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和柴华沈萍夫妻陷入冷战一样,民办老师梁长福家原本就不平静的生活再次掀
起波澜……
五年前,月亮川小学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县的新闻。
那是开春种地时的一天中午,教导主任梁长福从学校厕所出来,看见一辆马拉
水车狂奔着闯进学校院里,院里有两个二年级小女生在玩跳格子,听到动静后,顿
时吓得不会动地方抱成一团。长福一看事儿不好,学生有危险,箭步奔跑上去把两
个小女孩推旁边去了,马车从他身上压了过去。俩小女生安然无恙,他却趴了老半
天才被后面追赶上的马车的主人扶起来。当时,由于紧张害怕,没感到身上哪儿疼
痛,晚上下班,突然腰椎骨痛,痛得直不起腰直冒汗,强走到家,吃三片镇痛片才
挺住。往后一天不吃镇痛药便挺不住,再后来吃药也坚持不住,钻心地疼。上县医
院,拍片后大夫诊断:腰椎骨两节破碎,压迫神经。
住了三个月院,马车主和两小女生家长,村上以及中心校,都出了钱可病没治
好不说,一个刚强硬汉反倒瘫巴起不来炕了。无法任教,但乡里仍视长福为民办老
师,工资照给。
几年来,家里为给长福看病抓药,钱花得溜溜光,穷得丁当山响,没车没马种
地收入少,大儿子大强十四岁就不念书了,跟他三叔学瓦匠技术。马车主和两个小
女生家倒是没少帮助春种秋收啥的,可是承受不住经济、人情的双重压力,偷偷摸
摸地搬家走了。
梁大嫂听说了民办老师一刀切的事,她想去问问孙校长是咋回事,自己家的特
殊情况有没有特殊的对待。长福发脾气,不让妻子去找孙校长。梁大嫂的心里铅一
样沉: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她哭了,泪水顺着脸颊流到嘴角,不擦,任它
肆意流淌泛滥。长福把水杯扔到墙上,摔个粉碎,一包药片被他撇到地上。
大强张罗过完年外出跟三叔打工干瓦匠活。
二强懂事早,爸爸吃药都没钱,自己下半年上乡中学读初一还要很大一笔书学
费,提出辍学,跟哥哥走,挣钱,养活爸妈。妈当即表态:“不念就不念,供不起,
念多大书能咋的,你爸还是教书的,落着啥啦,落个瘫巴被一刀切。”长福骂二强,
骂完二强骂妻子,他语气强硬,再穷再苦也得坚持念书。他捡起扫炕的笤帚朝妻子
打去……
二强吓得不知是念好还是不念对,去找自己的老师柴华……
多亏发现得及时,经大夫竭尽全力抢救,沈萍脱离了生命危险。她脸色蜡黄,
虚弱无力一动不动地平躺在病床上,一句话不说。
听说女儿喝药了,娘家爹火了,来到卫生院,闯进病房,不问青红皂白,上去
朝柴华出手一拳,又踹一脚,被众人拉开。柴华被打得愣眉愣眼,没说啥,走出病
房,坐在卫生院大门旁,望着遥远的天边发愁。
柴华的母亲跟亲家理论,引起一阵争吵……
喧嚣吵闹的一天过去,夜色降临,婆婆和丈夫陪护沈萍,虽然灯光柔和,却因
病房人少又无话交谈,沉默不语,显得冷清空荡。大夫说三天能出院。可心灵的伤
痛三天能痊愈吗?快过年了……
二强子推门进屋时,柴华正蹲着烧炕。
柴华双手捧来一捧葵花子,抓一把糖块。
二强是班上三十一名同学中家境最贫穷、穿戴最破烂的,却是学习成绩最好、
知事最早的,也是老师最喜爱得意的。二强向来不跟父母争吃讲穿,要东索西,放
学后和星期六礼拜天,很少玩,不是帮母亲做家务,伺候爸爸,就是上地干农活割
猪草。此刻,他含着泪,委屈地对老师说:“你上俺家劝劝我爸我妈吧,他们又吵
架了,他们爱听你的话,我替你烧炕烧炉子……”
两个多小时后,柴华回来了。他摸摸二强的头,拍拍肩膀,从书架上取来《新
华字典》、《成语词典》,泪水在他的眼里打转转,哽咽了。
“你哥跟三叔出外干瓦匠活,你妈答应了,让你上初一;你爸也答应了,让你
妈去找校长找村长问问。”柴华自言自语,“为什么不问呢?”他又叮嘱二强,
“好好学习,别看我不是老师了,不懂不会的来找我……”
春节,人家都热热闹闹,柴华和沈萍一家却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地过去了。正月
初十,柴华的弟弟柴龙开回一辆新四轮车,弟媳告诉柴华说自家地多不跟大哥家合
伙种地了。尽管柴华对土地对庄稼没有太深太厚的情感,不像教书那么上心,可眼
下不教书了,只得种田。现在弟媳提出解散联合搞独立,柴华为无力解决春耕犯难。
他去找父亲说情,父亲态度明确:自己在村上啥也不是了,一大把年纪,家里财权
政权也全交了,给你们娶上媳妇成家立业算尽到责任啦,树大分枝,别在一起搅和
了。
柴华一狠心,也想买四轮车。可买一套四轮车得一万五千元左右,人民币在哪
儿?三十多亩土地值得吗?想多包多种,但是,买车的钱都没有,多包多种,那要
更大的资金投入。反过来说,会开车吗?会种地吗?
沈萍丹凤眼横横着指责柴华:“你说你,不知自家小鸡多少,下多少鸡蛋,天
天看新闻联播关心国家大事,咱家有多少钱放哪疙瘩你不知道,却跟孩子讲希望工
程环境保护,你就不能寻思寻思这举家过日子的事?”订婚时如火一样的炽情,新
婚时似水一样的温柔,曾经的疼爱和尊重,已从她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二才知道了柴华两口子的难处,大大咧咧地说:“这点困难算啥,不用你投
资,拿点柴油,三十多亩地我帮你们种,沈萍往后别埋怨柴华,他出校门就教学,
种地跑买卖是外行,如果开始是个翻土垃坷的,兴许你们今天还不是夫妻哪。”
柴华和沈萍感恩戴德,炒菜留二才喝酒,把二才媳妇和孩子也找了过来。王二
才半斤散白下肚慷慨地说:“咱哥们儿一起光屁股长大,又是邻居,有事说话好使!”
眼睛眯眯着瞄一眼苗条秀美的沈萍,仿佛X 光似的透过衣裳看见了沈萍的肉体,丰
乳细腰肥臀,再瞅瞅自己媳妇,心中暗暗比较,一个是牡丹花,一个是谷莠草。
王二才一家走后,柴华沈萍夫妻商量,俩人三十多亩地一年才收入多少钱哪,
人家给种地又不好意思再多种。沈萍要外出打工,柴华不同意,咋能让媳妇出去呢?
柴华下狠心说:“我打工去。”“你能干啥呀?”“我有个高中同学,大学毕业工
作后辞职下海在哈尔滨开公司,我去试试。”
第二天,柴华电话联系上同学,同学欢迎他去帮他。柴华立马收拾行李,准备
启程,一天里抱着女儿恋恋不舍。丈夫要远行,妻子沈萍心里矛盾,一个大老爷们
儿在家啥活不做,瞅着心烦,可真到分别时刻,虽然前段发生过不愉快,心里瞬间
觉得空落落的。这一夜夫妻没有窃窃私语,没有难舍难分,没有如漆似胶,仍是各
处各被窝,却都没能睡踏实。
早起,柴华背起行装,一脚迈出屋门槛,回头深情地望一眼沈萍。沈萍眼泪汪
汪,夫妻这才紧紧拥抱在一起,多日恩恩怨怨在离别时刻化解冰释。
大强和柴华坐一辆班车,他去大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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