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黄四儿小心翼翼地敲开了何甲田寝房的门。何甲田今天没有午睡,他正在吃羊
肉,八仙桌子上放了三只烤羊腿。见黄四儿来了,他就抿了一下嘴巴,问,四儿,
吃了吗?
黄四儿说,吃了。
何甲田问,有啥事儿?
黄四儿说,老爷,这几天我在家里歇着,把房子修了。您看啥时候让凤珠到我
那儿去操办婚礼?
何甲田说,现在凤珠还不能嫁给你。你还得替我办件事儿,才能把凤珠真正娶
到家。你到老巩家放了一把火,这事儿做得也太简单。你看你把老巩家的柴禾垛烧
了,你身上连个伤都没有。办这么点事儿就要我给你这么大的代价,那也不合理。
现在你把这事儿办了,那才能看出你黄四儿的辛苦。
黄四儿心里不舒服,但又不能在何甲田面前显出不高兴,就胆怯地问,老爷还
有什么吩咐?
何甲田说,这件事儿办起来要比放火还简单,你要想办法进巩家大院,巩家大
院的东头小菜园子里有两口井,一口井是木辘轳,一口井是铁辘轳,你要把一包药
扔到木辘轳井里。黄四儿说,巩家东头小菜园子里有两条狗,一条狗叫四眼儿,一
条狗叫二郎。它们俩能和狼厮咬。据说这两条狗一个晚上把一头牛都咬死了。老爷,
这事儿可难办。
何甲田说,你黄四儿有多大能耐我也知道,我能把难办的事儿交给你办吗?你
先爬到巩家小菜园子的东墙,你兜里揣上几个肉包子,把肉包子扔到菜园子里,这
两条狗要是把包子吃了,不过一袋烟的工夫就得死。狗死了,你再跳过墙去。这还
不好办吗?
黄四儿说,我办。
黄四儿在何老爷的屋里拿了两包药,一包让他回去和着馅儿包包子,一包让他
扔到井里。黄四儿看着八仙桌子上的羊腿,说道,老爷,能不能给我一条羊腿?
何甲田说,也行。把药撒到羊腿肉上,再给狗吃。
黄四儿心里在想,这羊肉是不能给狗吃的。他办事情之前得喝点酒给自己壮胆
儿。黄四儿又回自己的家了。往巩家的井里下药,在何老爷看来是件小事儿,可对
他来说却是件大事儿。他从小就怕狗,如果爬墙不小心掉到墙里,那狗也会把他撕
了。再说往菜园子里扔包子,狗要是看不见,那也是白扔。狗是盲眼动物,晚上看
东西也看不清,这事儿就很难办了。黄四儿家里没有娘们儿,他和他爹就会做米查
子粥、贴大饼子,还不会包包子。这事儿还不能求人。这又让黄四儿犯了难。快到
天黑的时候,黄四儿忽然想起办这件事儿的捷径。在巩家做家丁的张成贵是黄四儿
的姨表弟,当年张成贵往家偷黄豆就是黄四儿在墙外接应。如果把这件事儿交给张
成贵去办,就简单多了。张成贵去办这件事儿,还能保住两条狗的命。于是黄四儿
就慢慢地走到了张成贵的家,刚好张成贵从巩家回来,他正抱着三岁的儿子在家门
口歇着。张成贵见到黄四儿,就亲切地叫四哥。黄四儿问,吃了没有?
张成贵说,早就吃了,在巩老爷家吃的。这些天巩老爷对家丁很善待,天天有
馒头吃。还不是让家丁替他好好地看门守院。前些日子巩家大院失火,原本是家丁
失职,可巩老爷也没怪罪我们。你也吃了吗?
黄四儿说,还没吃。今儿个我没到何家大院。我要娶亲了,这几天跟何老爷请
假,收拾收拾房子。
张成贵问,女方是哪个屯的?
黄四儿说,就是何老爷府上的丫鬟,叫凤珠。这姑娘才二十一,娘早就死了,
爹续了弦以后又有了儿子,就不再管她了。这姑娘能干活儿,人也长得俊,也该着
我黄四儿时来运转了。
张成贵说,四哥就是命好。
黄四儿说,这几天我挺乐呵,表弟,你能不能一会儿到我家,跟我喝两盅?张
成贵说,行啊,咱俩也有半年多没在一块儿喝酒了。有下酒菜吗?
黄四儿说,从何老爷那儿拿回一条烤羊腿,我家的坛子里还有腌透的咸鹅蛋。
都是下酒的好菜。
张成贵站起来,往院子里走,说,我把蛋子送屋去,一会儿就去你那儿喝酒。
黄四儿觉得很踏实。这张成贵很憨厚,但他有占便宜的毛病,有的时候手脚也
不太老实,嘴也有点馋。他跟黄四儿处得很好,黄四儿曾经让他去何家做家丁,但
听说何家家丁的伙食不太好,他就没去。
黄四儿把烤羊腿撕到了盘子里,又在锅里煮了几个咸鹅蛋,等着张成贵来。黄
四儿把锅里的咸鹅蛋捞出来的时候,张成贵就进屋了。
黄四儿的爹看着羊腿和鹅蛋,馋得直咽口水,黄四儿就拿了块儿羊腿肉给爹,
又给他倒了半碗酒,说,去到对面屋吃去吧,没事儿别进来,耽误我和成贵说话。
黄四儿的爹哈着腰说,不过来,不过来。吃完喝完我倒头就睡。
黄四儿和张成贵用大碗喝酒,又大口吃肉。张成贵说,何老爷对你可真不错,
还给你羊腿。黄四儿说,何老爷应该是我的再生父母。这些年也是全靠了他的接济,
逢年过节我家的油腥还不都是老爷给的。所以我在何家大院,就算是累死了,我也
心甘情愿。
张成贵说,唉,你弟弟我可就没有那个好命了。巩老爷这个人也不着调,平时
也不把我们这些家丁放在眼里,家丁们朝巩老爷借钱,他从来都没借过。所以家丁
们在巩家大院除了混吃混喝,有的也小偷小摸,前些日子巩家大院竟然丢了一匹马。
巩家太太骂我们是废物,却也不辞退我们。其实那匹马是自盗,是我们的一个家丁
牵出去的,在骡马大市上卖了,卖的钱让我们这些家丁分了。
黄四儿说,巩家要败落了。他的亲家,我们的何老爷早就看出了这一步。
两个人把一壶酒喝光了,又拿出另一壶。黄四儿把两个酒碗倒满,两个人又喝
了一大口。这时黄四儿才淡淡地说,你们自盗分了卖马的钱,一个人分了多少,不
会超过五个大洋吧。张成贵说,每人三块大洋。
黄四儿说,有一个能挣三十块大洋的活儿,你干不干?
张成贵说,三十块大洋,都够盖三间房了。这么大价钱的活儿哪儿找去。
黄四儿说,我手头儿有一个。你要是想挣这三十块大洋,我就把这活儿给你。
张成贵说,我干了。只要不杀人,我就干。
黄四儿说,你把一包药扔到巩家的木辘轳井里,钱就到手了。张成贵说,是下
毒?
黄四儿说,下毒也害不了人。顶多死几匹牲口。
张成贵瞪大了眼睛,疑惑地问,咋的,你跟老巩家有仇?
黄四儿说,不是,是我家何老爷想和亲家巩老爷开个玩笑。对于老巩家来说,
死几匹牲口不算个啥。我家何老爷有点瞧不起亲家巩老爷,这些年何老爷总想砢碜
砢碜巩老爷,砢碜完以后,我家何老爷再到巩家去劝巩老爷。何老爷说他这么做心
里头舒坦。
张成贵笑了,这事儿挺好。我明儿个就把这事儿给你办了。那……三十块大洋
啥时候给我?
黄四儿眨着眼睛,狡狯地说,巩家第一匹牲口死了的时候,你就到我这儿来领
钱。
张成贵把一碗酒一口干了,办这事儿也挺舒坦的。四哥,往后有这样的活儿你
别给别人,还给我。
半夜的时候,张成贵把一包药揣进兜里,晃晃悠悠地回家了。
两天以后,张成贵到了黄四儿的家,说,四哥,今儿个我是真舒坦。你猜今儿
个老巩家死了几匹牲口?
黄四儿兴奋地问,几匹?
张成贵说,死了两匹马,一头骡子,就连看菜园子的两条狗都死了一条。这还
不算,巩家太太屋子里的那只大花猫也药死了。这回巩老爷着了急,他认为是牲口
得了疟症,把县城的兽医刘三宝都请来了。刘三宝看了看牲口的眼睛和舌头,就说,
是有人下了毒。现在巩老爷憋了一肚子的气,他说是他的仇人在报复他。
黄四儿说,他不知道是井水里下了毒吗?
张成贵说,其实害牲口也是害命。我这个人你知道,是愿意积德的,就对巩老
爷说,是不是往井里下了毒?
黄四儿说,你这么做是对的。你和我一样,就愿意积德。
张成贵说,巩老爷从那木辘轳井里打出水来喂两只鸡,这两只鸡喝完井水就死
了。现在老爷明白是有人往井里下了毒。他还认为铁辘轳井里的水也下了毒。所以
害得巩家大院都不敢吃水了。今儿个晌午吃的是大饼子,炒黄豆,连做汤的水都没
有。老爷刚派车到莲草河去拉水……
黄四儿把早就准备好的三十块大洋拿了出来,交给张成贵,说,成贵,我哪是
让你办事儿,我就是给你钱呢。
张成贵说,四哥,我是不会忘记你的。你结婚的时候,我得随个大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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