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经过一个多月的紧张排练,公社领导要审查节目了。
审查节目就在公社的礼堂里进行,一切都跟正式演出一样。公社领导们坐在观
众席的前排,后面则挤满了各单位的干部职工和乡场上的群众。演出开始后,由于
演员们的水平参差不齐,整体素质较差,节目中出现了一些纰漏。不过有两个节目
给观众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一个是张曼丽的小提琴独奏,一个是现代京剧《沙家
浜》选场《智斗》。
张曼丽上场时穿了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这在当时的乌蒙公社已经是很新潮了。
人本来就长得漂亮,给连衣裙一衬,更显得风姿绰约仪态万方。最迷人的还是张曼
丽身上的那种上海气质,那种气质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本地人想学都学不会。张曼
丽的小提琴拉完之后,观众席上爆响了炒豆般的掌声。人们都说,张曼丽的小提琴
就跟国家拉的一样。
《智斗》一场,张曼丽演阿庆嫂,牛建成演刁德一,胡传魁由一个名叫二胖的
小伙子扮演。相比之下,二胖的胡传魁演得较差。牛建成的刁德一差强人意,基本
上演出了参谋长的阴险狡诈与狠毒。张曼丽扮相俊美唱腔清丽,又很会做戏,把个
足智多谋处变不惊的阿庆嫂给演活了。演出中间,观众席上笑声不断。演出结束,
观众席上再次爆发出炒豆般的掌声。人们都说,张曼丽的阿庆嫂就跟国家演的一样。
整台节目演完之后,公社领导召集宣传队全体人员开了个会。领导们先肯定成
绩是主要的,接着指出很多不足之处,希望宣传队继续修改完善,不断精益求精,
争取在县里的文艺汇演中拿到较好的名次。
县里的文艺汇演已经迫在眉睫。进城之前,公社决定给宣传队放假一天,让演
员们做些必要的准备工作。
吃过午饭,张曼丽拎上小提琴从公社大院的侧门悄悄溜了出来。她目不斜视顺
着一条七弯八拐的小巷只顾朝前面走。走着走着,周围渐渐空旷起来,已到乡场外
面。在一条岔路口,张曼丽停住了。这里是保太平和她相约碰头的地方,却不见保
太平的影子。正茫然四顾东张西望,冷不防一粒树籽打在她脊背上,把她吓了一跳。
蓦然回首,就见保太平从附近的小树林里嘻笑着走了出来。保太平学着戏文里的道
白腔说,娘子,小生在此等候多时!张曼丽捡起地上的树籽反打回去,恶眉鼓眼地
说,你坏!保太平一面嘻嘻哈哈笑着,一面夸张地躲避着张曼丽的反击。
保太平手里拎着装二胡的琴盒,背上还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挎包。
两人拐上一条羊肠小路,朝着乡场后面的大山爬去。一路上说说笑笑,时走时
歇,倒也不觉得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进入一片森林。张曼丽内心深处似乎
对森林有一种本能的畏惧,就劝说保太平,我们别走了吧,怕迷路啊。保太平安慰
她说,以前我经常带学生来这一带砍柴,对这里的地形地貌了如指掌,咋会迷路?
你尽管放心好了。张曼丽听了这话,顾虑便解除了。保太平在前头带路,领着张曼
丽继续向森林的纵深地带前进。不久,森林里出现了一条小溪,清澈的溪水透明得
就跟空气一样。小溪两旁绿草如茵,开满了形形色色的各种野花,很多蝴蝶在花朵
间飞来飞去。
保太平问张曼丽:你看这里咋样?
张曼丽说:这地方太美了,我们别走了吧。
保太平放下物件,从挎包里拿出块塑料布铺在地上,然后扯起挎包一倒,就倒
出不少的零食来,有饼干和话梅,还有两瓶水果罐头。两人走了半天的路,都有些
饿了,于是便坐在林间的草地上吃零食。森林里空气非常新鲜。阳光穿过树枝斑斑
驳驳筛洒在碧绿的草地上,给阒无人迹的大森林凭添了几许亮色。置身于这样的环
境当中,听着潺潺的流水与啁啾的鸟语,真使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张曼丽说:你不是答应过要拉二胡给我听么?这里没有旁人偷听,你就放心大
胆地拉吧。
保太平起身去小溪边把手洗净,然后从琴盒中取出他的敦煌牌红木二胡,在一
块箱子大小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他先给张曼丽拉了一曲古朴苍凉的《汉宫秋月》,
随后又拉了一曲怨而不怒的《二泉映月》。保太平胸无俗念,全身心沉浸在音乐的
境界里,各种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张曼丽听着听着,眼窝就潮起来了。
张曼丽说:这曲子美得无法形容,只是太悲凉了,我受不了。你给我拉点欢快
的吧。
保太平于是又拉了一首王国潼的《奔驰在千里草原》,拉得酣畅淋漓气象万千。
张曼丽的心情渐渐开朗起来。
保太平说:光让我拉给你听,这不公平。吃人三餐还人一席,你也得拉上几段
让我一饱耳福。
张曼丽同样起身去小溪边净了手,然后从琴盒中取出一尘不染的小提琴,微闭
双目拉了起来。她拉了两首欧洲作曲家的经典名曲,保太平似乎无动于衷。保太平
说:我这土包子对洋人的东西很不感冒,你还是拉点国产的东西给我听吧。
张曼丽说:国产的东西很多,你要听什么曲子?
保太平说:《梁祝》,你就拉《梁祝》吧,我已经好几年没听过《梁祝》了。
张曼丽于是就拉《梁祝》。随着琴弓的移动和手指的颤动,《梁祝》那优美的旋律
如山泉般在森林中流淌起来,保太平听得快要醉了。
保太平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飘飘欲仙的幻影……他俩引领
着数不清的彩蝶向着天空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终于消逝在宇宙深处,与茫
茫宇宙融为一体,直到永远永远……
保太平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经跪在张曼丽面前。于是他顺
理成章地把张曼丽抱住了。小提琴和琴弓无声地从张曼丽手中滑脱,跌落在柔软的
草地上。张曼丽俯下身子,轻轻抚摸着保太平那一头漂亮的卷发。保太平似乎受到
了某种暗示和鼓励,就大胆地把张曼丽压倒在草地上了。
张曼丽羞涩地闭上眼睛,任由保太平疯狂地亲吻她的嘴唇、眼窝、耳朵和脖颈。
保太平的大手抚摸了一阵她的乳房,便开始慢慢下滑,仿佛一个老练的猎人,正在
悄悄地接近目标。
保太平喃喃地低语着:曼丽,曼丽,你是我的天使,你是我心中的维纳斯……
张曼丽觉得周围的环境似曾相识。稍稍一想,几个月前的那一幕便和眼下的情
景叠印起来。在那口距离迎客松不远的陷阱旁边,满身汗臭的李金锁压住她的身子,
手忙脚乱地折腾着……
就在保太平伸手去解张曼丽裤带的一刹那间,张曼丽仿佛从噩梦中醒来似的,
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喊叫,奋力推翻了保太平。
张曼丽颤栗着说:不!不!我不要!你别碰我!……
进城参加文艺汇演的日子终于到了。
公社革委会从拖拉机站调来两台拖拉机,一台拉演员,一台拉布景和道具。保
太平身先士卒,带领演员们把编了号的布景和道具搬出礼堂,再抬到拖拉机货厢里,
用绳索捆牢。结束之后,保太平仍不放心,又爬上货厢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保太平面对货厢,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其时肖芬正和另一名女演员站在旁边
说话。肖芬手里拄着杆五尺来长的红缨枪,枪尖指向天空。保太平跳下来的时候背
对肖芬,自然看不到红缨枪。只听保太平发出一声痛彻肺腑的惨叫,肖芬手里的红
缨枪突然咔嚓断为两截。肖芬回头一看,就愣住了。但见躺在地上的保太平非常痛
苦地滚来滚去,蜡黄的脸上冒出了黄豆大的冷汗。他的裤裆被红缨枪戳了个窟窿,
屁股下面已流出一摊紫黑色的血。
肖芬吓得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演员们惊慌失措大呼小叫。
这事很快便惊动了公社领导,罗汉鼎书记也十分迅速地赶到现场。罗书记沉着
冷静,指挥大伙很快扎成一副简易担架,抬上保太平就往卫生所送。罗书记当面指
示卫生所的所长,必须用最好的医生和最好的药品,竭尽全力为保太平治伤,千万
别留下后遗症。
卫生所的医生立即给保太平作了检查。红缨枪的枪头虽然是木头削的,却也具
有不可低估的杀伤力,保太平的肛门早已血肉模糊。医生给保太平做了消毒处理,
上了些消炎药,让他住院治疗。
从听到保太平的惨叫声那一刻起,张曼丽心里就一直在隐隐作痛,仿佛红缨枪
刺中的不是保太平,而是她张曼丽。活了二十岁了,她还是第一次牵肠挂肚地为一
个男人担忧。
张曼丽找到罗书记,吞吞吐吐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她说她不想进城了,她要
留下来照顾保太平。罗书记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张曼丽,仿佛不认识她似的。罗书
记接着就发了火,说好你个张曼丽,原来是张四贵的马——临阵就拉稀啊。你是宣
传队的台柱子,你都不去,汇演还怎么搞?你这不是有意拆公社的台嘛!
由于保太平出了意外,罗书记临时对此次汇演的领导班子作了调整。罗书记当
众宣布,由公社的宣传委员邵学江担任领队,负责全盘调度;由张曼丽接替保太平
任副领队,业务方面的工作由她全权负责。
好在保太平主要从事组织领导工作,很少在具体节目中担任角色,因而对此次
汇演的影响不是很大。
宣传队的全体人员被拖拉机拉进县城,住进了县革委招待所。
当天晚上,组委会召集九个代表队的负责人召开了预备会,交代了有关事项,
然后便让九位负责人抓阄,从而决定汇报演出的顺序。邵学江手气平平,竟然抓了
个倒数第一。
第二天早上,九个代表队按照抓阄决出的顺序排成一条长龙,举行化装游行。
演员们穿着戏装,脸上涂着花里胡哨的油彩,沿着几条主要街道招摇过市。一时间
管弦齐鸣锣鼓喧天,引得县城里的居民纷纷驻足观看。
根据组委会的安排,汇报演出每天只能进行两场,时间分别是下午和晚上,上
午则由各代表队自行掌握,或排练或走台。乌蒙公社代表队因是最后一家,演员们
便都显得有些松懈。上午排练节目的时候,大伙都懒洋洋的,随便应付一下了事。
下午和晚上,他们也不去观摩兄弟代表队的演出,而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搂肩搭
臂地压马路逛大街。反正有吃有住还有戏看,大伙乐得逍遥自在。邵学江有些着急,
就找张曼丽商量对策。张曼丽却像丢了魂魄一样,显得神思恍惚心不在焉。邵学江
越发急了,就说张曼丽你是不是还想着保太平?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俩早就眉
来眼去地暗送秋波了。张曼丽并不否认,说我就想他了怎样?难道犯法了不成?邵
学江说,你爱想谁我管不着,不过我得奉劝你一句,千万别头顶尿脬认不得轻重。
这次汇演要是给搞砸了,你和我都猫抓蓑衣脱不掉爪爪!
汇演进行到中途的时侯,演员们的态度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排练节
目也认真了,也不再三三两两地压马路逛大街了。张曼丽不知道其中缘故,就问肖
芬。肖芬说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张曼丽说我真不知道。肖芬沉吟半晌,才吞
吞吐吐地告诉张曼丽一条小道消息:县里打算通过这次汇演发现一批人才,然后择
优录用,正式招收到县剧团。张曼丽说,这又是何苦呢?看着那些笨手笨脚刻苦用
功的业余演员,张曼丽心里只是觉得好笑。
终于轮到乌蒙公社代表队了。
上午,张曼丽带着大伙在影剧院里走台。县里的舞台比公社的舞台大了好多,
演员们都有些不太适应。
下午,乌蒙公社的汇报演出正式进行。观众席的前排坐了不少县里的头头脑脑,
张曼丽注意到,宣传部长高天云也在里面。
演出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演员们都很卖力,演得一丝不苟,把吃奶的力气都使
出来了。乐队的演奏也很认真,达到了空前的最佳水平。
轮到《智斗》一场,却出了点差错。不知怎么搞的,心猿意马的张曼丽竟然把
阿庆嫂的唱词忘了。她在台上尴尬地愣了足足有半分钟,引得台下嘘声四起,有人
甚至鼓了倒掌。直到演胡传魁的二胖小声给她提词,她才又接着往下唱。《智斗》
这场戏她排演过不下百次,唱词和对白都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按理说是不该出纰漏
的。
当天晚上,组委会从各代表队选出一批优秀节目,举行了一场公演。由于文化
生活贫乏,影剧院里人山人海座无虚席,演出获得了极大成功。
公演结束之后,接着举行了发奖仪式。出乎意料,乌蒙公社竟然获得第二名的
殊荣,仅次于城关代表队。
张曼丽代表乌蒙公社上台领奖,给她颁奖的居然是高天云高部长。高天云把一
块镶在镜框里的大红奖状递给张曼丽,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放。张曼丽挣出手来,就
见高部长意味深长地向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各代表队开始打道回府。乌蒙公社代表队的人正在往车上装道具,
一个秘书模样的人匆匆赶来,问谁是张曼丽。张曼丽说,是我。秘书就通知张曼丽,
叫她暂时不要回去,宣传部高部长下午要接见她。
秘书走了以后,大伙再看张曼丽的目光就很复杂,怪怪的让人不好捉摸。邵学
江阴阳怪气地对张曼丽说:祝贺你啦,高部长对你这么赏识,看来你进县剧团是没
问题啦。
归心似箭的张曼丽没有留下来等待高部长的接见。她去附近的商店里给保太平
买了些麦乳精蜂王浆之类的补品,然后爬上摇摇晃晃的拖拉机,跟大伙一起回到了
乡场上。
张曼丽下车后没回宿舍,而是扯直跑到了卫生所。
病床上已经换了个人,不见保太平的影子。
张曼丽急吼吼地问值班医生:保太平呢?保太平哪里去了?
医生用怪怪的眼神打量着张曼丽,说保太平早出院了,你找他干什么?
张曼丽有些生气地说:这么快就出院了?还不到一个星期,你们就让他出院了?
医生说:是他自己要出院的,又不是我们赶他。他说他只是肛门受伤,没有必
要住院,回到学校里照样可以休息。他出院后,我们定期去学校给他换药……
张曼丽没等医生说完,便猫抓火燎般离开了卫生所。她跑到社办中学,见保太
平宿舍的门虚掩着,就莽莽撞撞地把门推开。保太平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脸色已
经有些红润。听到门响,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张曼丽,便无声地笑了。张曼丽张
开双臂,像只小鸟一样扑到保太平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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