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水是城市的血液。水源充沛,城市的生命力就旺盛。汉珠市之所以欣欣向荣,
是因为它躺在汉水的怀抱里。
夏天到了,汉水逶迤的江滩成了汉珠市市民天然的游泳场。
下午六点,当太阳的威力刚刚有所收敛,市民们便成群结队往江滩涌了。华西
方夹裹在人群中。华西方不是汉珠人,是千里之外的温州人。掐头去尾,华西方来
汉珠已五年了。五年时间,说短就短,说长就长,令华西方感叹的是,来一个新的
地方投资办企业,要立住脚不容易,立住脚后要发展更不容易。
华西方爬上江堤,一阵带着江水的江风吹来,整天绷紧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
太累了!世人只看到了当老板威风的一面,没看到当老板受罪的一面。高处不胜寒。
连乾隆皇帝都感叹说:“当皇帝,是我这辈子作出的最大牺牲!”
尽管来游泳的人很多很多,江滩却并不拥挤,因为江滩很长很长,可供游泳的
去处很多很多。华西方找了一个觉得不错的地方。这地方江滩平缓,水流不急。华
西方迫不及待地下水了。先不用往深处、往江心游,先在浅处适应适应。华西方扑
通扑通来了几个狗刨式,清凉的江水滋润着他的肌肤,也又一次感受到了难得的轻
松,惬意极了!华西方准备再来几个自由式,先扬右臂,再扬左臂,瞬间,脸色突
然紧张起来:胸前的观音呢?没有了!是根本没戴?不可能。这可是个宝贝疙瘩,
一天到晚二十四小时不离身的。难道是刚才的那几个狗刨式将链扣折腾松了,给掉
在江里了!极有可能。不是极有可能,是百分之一百!这个宝贝疙瘩掉不得。这个
宝贝疙瘩寄托着他的夫人的希望。当然,也有他的希望。话怎能这么说?家丑不可
外扬,这里就扬开了算了:华西方七岁的儿子患了怪病,四处求医不见疗效,夫人
信上了佛,不知从哪里求来了这么个宝贝疙瘩,要华西方戴上,叮嘱华西方:“戴
上它,儿子的病就会慢慢好起来。只是千万别弄丢了,要是弄丢了,儿子的病就没
治了!”该怎么办呢?捞?大海捞针是笑话,这大江捞针不同样也是笑话!真是急
死人了!有什么好急的呢?买一个再戴上瞒过夫人不就得了。一时半会儿到哪里去
买一个相同模样的戴上呢?再说,他也不想瞒夫人。
正在这时,有人游到他身边来了。是个小伙子。
小伙子望着华西方,问:“是不是有东西掉江里了?”
“是呀,一尊观音。不,一条项链。不,一副……”华西方找不到准确的词语。
小伙子扬起手说:“是不是这个?”
华西方眼睛一亮,小伙子手里握着的正是他的宝贝疙瘩:“是的,是的。”
小伙子将宝贝疙瘩递给华西方。
失而复得,华西方欣喜异常:“大海捞针……大江捞针,太好了!说说,你是
怎么捞到的?”
小伙子笑笑,说:“巧得很。它钻到我脚掌心里了!”
“它钻到你脚掌心里了?它是鱼?”华西方高兴极了,端详着宝贝疙瘩,“太
感谢你了!”
“举手之劳。谈什么感谢!”小伙子摇头。
“我应该给你回报!”
“回报?谈不上!”小伙子一跃而起,扎入水中,潜走了。
华西方看着不远处浮出头来的小伙子,觉得这小伙子太可爱了,赶紧游了过去。
小伙子就是陈浪渣。陈浪渣没有去北京、上海,就在离南荆江分洪道陈家滩数
百里之遥的汉珠市。离家近些,离母亲就近些。陈浪渣对那夜出走还心存内疚,记
挂着母亲。
陈浪渣在汉珠市干什么?当然是出憨力、流臭汗的活。具体地说,是建筑工地
上的小工,帮瓦工师傅运砖、提灰桶之类的小工。
今天的小工就不做了。他向工头请了假。他得去赴约。昨天在江滩邂逅相遇的
那个人,约他今天上午八点三十分会面。那个人给了他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着:华
西方,迈克公司董事长。
上午八点二十五分,陈浪渣来到迈克公司,来到董事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陈浪渣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陈浪渣推开门,又赶紧掩回去。因
为有人在谈话。陈浪渣看清楚了,谈话的是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
就是昨天在江滩相遇的那个人。看来,名片是真的:华西方,迈克公司董事长。他
约我来干什么呢?
“请进,请进!”华西方看见了陈浪渣,扬扬手,示意站着说话的人走了,看
看时钟:八点三十分。
小伙子守时得很。
华西方笑容满面地走过来,拉起陈浪渣的手说:“我很相信我的眼力。你是进
城的农民工!”
陈浪渣粗糙的手第一次被人握,显得不自在,腼腆地说:“是的,我是农民工。
进城还不到一个月。”
“你愿意到我的公司工作吗?”
“当然……当然愿意。”陈浪渣对这个提问没有思想准备,只得如实说,“我
只读了个初中。技术活恐怕干不了。”
“你会开车吗?”
“我开过拖拉机。还有农用三轮。”
“小车你会开吗?”
“小车——就是轿车吗?我……不会。”
“这不是问题。住几天驾校就行了。”
“您的公司缺小车司机?”
“不是公司。是我。”
“可是,住驾校要钱。我……”
“不要你拿钱。是我请你,当然是我拿钱。”
“那……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明天你就来我的公司上班,就去住驾校吧!”
“明天?明天恐怕不行。”
“为什么?”
“明天二十二号,离月底还有八天,工头不会给我工钱。”
“那就不要了!”
“您说得轻巧。八百多呢!”
“不就是八百多?我给你一万!”
“我要八百,不要一万。”
“为什么?”
“平白无故。我为什么要您一万!”
“不是平白无故。是你应该得到的回报。”
“您是说昨天江滩的事?”
“是呀!”
“您小看人!”陈浪渣摆出一副你再这么说我就走人的架势。
华西方不敢再往下说了,生怕走了陈浪渣。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华西方认为
自己看准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自己物色了好久一直没有物色到的角色——贴
身小车司机。华西方公司的规模在汉珠市不说数一,也是数二,一个外地人,来汉
珠市办企业,没有一个贴身小车司机,能行?汉珠市的社会治安不能说不好,但杀
人越货的事也不是没有。华西方的小车司机不光是为他开车,还应是他的保镖,关
键时刻要为他挺身而出。华西方将陈浪渣按在沙发上,并给陈浪渣递上一杯水,说
:“算了,算了,不谈昨天江滩边的事了。你明天来我这里上班,我替你的工头付
你这个月八百块钱的工钱,这总可以了吧!”
陈浪渣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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