩嘛!老和尚娶的女人比他小四十多岁,噢,那……还是饿死
人时候的事,曹老师……你,你也叫说过吧,吱,你……就娶了春雾吧,唼?春雾
我去跟她说,这小骚货只要说一声不字,我……我就宰了她!”
“你出去吧!”
“嘿嘿嘿……你曹老师也需要个娘们陪着睡觉啦,一辈子不打这上面过一下,
也……他妈的太冤了!你曹……曹老师就不想?啊……”从后面大队部那儿传来石
硪砸地声,“啊咳哟……咚……啊咳哟哟咚……”大队正在扩建油厂。
春雾姨父脸上留着五个清晰的指印,龇牙咧嘴,好半天回不过神来,睁着算盘
珠子一样的眼:“唼?我是好心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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