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蚰蚰儿的声音叫得很响了,一起一落,有板有眼,相隔几个月,地里的变化真
不少啊!蛐蛐儿就唱了起来。蛐蛐儿也是,它在春上还叫蟋蟀呢,傻里傻气的,光
跳。相隔几个月,它就会唱了,白日里也唱,见了农人也不躲,不露半点儿羞臊,
叫得两根长长的胡须直晃,跟个老人一样。
秋天就是这样子。辣椒一红就是秋天了。
辣椒好像是突然就红了。
方梅一早下地,一根辣椒枝把大半个身子伸了出来,探询一般地向着她。方梅
眼里亮了一下,枝条上已挂上了一串串的辣椒,红得像魂儿都出来了。方梅的心快
要跳出来了,她惊喜地喊道,爹,你看!
岳太平心里有数,说,也该红了。
这一年的辣椒走俏,岳太平和方梅也就没日没夜地拣最熟的采摘。辣椒红得很
快,仿佛瞬间的进发,刚摘过一片,一片又红了。两个人都有些措手不及了。农人
只有在丰收时才会显得如此慌张,好像自己不该得到这样多的东西,太多了,就像
得到了一份远远超过了他们付出的回报,过于慷慨了,反而让他们领受不了。辣椒
也似乎不想早早地离开枝条,还想在地里炫耀炫耀,你的手一挨上去,它就叫起来。
摘下来还会叫一次。也该摘了,一个个都长得肥硕鲜红,往手心里一握,手就满了。
方梅的手指很快就被辣椒染红了,像是点燃了。岳太平很喜欢看她摘辣椒韵样
子,微黑的红润的脸上沁出了密密的一层扦珠子,一绺短发贴在眉尖上,把手伸过
去,一拉,就把一串辣椒拉到了怀里,胸前就是火红的一片,岳太平看得眼睛都红
了。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女人。
也是在这个季节,也是在这片辣椒树丛里,女人正在手忙脚乱地摘辣椒呢,一
双手却从后面把她放倒了。女人还以为是他呢,闭着眼睛发出快乐的唉哟声。但是
岳太平看见了。方孝国像撒完了一泡尿似的,从辣椒树丛里走出来,恰好被他看见
了。岳太平还以为他真是撒了泡尿。岳太平走到女人身边时,就明白了,女人的裤
子还没提上去呢,浑圆的肚皮和两条光溜溜的大腿都露在外面,漂满了从枝叶间漏
下来的光影。他听见身上的骨节嘎吧响了一声,扑上去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就是两
耳光。女人就明白了。女人一明白过来,就低着头满身尘土地走了。
又能走多远呢。一个女人离开了土地,也就只能沿着湖汊子走进那个大湖。图
个干净,也图个方便。湖乡女子就是这样,生和死都离不开那个大湖。女人是用鱼
网捞起来的,像是睡着了。她活着时,和岳太平在一个被窝里滚了多少年,他看惯
了她睡着了的模样。她死了,也还是那副模样,只是多了一张网。干净是真的干净
啊,那浅棕色的鱼网又越发衬出了女人的鲜亮。从每一个网眼里透出来的都是干净
和鲜亮。女人胸前的那两座山峰把鱼网顶得高高的,挺立在那里像是很激动。女人
的两个颧骨被水浸得通红的,像两个洗干净了的红润新鲜的苹果,让他牙痒痒的,
想去啃,想去咬。
女人真是傻啊。这村里有多少女人都被方孝国睡过了,没见谁去死,都活得好
好的。岳太平真是傻啊,这又算个什么事呢,你就这样去扇女人的脸。一直到现在,
他还在犯迷糊,女人究竟是方孝国害死的,还是他岳太平害死的,还是她自个儿把
自个儿害死了?想是想不清楚的。若是能把世上的每一件事都想清楚了,这个人也
就活得未免太不真实了,也没有什么童思。岳太平现在也很少想了,连做梦也极少
梦见那个女人了。不觉之间那个女人已然走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现在令他久久地
惶惑着的,是跟前的这个女人,是他的儿媳妇。
方梅在他跟前不再像早先那样羞涩了,方梅有时候甚至很放肆了。她撩起褂子
的大襟抹着脸上的汗水时,一截肚皮就会毫无顾忌地露出来。这使他既惊骇又烦恼,
结婚都半年了啊,她的肚子还是这样子坦,还是像缎子一样光洁。娘卖的那小于真
的不行啊,愣是没把她给种上。但方梅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开始他看她的肚子时
她还挺紧张,现在一点儿也不了,像是忘了,把一个女人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是块好地呢,岳太平想,胸脯挺得像两座晃动的山峰,屁股圆得跟个小磨盘儿
似的,长身,细腰,一副水气充盈的风流模样,眼睛又活泼,像有鱼在里面跳跃。
这样的一个女人,你种什么,她都能长啊。岳太平是过来人,他的眼睛贼着呢。
方梅要把系在腰上的网袋解下来,网袋里已装满了辣椒,快要拖到地上了。绳
结是系在腰背后的。方梅的两只手朝腰后面伸,却够不着那个绳结了。
方梅喊,爹。
岳太平的头皮硬了硬,去帮她解。他把手伸向她被绳子束得细细的腰肢,手指
尖直哆嗦。其实这没什么。农人在地里干活,是少不得你帮帮我我帮帮你的。你给
她解解绳结,她给你上上肩,没点儿协作不行。可岳太平觉得,他给她解绳结的这
个动作分明已带着夫妻间的亲昵了。岳太平心里很紧张,又感到一阵极大的痛快。
他突然想一下子把她放倒了,撒一回野。他的每根手指都像勃起了一样,在阳光下
闪闪发亮,指缝间慢慢充满了血色。
一种突如其来的欢乐情绪把两个人都控制住了。方梅的身体不动弹了,她的腰
肢绷紧了,弦一样,仿佛用手轻轻一触,就会尖叫起来。继而就把整个身体都绷得
紧紧的了。有些什么东西正强劲有力地想要进射出来。她开始散发出一种奇异韵香
味。岳太平嗅到了,蓬勃,湿润,像雾一样的气息,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氲氤弥漫了。
这是女人的味道,是女人从身体的最隐秘处散发出来撩拨和唆使一个男人韵。他‘
好多年没有闻到过这种气味了,好多年了。岳太平感到越来越危险,就像洪水即将
漫过堤坝。他的脸孔阴沉了下来,阴沉得像一块石头。仿佛这样才可以把自己身体
内敏感的神经压抑住。
他阴沉地问,你这带子怎么系的?
方梅似乎也缓过气来了,说还没有解开啊?是不是成了死结了?
是成了死结呢。岳太平费了一番功夫,还是把它解开了。一个人手不发抖,多
麻烦的死结也能够解开。只要手不抖。
解下的袋子撂在垄沟里。花眼的网袋里,颜色渐渐地堆积起来。堆得像一座山
了,岳太平就要把它们搬到地头停着的牛车上去。他把肩膀伏下来,方梅就给他上
肩,他的肩膀很宽,天生就是能背东西的。
方梅说够了,爹。
他说,加。
方梅又加上一袋,说够了,爹。
他说,再加。
他有的是力气。使不完的劲,像扛着一座山似的,走向地头。方梅看不见他了。
方梅眼里只有一座山,轰轰烈烈地,走向地头。但垄沟里却是人踩出来的脚印,每
一个脚印,都极大,极痛快。
方梅微微睁开眼,微笑着。她感到幸福。
和这样一个农人在一起劳动是幸福的,你永远都不会觉得累。你会为他不断创
造出来的一个个奇迹而惊喜不已。秧苗出土了,你会惊喜一下。枝干拔节了,你会
惊喜一下。开花了,灌浆了,各种各样的果实熟了,这时你就会在热土与薰风的芳
香中十分地沉醉了。方梅不是没种过地,却总是把一块地种得那么苦。方梅和他在
一起种地,却能种出生活的种种乐趣。她已经无法把这个农人和这片土地分开了,
她感觉到自己和这片土地有了一种深不可测的联系。
哟嗬——哟嗬——哟嗬哟……
那个农人又开始唱了。牛车沉重而缓慢地走动起来,一道道胶皮轮子碾出来的
车辙,就开始在尘土中娓娓而动了。空气中青灰灰的满是尘土,又像突然多了些太
深的东西。方梅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仿佛诉出了一点儿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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