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巩学范把两位亲家留在了自家,又让张成贵过来,陪着两位亲家打麻将。每个
人都出二十块大洋,谁输光谁下庄。只玩了几圈,张成贵就输光了。巩学范让张成
贵去请管家。张成贵到账房里,见到了管家,管家也是巩家人,叫巩学勤,是巩学
范的堂弟。张成贵就说,管家老爷,巩老爷请您去玩麻将。
管家没有马上走,却从兜里掏出了一封信,说道,明儿个早晨你到县警局,把
这封信交给赵乾海探长。
张成贵把信揣好,回他的家丁房歇息。这时他才明白,巩学范把他调出来,是
让他办一件事儿。看来这事儿也是小不了,既然是找赵乾海,那就一定是要破什么
案子。
第二天一大早,张成贵就去县城了。在半路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把这信拿了
出来,那上面只有一行字:赵探长,请速查黄四儿的下落。
张成贵一路上迷惑不解,巩老爷找黄四儿干什么?其实张成贵知道黄四儿的下
落,黄四儿并没有去热河,他和小美鱼儿去了距这里八十里的雁县。雁县有小美鱼
儿的亲戚,他黄四儿准备和小美鱼儿在雁县永久地住下去。
到了县城,天已经大亮了。张成贵在一家馄饨馆吃了两碗馄饨,头上冒着汗,
就去了警局。刚好赵乾海在警局,张成贵就把信交给了赵乾海。赵乾海看着张成贵,
说道,速找到黄四儿,谈何容易。回去告诉巩老爷,至少得给我十天的时间。张成
贵就凑近赵乾海,说道,赵探长,我知道黄四儿的下落,您下午就能把他逮着。赵
乾海说,既然你知道黄四儿的下落,为什么不告诉巩老爷,还让巩老爷请我。
张成贵狡猾地说道,您是侦探,您一琢磨就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我们家
巩老爷出手很大方,这回您要是把黄四儿抓回来,老爷最少得给您五百块大洋。我
想您要是给我一百块大洋,您也不算亏。
赵乾海说,好。下次你到县城,就到我这儿来取大洋。
……
就在赵乾海和张成贵出了县城的时候,巩学范和他的两个亲家就到了吴天域的
周易学馆。巩学范说明来意,吴天域就说,不用抓阉儿,用麻将牌代替。巩老爷的
宅院不是八万出卖吗,那就两张麻将牌,一张八万一张白板。抓一次有失公平,抓
三次为胜。
吴天域很排场,他端来一个铜盆,里面的水很清。他让樊玉玺和何甲田洗手,
两个人把手洗净了,他又拿出一张纸来,说道,谁胜,就写在契约上,我们四个人
签字画押。大清《清史稗抄》中有:关天之大事,以醪洗之。
两位亲家不知道吴天域这话说得是什么意思,吴天域就瞪了他们一眼,说道,
就是喝酒呗。吴天域拿出酒来,倒了四碗,吴天域举碗说道,针头线脑是生意,却
不能左右乾坤。房产田亩是生意,却能撼动天地。干!
四个人把酒干了,然后吴天域洗牌,樊玉玺和何甲田摸牌,三次过后,何甲田
胜出。吴天域挥笔写契约,用的是蝇头小楷。写完,四个人就签字画押。何甲田心
里很兴奋,但表面上却装得很平淡。他还叹了一声,唉,该着我替学范排忧解难啊。
吃亏上当我认。
吴天域说道,契约生效,十天内成交。十五天后巩学范要将宅地出让,家当全
部搬出宅院。你们有无争议?
巩学范和何甲田都点头说道,无争议。
中午,巩学范做东,请吴天域吃饭,两位亲家作陪。他们没有到大馆子去,去
了街上下人们喜欢去的张大杀猪菜。酒足饭饱,日头就偏西了,巩学范和两位亲家
坐上了巩家的四马篷车,回了镇南。
……
樊玉玺没有和巩学范成交,觉得很沮丧,他知道这吴天域和何甲田关系很好,
是不是他们在这里做了手脚。回到樊家大院,他又喝了一顿闷酒,喝完以后,就让
两个家丁搀着他,去了巩家大院。巩学范要睡觉了,见樊玉玺来了,就坐起来,让
丫鬟赶快沏茶。樊玉玺没好气儿地说道,我不喝茶了。我想说几句话就走。今天白
天人多,当着何甲田的面儿我又不好开口,这话我要不跟你说,得把我憋死。
巩学范说,那你就说吧。
樊玉玺说,何甲田买了你的宅地,是吴天域做了手脚,还是命里注定?
巩学范小声对樊玉玺说,玉玺,你是我的亲家,甲田也是我的亲家,但你的为
人我心里清楚。甲田买了我的宅地,那不是命里注定,不是何甲田和吴天域做了手
脚,是我做了手脚。请你记住我的话,甲田和我的这笔交易,他亏大发了。我八万
块大洋能买八百垧地,也能盖四十间房子的宅院。这次甲田至少亏了三万块大洋。
樊玉玺说,现在咱们谁也别装糊涂了。你的宅院地下有黑金子,吃亏的是你和
我。如果我要买了你的宅地,有一半儿应该是大梅的。说来说去,咱们这还不是窝
里斗。何甲田的为人你应该清楚,他们家大儿子何隶在京城的医馆并不景气,他要
是赚了钱,肯定都得给何隶。何甲田和他闺女玉娇的关系处得不太好,何甲田就是
有钱,也不会往戏园子里扔。
巩学范笑了,玉玺,我相信你不会把我看得太简单。你们俩争我的宅地,我能
不觉得蹊跷吗。前几天到我们家来的那两个客人并不是风水大师,而是燕京大学的
地质教授和考古教授。他们在我这儿勘察了一整天,得出的结论是,我的宅地地下
除了大理石,别的什么都没有。
樊玉玺这才恍然大悟,半天他才说,如果将来何甲田要是知道了这个事儿的始
末,那他可要和你俩撕破脸了。
巩学范说,我不在乎。因为他做的事儿不地道。前些日子我家发生的两件大事
儿都是他指使人干的。
樊玉玺叹道,这小子阴哪。
黄四儿晚上就被赵乾海抓回来了。赵乾海把黄四儿装在麻袋里,让两个警察穿
着便衣,赶着马车,把他拉到了巩家大院。一个警察说,巩老爷,满天下您能找到
赵乾海那样的神探吗。
巩学范连说佩服。他让管家给两位警察拿了几块大洋,警察就走了。这天,巩
老爷让张成贵把装黄四儿的麻袋扛到茶房里,解开麻袋,他一眼就看到了巩老爷。
他说道,巩老爷,误会,您不该抓我。
张成贵说道,四哥,你别虎了吧唧的了,有我的面子,巩老爷不会惩治你。巩
学范说,四儿,成贵说得对。你这孩子真是犯傻呀。吃饭没有?
黄四儿说,上午十点多钟,赵乾海就把我抓住了。一路颠簸,中午两个警察进
馆子吃饭,连口水都没给我喝。现在我是又渴又饿呀。
巩学范对张成贵说,成贵,领着四儿吃饭去。
黄四儿吃完饭,又跟着张成贵回到了茶房。一进屋,黄四儿就给巩老爷跪下了,
老爷,我知道您为啥抓我。放火下毒都是我干的,不过,这可都是何老爷让我干的,
您巩老爷和我黄四儿无冤无仇,我怎么能害您呢。
巩学范说,四儿,你也别害怕,我知道你现在去了雁县,往后你就在那儿过日
子吧,我们巩家给你保密。今儿个我为啥把你抓来,是让你帮我办件事儿。何家已
经买了我的房宅地,他也不会往我巩家身上动脑筋了。今天你回何家,带上四盒礼,
就说是孝敬他的。这四盒礼我已经替你备了,我限你两天之内把何家后院的一堆柴
禾点着。他们家的井也在后院,哪口井是饮牲口的,哪口井是人用的,你非常清楚,
你也往饮牲口的井里下上毒药,然后你赶快离开。你要是走了,何家是找不到你的。
我已经和赵探长打过招呼了,何甲田要是找赵探长,赵探长也不会帮他的忙。
黄四儿想了想,老爷,我是真不忍心啊。何老爷对我不薄。
巩学范说,你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如果不办的话,你就别想离开本县,我
会让赵探长把你送到县衙门。你又放火又下毒,其罪过足够砍脑袋了。
黄四儿沮丧地说,我干。
第二天晚上,巩学范又打发张成贵把樊玉玺请来。巩学范家的东厢房是平板房,
房顶上钉的是上好的松木板,木板上又铺着胶皮。房上摆了许多花盆,都是不开花
的观叶植物。巩学范就和樊玉玺踏着阶梯上了房顶,他让丫鬟们端来了酒菜,两个
人就喝了起来。
樊玉玺说,学范,你这是啥意思?巩学范说,一会儿让你看个热闹。樊玉玺问,
啥热闹?
巩学范说,一会儿你能看到何家大院起火。我已经让二十多个家丁都准备好了
水桶,何家的火一着起来,我的家丁就去帮他们灭火。
樊玉玺就哈哈大笑,笑完了以后说道,原来如此。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何家大院的方向就有浓烟升起,随后火光冲天。张成贵
爬上楼梯,问,老爷,我们去救火吗?
巩学范说,赶快去吧。
两天以后,张成贵又向巩老爷禀报,老爷,何老爷家死了四头牛,九匹马,还
有一头骡子。
巩学范说,我亲家比我还惨哪,牲口比我死得多。他家的骡子可是好骡子,是
从热河牵回来的。大清的时候,朝廷里有个骡子队,战斗勇猛,这骡子叫战驹。可
惜呀。
……
若干年以后,巩学范在五棵柳盖了四十间房子,山坡上的活泉就在院子里。巩
学范活得很滋润,他除了买地,还买了两座山。后来香木镇南移了,这里就成了香
木镇的一部分。大儿子汉良的布庄也搬到了这里,老儿子汉江也从奉天回来了,他
和何玉娇两口子在这里也开了戏园子,叫五棵柳戏园子,戏园子里的角儿都是江北
的名角儿,有小香水儿、半枝莲、冬蛾子。
樊玉玺搬到了哈尔滨。他大儿子樊礼在哈尔滨的东郊又开了洋烧锅,樊玉玺在
儿子的洋烧锅作坊里管账。
何家买了巩家的老宅地以后,就把他的老儿子何廉叫了回来,让他的老儿子在
奉天找勘探队。巩家的老宅地被勘探队挖了个底儿朝天,也没见着黑金子。老儿子
又请来了洋人帮着勘探,得出的结论是,这地下根本就没有煤层。
何甲田这些年不断地干蠢事,做人做得也不仗义。后来他得病卧床不起了,他
老姑娘玉娇让他到戏园子里去,他不去。就在那年的秋天,他病故了。他病故以后,
没有马上入棺,大儿子何隶从京城回来,对他的尸体进行了检查。他很惋惜地说,
爹根本就没什么大病,他是忧郁而死。
香木镇的三家大户除了巩学范,樊家和何家走的走,败的败。巩学范请奉天的
文人萧遗给五棵柳的戏班子写了一出新戏,叫《三家村》。其中有戏文——
虫子能毁林
金子能吃人
亲情也能解恩怨
善恶也能丢人魂
唱一出小戏大人生
讲一段香木镇南的三家村
……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