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天半夜方孝国死了。死的时候,嘴里还撇着半棵烟。
方孝国不想死。他当村长时是一条汉子,他不当村长了,也要让那些把他选下
来的人们看看,他还是一条汉子。不就是个破村长癖,你们不让我干,老子还不想
干了。他以一声威严的于咳告别了自己的政治舞台,琢磨着弄块好地,种出点儿花
样来。他看上了岳太平那块地,在下台之前就弄到手了,没成想一下台,他自以为
安排得稳妥了的事又一件一件地给翻了过来,自然也包括了岳太平那块地。方孝国
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得了那种病。他在台上时,自然没少挨咒,咒也就是用这种
病咒他,他无所谓,咒就咒吧,没见过有谁被咒死的。这次上县医院里一查,才知
道这病是早就上了身的。这让他感到十分委屈,他觉得自己真是被村里人咒出病来
的。
他回来了。既然是治不好的病,他还住在那里白耗灯油干嘛,回来等日子吧。
他不想让村里人知道他得了病,可一回来,看见人人都用怜悯的眼神打量他,他就
知道了,现在是什么事也瞒不过他们了。方孝国心里恨啊,你要死了,他们却好好
地活着,他觉得他们是在羞辱自己。哪怕是看见了一条生气勃勃的牛,一条活蹦乱
跳的小狗,他也又妒又恨。他已经无法容忍这个世界上一切活着的东西。
方孝国投躺在床上等死,他得找点事儿干干,让每个人知道自己还活着。每天
一大早,他就咳嗽起来,我还活着呢。这咳嗽声无疑就成了每个人一天生活的开始。
村民们总是在这种垂死般的咳嗽声中醒来,都觉得怪别扭的,一整天都不舒服。等
你把大门打开,就看见方孝国了,他那转动不灵的身体,虽然再怎么努力也恢复不
到当村长时的形象,可你还是立刻就会想到,这个人是当过村长的。他看着你时,
你会觉得这个冬天特别冷,忍禁不住就会打一个寒战。
方孝国每天就这样在村里到处转悠。
他会悄悄地跟在一个自己曾经睡过的女人后面,像个幽灵似的一直跟着。你觉
得了什么,下意识地回过头来,他却一声不吭地掉头就走了。但你不会忘记他,你
反而会更清晰地把他记起来,在梦里梦见他。有时候他又会大声地呵斥一条狗,直
到那条狗发出惊恐的吠叫声,直到全村的狗都不明真相地疯狂叫起来,他又感到自
己很无辜,仿佛这些狗是无理取闹,是故意和自己过不去。
夜里他也不让自己安宁。他只在床上象征性地躺一下,就会摸下床,这里翻翻,
那里弄弄,像只耗子似的开始折腾。偶尔他还会穿上早就预备好了的寿衣寿帽,爬
进棺材里去躺一会儿,体验一下做鬼的味道。
更多的夜晚他则会走进女儿的房间,这时,女儿已经枕着自己的一只裸露的手
臂睡熟了,另一只手放在被头边上,手指轻柔地抓着被头。女儿好像有点儿胆怯,
她在深深的睡眼中也想要抓住点儿什么。方孝国有点儿吃惊,但他很快就变得像一
只老山羊那样安详起来,伤感起来,他把目光从微明的夜色里缩回,退了出来。手
背上一凉,大概是落泪了吧。他的泪水都是冰冷的了。
鸡叫头遍时方梅被冻醒了。早春的夜晚还挺冷呢。醒了,就觉得这屋子里有些
异样。她壮了壮胆,想去看看爹怎样了。她开门时,仿佛有什么东西把门顶住了。
她费劲地把门往外推,那边的东西也好像较着劲,门就处在了一种对峙状态。她把
力气又使大了一些,门开了,爹像半截树干似的倒了下来,嘴角那—点火烬,悄没
声息地亮着。她伸手一摸,那身体却已冰凉了。
这个早晨,村子里显得格外安静。谁都没听见方孝国那嘶哑的挑衅的咳嗽声,
全村人不约而同地睡了个早床。岳太平卸了门栓,打开门,已是满天灿烂的阳光,
天气晴朗得连远处的一只蜜蜂在飞都看得见。娘卖的怎么没点儿动静天就大亮了呢。
岳太平咕哝了一声,这时就看见方梅穿着一身白服,戴着孝巾,以一种令人难受的
缓慢步伐走了过来。
岳太平只看了一眼,就对站在他背后系裤带的儿子说,方孝国死了。
水生说你不早就盼着这一天嘛!
说着朝他爹的后脑勺盯了一眼,把裤带一勒,扎得皮带扣发出了很大的响声。
他俯下身去拎鞋跟时,从父亲两条叉开的腿缝里看见方梅像一朵白云似的飘过来。
从这样的角度看过去,方梅像是倒着在走,但并没看见她脸上有什么悲伤的表情,
也没别的什么表情,脸白白的,和她身上穿的孝服一样。在离岳太平两三步远的地
方,方梅站住了。
方梅说,叔,我爹死了。
岳太平站在那里没动,保持着肃穆。
方梅一个深的弯腰,双膝就跪下去了,额头叩在门前的青石阶上,发出三下低
沉的响声。
叔,你得帮帮我啊。方梅喊了一声。
岳太平浑身一颤,水生已经枪在他爹的前面把方梅搀了起来,方梅就软在他的
臂弯里了,一头被白孝巾扎着的头发在低下去磕头时就散开了,被风吹得满脸都是,
已经泪流满面了。水生握着了她的一只手,她的另一只手也下意识地抓住了水生,
像,是有点儿支持不住了。水生半拥着方梅,冲他爹吼了一声,你还要方梅再给你
下一次跪?
这话很重,砸得他脑袋一沉。岳太平不敢正视儿子那一双瞪得血红的眼睛,也
不敢去看方梅那悲戚的脸。他把头勾下了,低声说,你扶方梅先回吧,我把牛喂了,
就去。
方孝国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个漾,是岳太平给他洗的。他把门关严了,用一条白
毛巾捂住嘴鼻,把方孝国从里到外的脏衣服一件一件地剥了下来,又一件件地扔在
门角里。这些衣服再也不会有谁穿了,将会点火烧掉。方孝国现在是一丝不挂了,
像一只剥了皮的猴子又瘦又小,两边的腮帮子都可笑地塌陷着,微微咧开嘴,露出
了一副很胆怯很讨好他的媚态。娘卖的就这么个东西啊。可就是这么个东西,却把
这一村的人折腾了几十年,想想,这村里的人,谁不在心里咒着他呢。连那会叫唤
的牲口,连那不会叫唤的地,谁不恨着这么个东西。岳太平想起这么多年来一直被
方孝国压得伸不直腰的日子,又想起了自己的女人,想起女人时他眼圈就红了,忍
不住就在方孝国干巴巴的屁股上扇了一巴掌。方孝国立刻就把屁股扭了几下,扭得
跟个娘们似的。岳太平本来是想狠狠折腾折腾这东西的,看了方孝国这样子他心又
软了。他用温水把这亡人的身体一遍一遍地搓洗干净了,连脚趾缝里的水都拭干了,
给他换上了一套干部服。深灰色的干部服掩盖了他的干瘦,方孝国直挺挺地躺得又
像是一个威严的村长了,好像还没死呢,好像只是短暂地睡上一觉后又会醒过来发
号施令呢。一种辛酸的感觉就涌了上来,岳太平把额头抵在墙上,呜咽了好一阵,
心里才好受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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