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庆良又是憋气又是窝火地离开“春江鱼馆”。他也没回家,乘车去了市里,
到“红太阳KTV ”找甄珍。
见李庆良脸色不好看,甄珍关心地问他:“怎么了,李大哥,是不是病了?”
李庆良摇了摇头,然后把当初高胜利答应给他六万元钱如今又不认账的事说了
一遍。甄珍说:“这个家伙,太不够意思了,告他去!”
别看甄珍比李庆良小十来岁,可她也是打十六七岁就出来闯社会,而且一直在
歌舞厅、夜总会或洗浴中心之类的娱乐、休闲场所里当小姐,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人,
社会阅历很丰富。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话一点不假,李庆良不知该怎么办了,只
是愣愣地看着甄珍问:“告他,怎么告?难道能说他让我退出村长竞选,答应给我
八万元钱?”
甄珍一时没忍住,“扑哧”地笑出了声。她嗔怪地说:“你是在装傻呢,还是
在充愣呀?白在社会上闯荡这么多年了。你好好想一想,难道高村长就没有别的事
吗?对了,你不是跟我说过他卖村里地的事吗?这不就是很好的一条嘛!我听一些
到歌厅里来玩的人说过,连省政府都没有出让耕地的权力,更不要说市里和区里了!”
李庆良说:“我哪知道这些呀,原来也不过是从别人手里拿点小工程,究竟是
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只是干活罢了。那个高胜利不但卖耕地,而且数额特别大,
一次就卖了八百多亩地。可咱也没抓住人家任何把柄,怎么告他呢?”
甄珍说:“这里面肯定有名堂,只是你不知道就是了。你回村一趟,到那些卖
地人家多了解些情况,最好能搜集到出卖耕地的收据,复印下来。只要有了证据,
我可以帮你找人写份材料,不信告不倒他!”
李庆良赶紧回答说:“好,好,我这就回去办。”
回到村里,李庆良立刻找到葛力军和刘宏伟,把他想调查高胜利卖地的事说了
一遍。因为李庆良和高胜利私下达成协议而半途退出竞选,葛力军特别生气,觉得
自己被李庆良给涮了,不想参与这种事。可如今他的日子也不好过了,从高胜利知
道他和刘宏伟是李庆良的瞎参谋烂干事后,总在处处找他的小脚,甚至还让赵四带
人前去威胁过他们两次。思前想后,葛力军决定帮李庆良调查高胜利卖地的事,好
好整一整高胜利。
这里面肯定有事。而且高胜利卖的也不是八百多亩耕地,还要更多一些。开始
包产到户那会儿,只是把耕地分到了各家各户,村里的一些涝洼地,还有那些田间
路都没分下去,仍属于村里的共同财产。在这次卖地时,高胜利把那些也一起卖掉
了。查清了事实真相,复印了一部分卖地收据,李庆良赶紧返回市里。
见李庆良拿回来了材料,甄珍一个电话把个长相文质彬彬的人叫来。那个人坐
下后,先问了一些问题,并一一记在本上,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两杯茶,那人
才拿上收集到的全部证据离开了。
第二天上午,那人又来到“红太阳KTV ”,掏出几张写满字的纸交给李庆良。
李庆良接过来粗略看了几眼,共计罗列了高胜利三四条罪状。那人在把写好的材料
递给李庆良时说:“这些罪状中的随便哪一条,至少都够判高村长两年以上有期徒
刑。”
拿到了材料,李庆良在歌厅附近找了家复印社,把材料复印了两三份,然后拿
着原稿和一些收据的复印件来到区里。接待李庆良的是位副区长。那个副区长把材
料接过去,看了看说:“你先回去吧,我们一定会认真调查的,如果情况属实,一
定严肃处理,决不姑息!”
李庆良高高兴兴地离开副区长办公室。可让他绝不会想到的是:他刚离开,副
区长的电话已经打到了高家村,让高胜利立马赶到区里。高胜利不知道副区长找他
究竟有什么事,兴冲冲地让儿子开着自家轿车赶去。
刚进屋,高胜利就被副区长扬了一脸的“苞米面”,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
地把他臭骂了一顿。高胜利这才知道,李庆良到区里把他告了。
千万不要以为那些当官的个个都是蛮不讲理,专横跋扈,只会张口骂人,更不
要以为他骂高胜利,就认为副区长讨厌高胜利,恨高胜利,那样想可就大错而特错
了。副区长之所以骂高胜利,肯定对他的做法有所不满,可这种不满也是那种恨铁
不成钢的不满意,就像父母打骂自己的孩子一样,觉得孩子没把事办好,不给自己
争气,才打他骂他。要是一般的上下级关系,或者人家根本不想搭理你,想请人家
骂你,人家还不见得有那份闲工夫呢!
副区长最后语重心长地对高胜利说:“高村长啊,目前你还没修炼到家,还欠
那么点火候啊!你知道什么是政治吗?所谓的‘政’,一般表示朝代的制度和秩序,
而‘治’则是统治、治理活动,都是权力斗争,是人际关系中的权力现象。政治这
玩意就是这样,即使你的心肝肺全烂了,是一副病态,可是在出门的时候,也得像
女人那样往自己的脸上涂脂抹粉,把自己打扮得鲜鲜亮亮,给人一副光彩照人的模
样。这才是政治,一个政治人永远都有两面性,绝不能是性情中人。不知道你看过
《三国演义》没有?曹操杀那个运粮官,就是政治家的风范。凡是搞政治的人,为
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得不择手段。政治家所要的,只是最后的结果,而不是那个
过程。有一句话说得难听,可却不乏道理:咬人的狗儿不露齿。一个人离政治越近,
就越冷漠,就越没有感情,越缺少感动。咱们不是外人,我才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
的话。这样的话,能跟别人说吗?”
随后,副区长又补充说:“我再告诉你一句:一切的东西都是为人所用。你一
定要好好记住!”
副区长就是副区长,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滔滔不绝,确实很有水平!别看高胜
利紧着点头答应,实际上,他并不完全明白副区长所说的这番话的真正含义,听得
懵懵懂懂,甚至有点不知所云。高胜利只是个土皇帝,并不懂得什么政治不政治的,
也不可能玩什么政治手腕,更没有那样深的城府。但有一点他是绝对明白:要想自
己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到哪儿都顺畅无阻。那么就得别管啥人挡住了自己的路,
都得想法子把前面的路障搬开,挪走!否则自己就不能好好地往前走!这才是高胜
利的哲学。
李庆良到区里状告高胜利,接待他的副区长当时还表示,一定要严肃处理这件
卖地的事,使李庆良特别高兴,乘着706 路线公交车进入市区,把这个好消息告诉
了甄珍。
甄珍听了,果然高兴地说:“走,咱们找个地方喝两杯去,祝贺一下。”
李庆良兜里没揣钱,一时不知该咋办才好,嗫嚅说:“可……”
“不就是没带钱吗,今天我请客。”甄珍立刻猜到了李庆良的心思,把手挎在
他的胳膊弯里,带着他朝歌厅附近的一家饭店走去。
李庆良曾结过一次婚,娶的是邻村一个漂亮姑娘。可他们的那段婚姻并没有维
持多久,那个女人跟一个在外面做生意的人跑了。恰是这次短命的婚姻,使他对女
人有着一种本能的不信任,认为女人都是贪图享受,嫌贫爱富,只能和她们玩玩,
决不能娶之为妻。和甄珍交往的时候,他也一直抱着玩玩的态度。可随着交往的逐
步加深,李庆良已经动了真情,甚至想娶甄珍做老婆了。他停了筷子,怔怔看着甄
珍。见他那异样的目光,甄珍笑着问他:“不认识了,咋这样看我呢?”
李庆良笑了笑,没说话,伸筷夹菜。
俩人正在吃饭,想不到高胜利的儿子高鑫和赵四领着五六个人闯了进来。
原来,在送父亲回去的路上,高鑫知道李庆良把老爹告到了区里,回到村里立
刻让赵四找两三个人,开车来到甄珍上班的“红太阳KTV ”。
进到屋里一打听,有个小姐告诉他们,那两个人吃饭去了。几个人赶紧返回车
里,一路上找到这家饭店。
几个人进屋后,立刻将房间门堵住,其他几个人跟着高鑫直朝李庆良走来。见
高鑫领人冲进来,李庆良知道事情不好,拉起甄珍想跑。可房间门已经被人堵住了,
还往哪儿跑?他只好站在那里,看着高鑫一伙人步步紧逼上来:“姓李的,你不是
能告状吗?今天我非砸折你的一条腿不可,看你再到处乱跑乱告!”
说着,他抓起身边的一把椅子,抡起来朝李庆良砸了下去。李庆良赶紧推开身
边的甄珍,那把椅子正好砸在他的头上,连吭都没吭一声,摇晃了一下,接着双眼
一闭,软软倒在地上。
高鑫把李庆良砸倒后,赵四领着几个人随后冲了上来,又是一顿拳打脚踢,直
到把李庆良打得昏厥过去才住了手。见那几个人把李庆良打个半死,快不行了,甄
珍一步跪在地上,抱住高鑫的双腿连哭带嚎,求他们饶了李庆良这条小命。
李庆良已经被打成了血葫芦,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出气没了进气。高鑫见
他这副模样,也有点害怕了,怕真的弄出来人命。真把人打死了,老爹高胜利也没
法救他了。高鑫赶紧让几个人住手,别再打了。可就这样离开,他还有点不甘心,
指着渐渐苏醒过来的李庆良骂骂咧咧地说:“这次,我先饶你一条狗命,往后要是
再敢找我爹的麻烦,我整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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