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粽子出事的那天,老太婆已经拆掉绷带,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粽子是被两个陌生男人带进病房的。其中一个男人和粽子肩并肩,老太婆眼睛果然
很厉害,在陌生男人开口之前,她就看到了粽子的手腕和他铐在一起。
男人出示了一个黑皮证件,说,反扒大队的。他说您是他的外婆呢。男人把胳
膊下的夹包打开,但没有取出东西。男人说,您家是否有一把刀?
婆婆!粽子刚开口,和他铐在一起的男人,挥手就是一巴掌,闭嘴!不是问你!
老实点!
老太婆沉稳地、隐约点着头。刚刚解除绷带的眼睛,像两只玻璃假眼,它毫无
表情地扫视着粽子,扫视着另外两个男人。病房里的人围了过去,和粽子铐在一起
的男人大喝一声,看什么看,正在调查!能走的统统出去!
老太婆把眼睛停在那个打开而不取出东西的黑包上。那个男人还是不想把刀取
出来。拿出来!老太婆说,哼,我家的刀多了。给我拿出来!
粽子忍不住舔咬嘴唇。和他铐在一起的男人斜着眼睛,看着粽子,一抹讥讽的
笑意就出现了。粽子立刻控制了自己。那男人讥讽得非常自信。他叫另外一个人的
名字:就让老人辨认去!
装在微波炉食品袋里的青铜马首刀,被老太婆接了过去。老太婆把刀轻轻抽出
袋子,她不出声地端详着、缓缓抚摸着刀身。
粽子感到了绝望,确实没什么好解释的。两个反扒便衣,一个姓马,一个姓洪,
和粽子早就是知彼知己的对手天敌。前年年底,粽子在一个公交大站点,被逮了个
现行。在反扒大队的后院里,粽子被电警棍袭击得几乎神经错乱,小便失禁,但他
咬紧牙关,始终只承认只偷过这一部手机。结果是,马、洪使劲拍着他的头气急败
坏地说,好,有种!算你小子牛!
一部手机只能治安拘留。拘留15天之后的次日,粽子就和洪在一辆中巴车上又
照面了。洪狠狠地剐了他一眼,做了个粗野的手势,粽子莞尔,转身下车。之后,
他们依然时不时在公交车上、车站、中巴上狭路相逢,但粽子再也不给他们任何机
会了。
今天如果不是这把刀,马、洪照样拿他没办法。粽子现在最大的后悔,就是不
该把刀带在身上。既难以面对警察,也无法面对老太婆。
病房里很安静。人们被警察轰赶出去,并不走远,就伸长脖子围在房门口,结
果,吊板鸭似的阵势,吸引了更多的人,包括医务人员。人群还有渐渐深入的意思。
两个照顾病人的工友,假装为病人削水果什么的,就没退出去。因为怕警察赶,里
里外外的人,都格外安静。人们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太婆,大家看着老太婆抚弄着刀,
看着老太婆又怎么把刀,轻轻放回微波炉袋中。
老太婆脸上有一种霸道而庄重的神态,这种神态显然震住了马、洪。
这是我们的传家宝。老太婆终于开口,她是看着粽子说的,但最后却扬起眼角,
看定马、洪两人,目光有些愠怒和挑衅,看上去就像在说:难道这东西不是我孙子
合法持有的吗?
马、洪有点着急。他可不是一般的人,您确定吗?老人家?我们一直在注意他,
他今天又在公交车上,马便衣停了一下,斟酌着用辞——他涉嫌扒窃!另一个便衣
补充说——不止一次了,是惯扒……
放屁!老太婆说,我自己的孙子,我明白!
我们知道他不是您的亲孙子,我们打击处理过他,电脑里有他的档案。我们今
天只是要证明这把刀的来历……
他是我孙子!我告诉你们,这刀迟早属于他。现在,你们有其他证据,就把他
带走好啦,如果没有证据,给我马上把手铐打开!把人和刀统统还我!否则,我找
你们王重姜要人!
马、洪互相看了一眼,场面有点僵。王重姜局长不是谁都可以直呼其名的,老
太婆断然不是一般的平头老太太,平头老太太身上长不出那种霸气,长不出对公家
人的那种不耐烦。两个便衣黑着脸把手铐解除了。
粽子看着他们咬着牙关,鱼贯走出病房。
他们一走,病房内外的围观者立刻喧哗起来,都在控诉警察,有个泼辣的中年
妇女,打着激烈的手势,在回忆她有次没带身份证被联防队员殴打致伤的事。粽子
想趁乱离去,老太婆叫住了他。
扶我到平台吹吹风!
老太婆声音不大,人们马上安静下来。粽子蹲下帮老太婆把鞋子穿好,搀扶着
老人,通过人们中间往外走。他知道周围人们的突然住嘴是为了什么,虽然刚刚大
家骂的都是警察,但同时他们心里一定还拨拉着另一个算盘子,那就是,好人怎么
会和警察搅在一起呢?惯扒?这个年轻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到了平台上,风比想象的大。干瘦的老太婆穿着医院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就像狂风中的星条旗旗杆。粽子犹豫着,脱下自己的外套给老太婆披上。老太婆晃
了晃肩头,外套最终滑到了地上。粽子把衣服捡起,迟疑了一下,还是用力给老太
婆披上了。老太婆这次没有再拒绝。
平台上,只有一个女工友在晾衣服。粽子以为老太婆会暴怒,或者会歇斯底里
地追问为什么为什么?!结果,老太婆只是狠狠地拧着光秃秃的眉头,根本不看粽
子一眼,冷漠地看着风来风去。
今天也是怪异,粽子平时不喜欢拿人家的钱包,因为现在一般人钱包里,总是
卡多现金少,操作起来往往也不如手机容易变现。可是,今天那个男人投币的时候,
在钱包里翻了半天没翻出硬币,钱包里厚厚的百元大票,实在令人心悸。而且投完
币,他就随便地把钱包塞在开口的皮包里,一边掏出手机,忙于打电话,或者是电
话根本没断,急忙跳上汽车的。在粽子听来,那语气像是泡妞。
粽子突然就出手了,厚厚的钱包也夹稳了,绝对轻而稳,但不知为什么,那个
泡妞的男人,第六感觉似的,忽然就扭脸看了他一眼。粽子马上缩手,那个男人惊
叫起来,哇呀!你!你偷……
粽子把面贴近他,瞪着他,极其凶悍地瞪着他:你说什么?!
几乎同时,粽子的肩膀就被人左右都拍上了。马、洪这对贼眉鼠眼的便衣搭档,
不知何时,就在他身后。粽子暗暗叫苦,又一次冤家路窄。但因为钱包不在身上,
粽子口气就很大:怎么啦!
你说怎么啦!马、洪亮出证件,万分鼓励地看着事主,你告诉他,他的手刚刚
怎么啦!
那个男人看着粽子,我……粽子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我刚刚……那男人可笑地看了看自己的包,似乎是确认钱包在不在,其实他知
道钱包还没失去。所以,他的眼光更像是躲避歹徒也像是躲避警察。
马还是洪,大吼一声:他的手刚刚从你包里抽出来!不然你叫什么叫!
那个男人用眼角扫着粽子说,我叫……是他踩到我了,什么手啊,我没看到…
…
干您姥!你他妈还是不是男人啊!
另一个骂道:我们就等着他把你的钱包夹出来,要不是你惊动他,现在早就人
赃俱获了!走,跟我们走一趟!一起到大队做个笔录!
那个男人大喊大叫起来,关我什么事!我还赶着办事去!我什么也证明不了。
你们别指望我瞎说。反正我一分钱没少!
那男人借着到站,飞快地蹿下车门。反应不及的马便衣还想揪住他的后衣襟,
被他奋力一挣而去。马便衣忍不住指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粗话,几个正义的乘客
也在强烈指责那个事主的浑蛋。
和多次的相遇一样,粽子以为警察只好干瞪眼地放了他,可是,没想到他们突
然搜到了他身上的马首刀。那一瞬间,马、洪兴奋得就像临刑的刽子手。事情急转
直下。但粽子一口咬定,刀是外婆给的。
老太婆住院期间,陈列柜一直没上锁,钥匙就是最后一次使用过,一直挂在橱
门上。可能一方面是老太婆病痛,一方面也是开始信任粽子。粽子也不是想偷,突
然就是想借机拿出去,找老狐狸他们再确认一次价值。说不准为什么,就是想知道
底。夭夭九有一次说,可能值一千万啊,我们就可以买海边别墅,雇菲佣。这个数
字是有点吓人的喜悦。但与此同时,粽子想到,也许它一点也不值钱呢。更奇怪的
是,粽子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当他假设这刀分文不值时,心里却升起另一种快慰。
这种莫名的慰藉感,似乎显示这一种情感的分量,甚至并不比热望它身价非凡来得
轻。粽子也理不清头绪,说不清究竟为什么。
平台上的风寒意颇重。老太婆就是沉着脸不说话,粽子终于承受不住,老革命
是该给他翻脸、划清界限了。跟老太婆彻底告别的时候到了。粽子踌躇着正想说,
我走了。婆婆,你自己保重吧。老太婆却发话了。
你一个月给家里寄多少钱?
一千多吧……有时寄些药。
送广告根本不够,是不是?你一直在骗我!
是的……是骗你了。我……偷一些……
带刀干什么?
它……很神气,我喜欢带它。粽子选择了撒谎,我带出去玩两次了。
老太婆用假眼珠一样的眼睛,说不上锐利不锐利地长久盯视着粽子。花白的乱
发,麻绳一样,在她的额际上死草一样飞动着。
你为什么老来我这?
我不知道……婆婆……粽子嗫嚅着,你……有点孤单……你……是个军人……
拼死……打江山……
其实,粽子想说你有了不起的过去,但是,他不习惯这样赞扬别人,这话倒是
真心的,因为是真心的,反而令人羞怯,加上心里还有鬼,表达就变得更加艰难。
可是,老太婆却因为他艰难尴尬的样子,似乎捕捉到了一些真诚的东西。
我知道,老太婆伸出干枯的手,梳理按压着自己飞舞的白发,我知道啦,你是
可怜我了……可怜我这个——老不死的啦。
虽然老太婆不再用追问的语气,但粽子判断不出老太婆是在自我调侃,还是自
己的话说得令老太婆不高兴。粽子不敢再吭气。眼睛往远处看去。
突然,老太婆伸手拍了拍粽子的肩膀,去他妈的!老太婆说,老太婆十分突然
地笑了,她拍着粽子的肩头:你这个——混账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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