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又是一个冬天，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建筑活停下来。柴华选好一项进财之道—
—蘸糖葫芦卖。把山楂的子剖净，串好，熬好白糖，蘸糖，放在玻璃上，夜里搁外
边一冻，红红的一大串，结着白白的冰糖外衣，白里透红晶莹剔透，咬一口又冰又
酸又甜，大人孩子都喜欢。柴华大雪泡天骑车南北二屯吆喝大半天，挣二十多元钱。
寒冬腊月，乡亲们闲着无事，就打麻将玩扑克，柴华却忙得脚打后脑勺。文凭、
资格证书等个人资料复印件都寄出去了，参加完公务员笔试面试后，等结果，却都
没消息。柴华做了最坏打算，万一没有结果，卖一冬糖葫芦，开春农忙种田，农闲
还干力工活。
卖糖葫芦走村串户时，了解到全乡被一刀切下来的民办老师大都经历了一段烦
恼消沉，但现在他们都有了新的生活起点，寻找到人生新坐标，有的登上村级舞台，
有的外出打工或经商，有的种田，有的养猪。
蓝馨常来帮柴华做些家务，给星星洗头理发，陪星星看书学习。她跟柴华总有
说不完唠不尽的话题：着急寄走的资料和公务员招聘始终没有回音；着急柴华写的
童话故事太慢供不上她和星星看，又嫌时间过得太快，眨眼到寒假了，她得回家度
假，那样就意味着要和柴华、星星暂时分别。不回家去，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总
不能住进柴华家来吧。因此，每天一放学，她就牵着星星的手，走进柴华家，烧火
做饭，帮柴华串糖葫芦，天不黑不肯回学校宿舍，偶尔放赖借口不敢走夜路，要柴
华送她。
柴华好心提醒：“不怕有人说你闲话？”
蓝馨满不在乎：“我是新时代的新青年，大学文化，思想开放着呢，谁愿说啥
说啥，怕啥？再说，我有心上人了。”
柴华感情闸门早已关闭，对蓝馨没有非分之想。可在心里他喜欢她的文雅端庄、
外柔内刚，两天不见，心里也有些闹得慌。
2002年1 月10日，月亮川小学放寒假。柴华站在校门口卖糖葫芦，实际上他想
等放学后请蓝馨去家里吃排骨炖豆角，猪肉酸菜炖粉条加血肠，算是作为人家这半
年来对星星的格外关爱和对他柴华支持的一种报答。
数九隆冬北风飕飕，刮得树梢呜呜响，天冻地裂。老师给学生布置作业，公布
考试成绩，教室内温暖得小学生们的小脸蛋红扑扑的，因为是学期最后一天，再开
学时天气转暖，不用烧炉子了，因此舍得可劲儿烧（学生自拿的苞米瓤子）。
快放学时，柴华发现学校瓦房两侧大山墙上方的天窗上呼呼冒蓝烟。当即意识
到着火了。学校里有六个年级，三个村的一百二十多名同学。他大声喊人：“学校
着火了，快来人救火呀，快救学生呀！”自己迅速朝学校院里奔跑，敲钟呼喊老师
：“着火了，着火了！快领学生往出跑！”
学生们快速地涌出来。
一年级教室在东头最边上，柴华三步两步蹿过去，挥手抡起棍子，砸碎玻璃钻
跳进去。教室里浓烟滚滚，呛得人上不来气，孩子们乱作一团。他瞅准星星，抱起，
大步跨到窗前，从窗口顺出窗外，回头呼唤没跑出去的同学：“快到我这儿来。”
孩子们靠拢在他身边，柴华和蓝馨一递一顺，不到十分钟，教室里十一个小学生都
出去了。
柴华跑出一年级教室，顶着浓烟又钻进二年级教室，有两个学生蹲在旮旯书桌
子下面，吓得光哭，不往出逃。班主任老师听到哭声才找到他们。柴华和老师一人
抱起一个，一先一后送出门口。
从学校瓦房上冒出的浓烟就是信号，可比历史上烽火戏诸侯的狼烟有号召力，
附近的人们都来救人救火，有孩子上学的家长更是不顾一切地赶来寻找自家孩子。
三年级没人。四年级有一女生被柴华背出来，他又往五年级教室跑。孙校长迎
面跑出来，二人撞个满怀。孙校长气喘吁吁：“六年级同学全出去了。”
瓦房上的瓦片被火烧得噼叭乱蹦。不到三十分钟，学生全部撤出来，孙校长吩
咐各班主任清点人数，坚决不允许一个同学困在教室里。柴华发现蓝馨不在操场，
抹身跑进走廊，失声大喊：“蓝馨！蓝馨！”“我在这儿呢。”蓝馨跑出来。柴华
抓住她的手，拽着她往外跑：“你咋还在里边，不要命了？”“书包。”蓝馨背着
抱着的全是书包。
县消防车赶到时，房子烧落架了，所幸师生无一伤亡。起火原因是风大，五年
级烧得太多，教室烟筒蹿火。
县电视台记者采访柴华，柴华轻描淡写：“千万别报道我，我是家长，先救我
的闺女。以前我是民办老师，尽一份老师的心吧。”柴华没上报纸电视，可是月亮
川和并校过来的另外两个村的共计一百二十多名学生和家长，谁不念他的好呢。
柴华一手紧紧地抱着女儿，一手死死牵着蓝馨，生怕她们会跑没影似的，破自
行车，他不要了，回到家里，他让她们坐着，谁也不许动，端来热水让她们洗脸，
等他给做好吃的。蓝馨出主意：“别整俩菜了，都放一起吧，豆角留着，排骨、猪
肉、酸菜、粉条、血肠，一块下锅炖，我和星星饿了。”
菜饭端上来，蓝馨不客气地和星星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柴华看着蓝馨，明天她
就放假了，他有些恋恋不舍。蓝馨说：“刚才记者采访，你咋那么不会说话呢，该
高调一点，你应该说，为了一百多名同学，你忘了个人安危，又想到了刘英俊、黄
继光、雷锋……你的形象就高大起来，就是英雄了。这对公务员招聘有百利无一害，
说不准特招你呢。”柴华给星星、蓝馨往碗里挑排骨挑瘦肉，老实地说：“我也不
会整虚的玩花的，那还是我吗？”
蓝馨问：“学校烧了，宿舍没了，我住哪呀？”
柴华说：“住我家，我去父亲那儿。”
蓝馨抱紧星星：“我害怕。”
柴华说：“我把外边门锁上。”
这时，二强推门闯进来，神色慌张悲伤，跟柴华说：“我爸死了，妈让我来找
你。”柴华急忙问：“咋回事？”二强仍然站着，眼泪一双一对噼哩叭啦地滚落，
低声叙说：“我家先抓的猪卖了，剩钱了，我妈又抓了一批，十一头猪，这几天得
猪瘟死光了，都一百多斤了，妈心疼搭进去的本钱，哭天抹泪两天不吃不喝，妈无
意中说的一句话，‘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倒死了，穷日子啥时是个头啊’，让我
爸抻心了，他留张纸条，把安眠药全吃了，睡过去了，纸条上写的是：”我是累赘，
我不想再连累家庭连累妻子儿子连累社会，我死了，是对家庭对社会减去负担，可
我不后悔我救两个学生，来生再让我回报妻子回报社会吧‘。“二强说完泣不成声。
柴华眼睛红红的，鼻子酸酸的，他一拳打在墙上，手背破皮直滴答血。推门出
屋他随二强去看最后一眼梁老师。
……正月十六。
蓝馨阳光灿烂地给柴华送来两份聘书。柴华出去卖糖葫芦了。蓝馨炒了四个菜，
包了饺子等待柴华回家。两份聘书一个是他被录用为公务员，某乡政府秘书，一个
是南方一所私立小学教师。柴华欣喜又兴奋。蓝馨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值得庆
祝。”柴华乐哈哈地说：“真得好好吃一顿，一来尝尝你的手艺，二来俺爷俩真馋
了。我去买啤酒。”
星星给蓝馨夹菜，柴华为蓝馨夹饺子。
蓝馨问柴华：“选择哪一个聘书？”
柴华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实话，如果没有南方的聘书，我去做公务员。现在
两份聘书摆在面前，我选择往南飞，做我喜欢的孩子王。”
“柴华，我喜欢你，我也跟你一起去南方，这是同一所学校给我的聘书。”蓝
馨借着酒劲说出心里话，掏出聘书，“因为大火中你牵了我的手，因为你选择后者，
才使我下决心勇敢地爱上你。”
“你不是说自己有心上人吗？”
“是呀，我的心上人就是你呀！像玉一样纯洁，像山一样稳重，像秋一样成熟，
像菊一样幽香……”
二月初二，柴华、蓝馨、星星三人离开家乡月亮川去往南方。清晨，父母和弟
弟、弟媳、侄儿，学生、家长还有乡亲们都来为他们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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